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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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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筱冢一成于两点二十分抵达。他穿着浅灰色西装,尽管下着雨,发型仍一丝不乱,看起来比在高尔夫球练 场时大上四五岁。这就是英分子的气派吧,今枝想。
“最近很少在练 场碰面啊。”在椅子上坐下后,筱冢说。
“没有上球场,就不禁散漫起来。”今枝边端出咖啡边说。自从上次和公关小姐去打球后,他只去过练 场一次,还是为了去拿修理好的五号铁杆,顺便练
“下次一起去吧,有好几个球场可以带朋友去。”
“真不错,请务必要找我。”
“那么,也找高宫一起去吧。”说完,筱冢把咖啡杯端到嘴边。今枝发现,他的姿势和口吻出现了委托人特有的不自然。
筱冢放下咖啡杯,吐了一口气才开口:“其实,我要拜托你的,是一件不太合常理的事。”
今枝点点头。“来这里的客人大多都认为自己的委托不合常理。什么事?”
“是关于某个女子,”筱冢说,“我希望你帮忙调查一个女子。”
“哦。”今枝略感失望,果然是女人的问题啊。“是筱冢先生的女友?”
“不,这女子和我没有直接关系……”筱冢把手伸进西装外套的内袋,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就是她。”
“我看一下。”今枝伸手拿起。
照片里是一个漂亮女子,似乎是在某豪宅前拍摄的。她穿着外套,季节应该是冬天,那是件白色皮草。她朝着镜头微笑的表情极为自然,即使说是专业模特儿也不足为奇。“真是个美人。”今枝说出感想。
“我堂兄正在和她交往。”
“堂兄?这么说,是筱冢社长的……”
“儿子,现在担任常务董事。”
“他今年贵庚?”
“四十五……吧?”
今枝耸耸肩。这个年龄当上大制药公司的常务董事,一般上班族根本无法企及。“应该有夫人吧?”
“现在没有,六年前因为空难去世了。”
“空难?”
“日航客机失事那次。”
“哦,”今枝点点头,“真是令人遗憾。还有其他亲人亡故吗?”
“没有,搭乘那班飞机的亲人只有她。”
“没有孩子?”
“有两个,一男一女。幸好这两个孩子当时没有搭那班飞机。”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是啊。”筱冢说。
今枝再度看向照片中的女子,那双微微上扬的大眼睛令人联想到猫咪。
“既然夫人已经过世,你堂兄和人交往,应该没有问题吧?”
“当然。作为堂弟,我也希望他尽快找到好对象。毕竟,不久的将来,他便要肩负起我们整个公司。”
“这么说,”今枝的指尖在照片旁咚咚地敲着,“这女子有问题了?”
筱冢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前倾:“老实说,正是如此。”
“哦。”今枝再度拿起照片。里面的女子越看越美,肌肤看上去如瓷器般洁白光滑。“怎么说?如果方便,可以请教一下吗?”
筱冢微微点头,双手在桌上十指 叉。“其实,这女子结过婚。不过这当然不成问题,问题是与她结婚的人。”
“是谁?”今枝忍不住压低声音。
筱冢缓缓做了个深呼吸后才说:“那人你也认识。”
“啊?”
“高宫。”
“什么?”今枝陡然挺直了背脊,直直地盯着筱冢,“你说的高宫,就是那位高宫先生?”
“正是高宫诚,她是他前妻。”
“这真是,太……”今枝看着照片,摇摇头,“太令人惊讶了。”
“可不是!”筱冢露出一丝苦笑,“以前我好像提过,我和高宫在大学都参加了社 舞社。照片里的女子,是和我们联合练 的女子大学社 舞社的社员。他们就是因此而认识、交往、结婚的。”
“什么时候离的婚?”
“一九八八年……三年前。”
“离婚是因为千都留小姐?”
“详情我并没有听说,不过我想应该是吧。”筱冢的嘴角微妙地扭曲了。
今枝双手盘在胸前,回想起三年前的情况。这么说,他们停止调查后不久,高宫就与妻子离异了。“高宫先生的前妻正与你堂兄交往?”
“是的。”
“这是偶然吗?我的意思是说,你堂兄是在你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遇见高宫先生的前妻,开始交往的吗?”
“不,也不能说是偶然。现在想来,算是我把堂兄介绍给她认识。”
“怎么?”
“我带我堂兄去了她店里。”
“店?”
