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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船疑案》作者:[英] 约翰·布朗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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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燕学 译

按照老惯例,船员都是拒绝带着死继续航行的。至少在过去,这方面还没有过例外。驾驶一叶小舟颠簸在浩瀚的大海上,这是人为的险境,纯粹是神力量创造的奇迹。在潜意识中,人们觉得:“凭藉自己的想像力和智慧的双手,人类创造出了这个奇迹。”——怀着这种想法,航海者们面对暴虐的大海才能镇静自如。

但是,一旦死神来到这人为的世界,事情就糟了。死神的影使得人们脆弱的本暴露无遗。可以猜想,这是“船上载有死意味着不吉祥”这一迷信产生的原因——虽然不是唯一的,却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在太空中,死神就会带来更大的恐怖。在那里,如果不在死上安装一枚后退火箭,人们就无法抛掉它;死就会飘浮在太空船旁边,直到飞船改变航线时才能甩掉它。

这是一艘失事的太空船。

太空船内,处于绝对真空状态。空气调节器仍在尽着自己的职责,嗡嗡地空转着。船舱是透明的,摆放着一些花草;通常生长茂盛、不断制造氧气的植物,早已枯萎了,因为舱内既没有碳酸,又没有氧气。排除致命毒素的环境控制器没有开动,等着必要时用它;各种毒素早已随同其它气体从内舱内消散了。

船舱内非常干净。只有一长条褐色的油渍,像路标一样指向舱门的气闸。

宇航员的靠椅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系着安全带,脑袋耷拉着,头发像一潭死水中的海藻一样飘荡着。他是在低压下五脏爆炸而死的,样子有些可怕。他,就是宇航员克洛里。

雅尼克·哈伊根斯望着寒气人的星星,直打冷颤。他把脸靠近舷窗,只见一艘飞船喷着黯红色火焰,飞到旋转着的这个“地球——木星无线电中继站”。目前,这里有93人,四艘飞船,其中两艘从初建时就在这儿了。从宇宙服的灯光中,雅尼克能认出其中的几个人。

但是,雅尼克观看这一切并不是要把它印入自己的脑海。他继续凝视窗外,沉思着。他试图想象出有朝一日,他将使那台乱糟糟的模型(这台模型正在他的办公桌上旋转着),变为完美无缺的现实——在太系建造更可靠、更有益的中继站,使太系这个大家庭增加新的成员,从而为人类造福。这将是他毕生为之奋斗的事业的顶峰。

桌上电话铃响了起来,他按了下键子。来电话的是负责给养的库尔特·洛尔曼。

“雅尼克吗?我们先谈谈运货单吧。”

“好吧。”雅尼克答道。他一直还沉缅在幻想中,设想着中继站三年后建成时的情景。“另外,我们期待的宇航员怎么样了?克格斯韦尔—帕尔默公司派人来了吗?”

“派了,”库尔特说,“但不是宇航员。

“不是宇航员?”雅尼克迷惑不解了。

有人在敲舱门,紧接着门轻轻地开了。雅尼克抬起头来,库尔特的一个助手示意让一个陌生人进来。陌生人走进船舱问道:“是雅尼克·哈伊根斯先生吗?”然后,他从口袋里伸出手来。雅尼克从头到脚打量着他,注意到他服装的时髦式样和公文包。“见鬼,您是谁?”他嘟嘟哝哝地问道。

“我是为飞船一事到这里来的,就是最近由您搭救的那艘。”来人答道,“我叫哈尔·詹宁斯,克格斯韦尔—帕尔默公司的人事处副处长。”

“您不是宇航员?”

“很遗憾,我不是宇航员。”詹宁斯说,“如果您允许的话,让我解释一下——”

“当然可以。不过,真见鬼!”雅尼克提高了嗓门,“噢,请坐吧!”他把一叠厚厚的航行图和工作报告、一台电子计算机和半块啃过的三明治推到一边,坐了下来。

“我听说飞船上有一具死……”

“我们最好称他‘遇难者’,”雅尼克打断了他,“他是您们的人吗?”

“是的。”詹宁斯眨了眨眼睛,“我们猜测这可能是我们的人。要知道,我们雇佣了3000宇航员,全部核实一遍需要很长时间。不过,事实上只有我们的一艘飞船当时可能在这区域附近。这是一艘从冥王星飞回的空船。直到现在,我们还无法从冥王星办事处证实这一点,因为无线电通讯仪器达不到这么远的距离。尽管如此,大概只有这一个可能。”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哈伊根斯先生,是这个人吗?”

雅尼克汉看照片,反问道:“那我怎么会知道呢?”

詹宁斯皱了一下眉头,说:“那么说,您没有看过那个死人啰?噢,对不起,我说的是那位‘遇难者’。”

“没看见。当时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当我们的无线电呼叫一直得不到答复时,我就派人去了。但是,他神上受到了很大的刺激,直到今天早晨才能重新工作。至于那艘飞船,我们用了50吨燃料把船拖到这里。为了使我们的整个系统恢复正常,我们还用电子计算机工作了4小时。加上去飞船上的那人所用的时间,我们一共损失了160个工作时。我们在这里有重要的任务要完成,请您不要再要求我们承担您的工作。”

“我认为,看着一个人死了,我们可以不完全按规定办事。”詹宁斯冷静地作解释。

“詹宁斯先生,我感兴趣的不是个别人的死亡。我要对93个人的神健康负责。在这里比任何地方都更需要有健全的理智。”

“我当然也懂得这一点——”詹宁斯开口说道。

雅尼克没理会他的插话,继续说:“我们的人始终生活在死亡的影中,随时都可能死于低压。强迫他们总是考虑这类特别令人讨厌的事情,这纯粹是乱弹琴。我们不能低估这对我们工程的进展所能造成的不良影响。”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来访者,似乎是要把他看透。“我本来认为,您身为一个人事专家是懂得这一切的。”

“我从事的是宇宙神经官能症的研究,”詹宁斯反驳道,“当然我承认,我只是专门研究短程飞行中所患的病症,比方说,旅客和乘务员们在星际航行中得的某些病症。对于您们这样常年在这里生活的人,我还从来没有进行过细致的研究。”

“我也没有研究过。”雅尼克说,“但是,凭经验我知道这一点。不管怎么说,您现在或许明白,这件事情必须尽快地了结;只要这个遇难者仍然躺在我们鼻子底下,我们的人就会一天比一天神经过敏。当我们把这个消息传到地球时,我就期待着贵公司派遣宇航员来把飞船接回去。至于死者么,如果奥斯卡不反对,我早已同意把他的体按照礼仪火化了。这样一来,我们也许已经忘记了这件事。”

“奥斯卡?”

“是的,他是我的第一个光电技师。”

詹宁斯点点头,他似乎现在才发现自己手里还一直拿着已亡宇航员的照片。他把照片放回公文包,若有所思地问道:“哈伊根斯先生,您说说看,您是不是有理由,证明这位遇难者当时神经错乱了?”

“不,不。”

“那么,您认为是自杀吗?”

雅尼克耸了一下肩膀,说:“怎么不会呢?这不可能是航行事故。如果一颗流星穿过舱壁进入飞船,没等宇航员穿上宇宙服就让空气跑光,那么,这个洞肯定不小,不可能看不见。但是,我们并没有发现机身有任何损坏。”

“啊,”詹宁斯把身子靠在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我提出一些您觉得很幼稚的问题,您不会介意吧!我除了去过几次月球外,还没到太空里来过,这是第一次。我想,一艘宇宙飞船的气闸只能从里面打开,是不是?”

“如果飞船里没人,那您怎么进来?”雅尼克有些不耐烦了,“当然,一般情况下,只能着陆时才能打开它,除非宇航员遇到紧急情况必须迅速出舱的时候,才可以在船舱内纵它,把两道气闸同时打开。”

“谢谢。我说的就是这个。”詹宁斯又打开他的公文包,取出一张带毫米小格的图纸来。图纸上画有红、蓝、绿三条线。“您一定能看懂脑电图吧!”