“一家位于南青山的品店。”
筱冢说,这个叫唐泽雪穗的女子,与高宫离婚前便开了好几家品店,当时筱冢从未去过。但她与高宫离婚后不久,他收到品店特卖会的邀请函,才首次光顾。至于原因,他解释:“是高宫拜托我的。他们虽然离婚了,但曾是枕边人的女人要独
立生活,他似乎是想暗地里为她出一点力。离婚的原因好像出在他身上,所以也有点补偿的意味在内。”
今枝点点头,这种情形很常见。每次听到这种事,他都深深感到男人真是心软的动物。甚至有些男人,即使离婚肇因于妻子,分手后仍希望为前妻尽力。反观女人,分手后对男人往往不闻不问,就算错在自己也一样。
“我对她多少也有些关心,所以决定亲自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我跟我堂兄提起这件事,他说要跟我一起去,理由是想找时髦一点的休闲服,我们于是一同前往。”
“命运的邂逅就这样发生了。”
“看来似乎如此。”
筱冢说,他完全没注意到堂兄康晴强烈地受到唐泽雪穗的吸引,事后康晴坦承:“说来难为情,但我对她真的一见钟情。
”甚至表明非卿莫娶。
“他不知道这位唐泽雪穗是你好友的前妻吗?”
“知道。第一次带他去品店之前,我就告诉了他。”
“即使如此,仍然喜欢上她?”
“是。他本就是个很热情的人,一旦栽进去,任谁也拉不回。我之前全然不知,不过听说我带他去之后,他三天两头往她的品店跑。女佣抱怨家里多了好些衣服,我堂兄根本也不穿。”
筱冢的话让今枝忍俊不禁。“我可以想象,那真是不得了。那么,你堂兄的努力追求有结果了?你刚才说他们已经在交往了。”
“我堂兄想和她结婚,但听说女方不肯给他明确的答复。似乎是因为年龄的差距,再加上有孩子,让她犹豫不决。”
“的确,也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婚姻失败,让她更加慎重吧?这也是人之常情。”
“也许。”
“那么,”今枝放开盘在胸前的双手,放在桌上,“要调查这女子的哪一部分?照刚才的描述,你对这位唐泽雪穗似乎已相当了解了。”
“其实不然。老实说,她全身上下充满了谜 。”
“与你不相干的人充满了谜 也很自然,不是吗?”
筱冢却缓缓摇头:“问题在于谜质。”
质?”
筱冢拿起唐泽雪穗的照片。“我认为,如果我堂兄真能得到幸福,跟她结婚也无妨。虽然她是我好友的前妻,的确让我有点排斥,但我想通了就会习惯。只是……”他把照片转向今枝,继续说,“看着她,总会感到一种莫名的诡异,我实在不认为她只是个坚强的女子。”
“这世上有哪个女子只是坚强呢?”
“她这个人乍看之下就会让人这么认为。无论如何艰辛困苦,她都咬牙忍耐,拼命露出笑容,她就是给人这种印象。我堂兄也说他之所以受到吸引,不仅是因为她的美貌,也是因为来自内在的光辉。”
“你是说,她的光辉是假的?”
“就是希望你调查这一点。”
“很难哪。有什么具体理由让你怀疑她?”
今枝这么一问,筱冢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有。”
“什么?”
“钱。”
“哦?”今枝往椅背靠去,再次望着筱冢,“怎么说?”
筱冢轻轻吸了一口气。“这一点高宫也觉得很奇怪,因为她的资产似乎有很多是不透明的。就拿开设品店来说,高宫说他完全没有给予资助。据说她当时对股票非常热衷,但一个外行的投资人不可能在短期内赚那么多钱。”
“是因为家有钱吗?”
筱冢摇头:“照高宫的说法显然不是,听说她母亲是教茶道的,加上年金,只能勉强度日。”
今枝点点头,他开始产生兴趣了。“筱冢先生,你心里有什么疑虑?你认为这位唐泽雪穗背后有金主吗?”
“我不知道。结了婚仍与金主维持关系,这实在说不通……但我认为她背地里一定有鬼。”
“嗯……”今枝伸小指挠了挠鼻翼。
“还有一件事也让我起疑。”
“什么事?”
“每个和她有密切关系的人,”筱冢压低音量,“都遭遇了某种形式的不幸。”
“什么?”今枝回视他的脸,“不会吧!”
“高宫便是一个。虽然他现在跟千都留结了婚,过得很幸福,但我想离婚毕竟是一种不幸的事。”
“但原因不是出在他身上吗?”