雅尼克点了点头。

“那么,请看一下这张图。”詹宁斯说着递给他一张图表。“这是我们最近给克洛里作的脑电图。这是我亲手作的。”

雅尼克接过图表。图表上的测量刻度同中继站上的不同,但是看一眼比例尺便能看懂。

“您可以从这张图上看出,我为什么来到这里。”詹宁斯轻轻说道。

“我看,您的测验方法不大对头。”雅尼克纠正他的说法,“从这份图表看来,克洛里的神经很正常——您不正是在说克洛里么!”

“对。正因为他的神经是正常的,所以被派来的不是宇航员,而是我。”詹宁斯欠了欠身子,接着说:“哈伊根斯先生,要知道星际客运和货运是多么昂贵!假如没有这张脑电图,我们早就如释重负,高高兴兴地把船接回去了。一般说来,损失一名宇航员就等于失去一艘平均价值相当于50万镑的飞船。根据我们所掌握的各种检验方法来看,这名宇航员不可能是因为神经或体力衰竭而死。我们必须研究这件事情,找出他的死因。”

雅尼克转过身。

“这种事情是独一无二的!”詹宁斯不留情地继续说,“的确,冥王星与地球之间的距离很远。但是,如果没有负荷,飞船的速度是很快的,因为人们可以动用附加的反应堆燃料。克洛里本来是很容易这样做的。如果是他自己放掉了空气,那么,我们检查了飞船,特别是检查了航速仪后就会明白,怎样避免重蹈覆辙。”

雅尼克在这期间苦苦地思索着。最后,他得出结论:他只能让詹宁斯留在这儿。他既然不想把詹宁斯关起来,又不想告诉地面把他急需的宇航员派来,那么,只能这样做了。退一步说,即使地球上派来宇航员,他也得等好长一段时间。

他用手抚摸了一下额头,问:“您不是说过,您无法从冥王星办事处得到证实吗?”

“对。不过,我可以验,对克洛里进行人体鉴定,还可以通过指纹和特征来验明。飞船起飞时是否发生过什么异常现象?如能得知这一点,那对我们将是莫大的帮助。”

雅尼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詹宁斯先生,我不是对您个人有什么看法。不过,我希望您以及那个遇难者尽快地离开这儿。我不否认,您的调查可能是有益的,我也承认,为减少心灵创伤而付出的一切努力都是可贵的,并且可以指望得到我的支持。可是,此时此地我还必须对93个人的生命负责,而不是贵公司未来的宇航员!况且,贵公司能有多少宇航员,哪年哪月才能有着落,这些都还是未知数呢!明白吗?”

“完全明白,”詹宁斯答道,“当然,我也希望问题尽快地得到澄清。”

“我们现在知道怎么回事了。”雅尼克拿起电话:“喂,卡林!奥斯卡现在在哪儿?”

听筒里传来悦耳的男高音:“在外面十四号站。您要找他吗?”

雅尼克向墙壁上的世幅建筑设计图扫了一眼,寻找十四号站:“对,请您给我接十四号。”

“好,马上就接通。”

不一会儿,话筒里传来了低沉的声音:“喂!雅尼克吗?有什么事?”

“奥斯卡,是这样的:我们必须向冥王星问问遇难者的事。他们公司派人来调查这件事了。您倒是能不能把十四号站鼓捣好?”

“鼓捣不好!”奥斯卡感到受了侮辱。然而,没等雅尼克变脸,话筒里又传来了奥斯卡的声音:“这讨厌的玩意在十分钟前都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为了和十三号站取得联系,我正想叫电焊工来。路易斯已经在计算怎样改装了。还能再拖一点儿时间吧?”

“不能拖!”

只听话筒里奥斯卡叹了一口气:“单凭一套设备想接通冥王星,这要求有点儿过高了,不过,还是可以试一下。我得把主发电机拉到这儿来,接上电缆。在那里我无法发报,到处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么,一小时行不行?”

“太好了。您能播发什么呢?”

“您想播发什么呢?我可以保证发出六组,再多就得等到与十三号联系上以后再说。”

雅尼克说:“呆一会儿我把电文发给您。”奥斯卡“嗯”了一声,挂上了电话。雅尼克向詹宁斯转过身来,他正忙着起草电文呢。

雅尼克拿过那张纸,摇了摇头:“詹宁斯先生,您要搞光波传讯?绝对不行!您以为您是在什么地方?在地球卫星上?仅用一套设备要将电文发往冥王星,我们就必须把它译成密码,然后把密码变成十分之一秒的信息;我们一面向冥王星方向发射莱塞射线,一面将全部密码重复五十至一百次。看来,您们这些在地球上蹲办公室的人根本就没听说过相对论。”

他拿起密码本翻阅着。

“您到时候就知道了,我的电文会找到相应的密码的!”詹宁斯反驳道。

雅尼克点了点头:“噢,是的。星际密码内容很丰富。您看这组?行吗?CJPUD,意思是:‘望速提供有关飞船及宇航员的详情’。署名得用明码播发。我们还需要一组用于飞船的密码。我觉得,还有几组法律方面的密码,我们用这几组播发其余的……”他翻阅着密码本。

“您用WLMCY吧。”詹宁斯用严肃的口吻插了一句。雅尼克吃惊地抬起头来。

“您也懂星际密码?”

“非常熟悉。如果您仔细看一下我写的东西,那么您就会发现,我预备用CJPUC这一组作为第一组密码。但是,您的建议比我的还好。”

雅尼克有些尴尬地把密码本放回写字台,问道:“您刚才说的是什么?我不懂这组密码。”

“哈伊根斯先生,是WLMCY。很可能还没有人用过这一组密码。主要是因为过去没有地方用得着这一组密码。它的意思是:‘调查异常死亡者,极需有关情况!’”他打趣地补充说:“看来密码的编者也打算考虑到未来的太空警察的需要。”

詹宁斯把这组密码抄了下来。“我们把飞船的标志、宇航员的姓名、你们联络站的信号以及我们自己的信号,按奥斯卡的需要组合成六组密码。好吧。”他又拿起电话,向卡林口述了电文内容,并让他把电文译成密码,分成六组以便发射。

“现在,我想看一下飞船了。”詹宁斯紧接着表示。

“这……”看来是无法推辞了,雅尼克站起身来问:“您害怕死人吗?”

“我不知道,”詹宁斯严肃地答道,“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死于非命的人。”

我的上帝哟!雅尼克心里嘀咕着:可我们呢!我们每天和死神打道!等着瞧吧,说不定哪天还会出事:缆绳折断、燃料箱破裂、供氧的植物枯萎,或者宇航服被飞来的陨石击穿,一时又无法修补……

他不愿再想这种倒霉的事了。“好吧,”他说,“您就去看看吧,也好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想尽快让您离开。”

两道气闸间的夹层很狭窄,俩人默默地挤在里面,一直等到夹层的空气被强有力的真空泵尽。空气非常宝贵,人们不应该让它随随便便地泄掉。空气终于被尽了。他俩转过身子,向真空走去。

一个人正等着他们,耐心地注视着那盏闪烁着微弱红光的小灯。只要舱内尚有一点气压,这盏灯就一直亮着。这人的身后联结链上挂着一艘双座小飞船,——一个金属架,内有自动驾驶器、一台带有燃料箱的马达、两个座位和一个驾驶盘。

“双座小飞船准备好了吗?”

雅尼克的声音在詹宁斯的宇宙服头盔内嗡嗡作响,詹宁斯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正要走进那艘太空飞船的陌生人挥了下手,表示一切就绪。雅尼克示意詹宁斯坐在后座上。他仔细察看燃料表,然后坐到驾驶盘旁。

雅尼克用力拽了一下联结链。双座小飞船猛地摇晃起来,詹宁斯觉得眼前星星在旋转。他控制住自己,没有喊出声来。雅尼克重新抓起链子,准备启航。双座飞船掉过头来,对准那些飘荡着的机器部件之间的空隙。