“表面上是这样,但真相就不见得了。”
“哦……其他遭遇不幸的人呢?”
“我以前的女朋友。”说完,筱冢的双唇紧紧抿上。
“哦……”今枝喝了口咖啡,只剩微 了,“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方便告诉我……”
“那是很惨痛的遭遇,对女人而言非常不幸。这件事导致我们分手。所以,我也是遭遇不幸的人之一。”
6
今枝把脏脏的本田序曲停在距离品店稍远的路旁。若被看穿了连换新车的余力都没有,特地向筱冢借的高级西服和手表就失去意义了。“我问你,真的什么都不给我买吗?连便宜的也不行?”走在他身旁的菅原绘里问。她把她最好的一件衣服穿
在身上。
“我想那里没什么便宜的东西吧,恐怕每件东西的标价都会吓得你眼珠子掉下来。”
“那若是我想要怎么办?”
“你可以用你自己的钱买啊,那不干我事。”
“什么嘛,小气!”
“别抱怨了,都说会付你钟点费了。”
不久,两人来到品店“R&Y”门前。品店的门面全是透明玻璃,从外头看,只见店内摆满了各式女装、饰品。
“哇!”绘里发出赞叹,“果然每一件看起来都贵得要命。”
“小心你的用词。”他用肘轻顶绘里侧腰。
菅原绘理是在今枝事务所旁一家居酒屋工作的女孩,白天在专科学校上课,今枝不清楚她在学些什么。不过她值得信任,遇到最好携伴同行的场面时,他有时会付钱请她帮忙。绘里似乎也喜欢帮今枝一把。
今枝打开玻璃门走进店里。空调的 度恰到好处,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味,却不流于低俗。
“欢迎光临。”一个年轻女子从后方出现。她穿着白色套装,露出空姐般的职业笑容。她并不是唐泽雪穗。
“敝姓菅原,我们预约了。”
听今枝这么说,女子行礼说道:“菅原先生您好,我们正在等候您。”
和绘里一起行动的时候,今枝尽可能用菅原这个姓氏。因为若用别的,有时绘里会反应不及。
“今天您要找什么样的衣服?”白衣女子问道。
“适合她的。”今枝说,“夏天到秋天都可以穿的,要有型,但不要太花哨,穿去上班也不会太惹眼。她刚入社会,要是太出风头,怕会招欺负。”
“好的,”白衣女子点头表示明白,“我们有衣服正好符合您的要求。我现在就去拿。”
女子转身的同时,绘里也转向今枝,他轻轻向她点头。就在这时,里面出现了另一个人,今枝看向那个方向。
唐泽雪穗像穿梭于衣饰间一般,缓缓向他们靠近,露出微笑,笑容一点都不做作,真正是 柔的光芒,竭诚款待来店顾客的真诚,像光晕般自她全身散发出来。“欢迎光临。”她微微点头说道,其间视线没有离开过两人。
今枝也默默朝她点头。
“您是菅原先生吧,听说是筱冢先生介绍您来的?”
“是。”今枝说。预约的时候,对方便问过介绍人了。
“您是筱冢……一成先生的朋友?”雪穗微偏着头。
“是。”点头应答后,今枝想,为什么她提起的是一成,而不是康晴呢?
“今天是为夫人置装?”
“不,”今枝笑着摇摇手,“是我侄女。她刚进职场,我要送件礼物。”
“哦,原来是这样呀,我太冒失了。”雪穗微笑着,垂下长长的睫毛。这时,刘海飘然落在脸上,她伸出无名指撩起。这个动作着实优雅,今枝不禁想起老电影 里的贵族女子。
唐泽雪穗应该刚满二十九岁,这么年轻,她是如何培养出这种气质的呢?今枝感到不可思议。他现在能够了解筱冢康晴对她一见钟情的心境了,但凡男人,大概没有人能不受她吸引。
白衣女子拿着好几件衣服出来,向绘里介绍,问她的意见。
“尽管向小姐请教,选适合你的衣服。”今枝对绘里说。
绘里转身朝着他,挑了挑眉毛,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眼神分明在说:你根本就不肯买给我,还说呢!
“筱冢先生还好吗?”雪穗问。
“好,还是一样忙。”
“不好意思,方便请教您和筱冢先生的关系吗?”