接着,船尾喷出火苗,飞船起飞了。

船速慢慢降下来时,他们来到了无垠的空间,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和运动的感觉。

起飞后的短短几分钟内,他对中继站的规模第一次有了一个明瞭的印象。远处闪烁着几点灯光,那是安装工、电工们在组装无线电构架塔。他回头看了一眼气闸,只见红灯熄灭了。

从另一个孔隙看出去,在黑暗的背景上可以看到有几点微小的东西在运动,这些物体似乎本身发光。他揣摩这些物体为何物。他稍微改变了一下视角,看到一道红光。有一会儿,这些跳动的光点角度很合适。他认出,这些是微陨星。

“真有意思,总算看到了人们经常说起的这种陨星尘埃。”

雅尼克笑了:“这里有的是尘埃。我们的站位于一个椭圆形轨道上。在这里,即使太转到地球和木星之间,它们相互看不见了,我们也能够同时看到地球和木星。我们就是通过这条轨道横穿整个太系的。在往外去的路上,没有这么多陨星。但是,在这里我们遇到了许多陨星带的残留物。地球周围的陨星您大概看到过吧?”

“对,我听说过。”

雅尼克嘟哝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注意,我们现在要改变航向了。”

他转了一下陀螺罗盘,双座小飞船的方向改变了。现在,前面出现了另一艘飞船,双座小飞船对准了那艘船的气闸。飞船喷嘴中喷出一阵火焰,两股力量使船身贴近。雅尼克抓住联结链,把双座小飞船拴牢。

“换了别人或许需要几次才能联结上。”詹宁斯赞许地说。

“熟能生巧嘛!”雅尼克毫无表情地说。船舱内有几盏照明用的挂灯,他从夹具上取下一盏,抓着联结链走向气闸。詹宁斯笨手笨脚地跟着他,一步站不稳,手脚就会失去控制。

“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在雅尼克身旁站稳后,问道。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敲了敲警告灯旁的船身,红灯泡已经碎了。

“也许是陨星击碎的,”雅尼克漫不经心地说。“这些灯很不结实,结实的灯泡也用不着。”他用力拉开气闸,“准备好,您马上就能看见那个宇航员。”詹宁斯最后扫了一眼破碎了警告灯,挤进了舱口。因为船舱里也是真空,两边的气压是平衡的,所以他们不用等。雅尼克灵活地抓住一个把手,晃了晃手里的灯。

“请看吧!”他说。

詹宁斯惊愕了:由于一直处在真空状态,克洛里的体并不太好看。他的脸上布满了血丝,有几处血液渗出皮肤凝成了血块。过了一会儿,雅尼克用挖苦的口气问道:“您看够了吗?”他擎着灯的手微微地颤动着。

詹宁斯说:“很遗憾,我还没有看够。您能把灯给我吗?”

雅尼克把灯递给他,转过身去。他觉得很长一段时间只听见詹宁斯的喘息声和自己走动时发出的轻轻的“咔喳咔喳”声。他的长统靴底带着磁铁,每挪一步都要抬脚摆脱磁铁对舱底板的吸引力。此刻,他非常恨詹宁斯,因为他得被迫跟着他在死人面前打转,同时,他也白白失去了许多时间。要知道,地球与木星之间的这个中继站一旦成功,将是他一生事业的顶峰。对他来说,工程的进度实在太重要了,他不能容忍每一分钟、每一秒钟的虚度。

“好了,凡是我感到有趣的东西,大部分都看了。”20分钟后,詹宁斯说道。

“找到您要找的东西了吗?”雅尼克满怀希望地问。

“不过只是一两件而已。比方说吧,船舱里没有航速仪,假如克洛里神经失常的话,他有可能把它扔进废物处理装置,这样,航速仪就会在后来改变航线时被甩出去。”

“贵公司用的是哪种型号的航速仪?”

“是一种密封的视听两用仪,它肯定是安装在那儿。您看,夹具空着了。但这还不是最有意思的呢。飞船从冥王星起航时,船上有两个人。”

“您怎么知道是两个人?”