“我们是朋友,高尔夫球伴。”
“哦,高尔夫球……哦。”她点点头,那双杏眼的视线落在今枝的手腕上,“好棒的手表。”
“啊?哦……”今枝用右手遮住手表,“别人送的。”
雪穗再度点头,但今枝觉得她脸上浮现的微笑改变了。一时之间,今枝还以为露出了马脚,被她看出这只手表是向筱冢借的。筱冢出借时曾告诉他:“别担心,我没在她面前戴过这只表。”不可能露出马脚的。
“你这家店真是不错。要备齐这么多一流商品,想必需要相当的经营管理能力,你还这么年轻,真了不起。”今枝环视店
内说。
“谢谢您的称赞。但是我们还是无法完全满足顾客的需求,还得继续努力。”
“你太谦虚了。”
“是真的。啊,您要喝点冷饮吗?冰咖啡或冰红茶?也有热饮。”
“那么,请给我咖啡,热的。”
“好的。请您在那边稍候。我马上送过来。”雪穗指向放置沙发和桌子的角落。
今枝在一张看似意大利制的兽脚沙发上坐下。桌子兼做陈列架,玻璃桌面下心布置着项链、手环等饰品。上面没有标价,但想必是商品,目的显然是在客人稍事休息时,吸引他们的目光。
今枝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万宝路与打火机,打火机也是向筱冢借的。点着火,让整个肺里吸满烟,感觉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今枝暗想:这是怎么回事?我竟然会紧张,只不过面对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优雅的气质是怎么来的?究竟是如何培养、又是如何磨炼的呢?今枝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幢老旧的两层建筑,吉田公寓。那是一幢屋龄高达三十年的老房子,至今没垮掉令人不可思议。
今枝上周去过那里一趟,因为唐泽雪穗曾住过那里。听了筱冢的叙述,他决定先查明她的身世。
公寓四周有不少又小又旧的房子,应该是战前便有了。住户中有好几个人还记得当初住在吉田公寓一。三室的母女。这家人姓西本,西本雪穗是她的本名。
由于父亲去世得早,她与生母文代相依为命。文代据说是靠兼职来维持生活。文代在雪穗小六时亡故,据说死于煤气中毒。虽然被视作意外处理,但附近的主妇称“也有人说好像是自杀”。
“西本太太好像吃了药,而且听说还有很多奇怪的地方。她先生死得突然,日子过得很苦。不过最后还是没搞清楚,好像就当作意外了。”在当地住了三十几年的主妇悄声说。
经过吉田公寓时,今枝特意走近些,绕到后面。有一扇窗户敞开着,屋内一览无余。屋里的隔间除了厨房外,只有一间小小的和室。老式五斗柜、破旧的藤篮等靠墙摆放,和室中央有一张没有铺上棉被的暖桌,应该是用来代替矮脚桌的,桌上放着眼镜和药袋。今枝想起附近主妇的话:“现在公寓里住的都是老人。”
他想象着一个小学女生和年近四十的母亲生活在这个房间里的情景。
女孩或许就着暖桌,权充书桌做功课,母亲则一副极度疲惫的模样准备晚餐……
这时,今枝感到内心深处纠结起来。
在吉田公寓四周打探的结果,让他注意到另一件异事。
一桩杀人案。
文代死前一年左右,附近发生一起凶案,据说她也受到警方调查。遇害的是当铺老板,西本文代经常出入该当铺,因而被列入嫌疑名单。但是她并未遭到逮捕,如此说嫌疑应该很快便洗清了。
“可接受调查的事情一下子就传开了,害得她丢了工作,大概吃了更多苦。”附近卖香烟的老人以满怀同情的口吻告诉今枝。
今枝通过微缩胶卷查阅这桩杀人案的报道。文代死前一年是一九七三年,而且他知道是在秋天。
很快他便找到相关报道。说体是在大 一栋未完工的大楼中发现的,有多处刺伤。凶器推测为细长的刀具,但并未找到。被害人桐原洋介前一天下午离家未归,妻子正欲报警。被害人当时身上持有的一百万元现金不见踪影,警方判断应是见财起意,而且是知道桐原身怀巨款的人所为。就今枝找到的资料,并没有关于这起命案告破的报道。卖烟的老者也说,他记得并没有捉到凶手。
若西本文代真的经常出入那家当铺,受到警方注意也合乎情理。既是熟面孔,当铺老板自然不会防备,而即使是女人,要趁隙刺杀一个人也不无可能。但是,只要被警察找过一次,来自社会的目光自然有所不同。这么看来,西本母女也算是这起命案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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