詹宁斯耸了耸肩:“滤气装置是供两个人使用的。它本身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也许是我们的一个职员,由于没有到达航线,所以搭乘我们这只船到某一轨道再换船。”

雅尼克看出,詹宁斯对星际通的详情并非像他开始时给人印象那样不了解。

“我们当然将从冥王星获悉,他当时想转乘我们的哪只船,”詹宁斯继续说,“不过,您也许能告诉我,他可能换乘哪几条航线上的飞船。”

雅尼克闭上眼睛,把此刻的星位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解释说:“我估计是火星—木星货运航线。自从十号站上开辟这么多航线以来,这条航线上的通量急剧增加,目前,它正好与冥王星到地球之间的航线相。”

“谢谢,这是再准确不过的了。从冥王星到火星,我们没有定期航线,到火星去就得通过空间试验站。让人换乘这一条航线自然有利可图。从这儿能接通我们的火星办公室吗?”

“很容易,您要干什么?想听听这第二个人对克洛里飞行时的情绪的看法?”

“如果此人没学过心理学,他的看法对我们不会有多大用处,”詹宁斯说,“但是无论如何,我必须弄清这件事,不管希望多么渺茫。很可能是飞行过程中环境的改变,使他失去了内心的平静。飞行的前一段时间有人陪伴着他,而在后一段时间,他却孤零零的一个人。”他把灯还给雅尼克后,问道:“我们走吗?”

当他们爬上双座小飞船时,他们的头盔里响起一个声音。

“喂,您是站长吗?”

“是的,卡林,”雅尼克回答说,“有什么消息?”

“奥斯卡让我报告,给冥王星的信息已经发出,十四号站上的增音器又拆除了。”

雅尼克说了声谢谢,随即“咔”地一声,联系中断了。

“增音器拆掉了?”詹宁斯询问道。

“拆了。为什么不拆呢?”雅尼克反问道。他转动着双座小飞船的方向盘,同时在无数群星中寻找作为大本营的宇宙飞船,然后起飞。’冥王星上有一套固定的高功率通讯设备,我们接收信号不会有什么问题。发射信号就有些不同了。为了使冥王星也能收到我们的信号,我们得把信号大大增强。”

过了一会儿,詹宁斯问:“雅尼克先生,我什么时候和火星联络站取得联系好?”

“越早越好。”雅尼克不耐烦地说。

詹宁斯默然。他知道,他在这里是不受欢迎的,因为这里的人觉得第一个对暴死者进行调查的人都近乎于盗者。

雅尼克一边减低船速,一边将双座小飞船向旁边一转,靠上了那艘作为大本营的飞船。

“詹宁斯,来,”他说,“现在您可以跟火星通话了。”

“噢,现在我明白了,这样做是毫无意义的,”詹宁斯语气和缓地说,“在没有得到冥王星回答前,我根本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见鬼!”雅尼克嘟哝了一句。过了一会儿他说:“您说的也许不错。不过,我没有时间来关照您,别的人也同样没有时间。我给您解决住和吃的问题,别的事您别管,懂吗?要是我看见您同我的人谈论遇难者的事,我就把您们一块儿禁闭在那边的飞船里!明白吗?”

“完全明白。”詹宁斯嘲弄似地回答。“一个人怎么会在短短几小时内搞到这个地步?”

“鬼知道!”库尔特?洛克曼伏在写字台上说。

雅尼克吃了一惊,他这才注意到,他把心里想的话大声说了出来。

“您指的一定是那位探子詹宁斯喽?”库尔特问。

“除了他还能是谁?我为他测定冥王星的位置,花了好多力。后来,他又坚持要到这艘飞船上来,我不得不跟着他。他还从来没有单独在船舱内呆过,总不能随便撒开手,让一个新手驾驶双座小飞船单独航行吧。为了使他能收到冥王星的回答,我不得不给他一个报务员,要是没有他,我可以在其他地方用这个报务员。库尔特,我真想扒掉他的宇宙服,把他扔出舱外。”

说着他将一张纸片扔进废物处理装置。

“我知道,他其实什么也不干。但是,他在这儿已经造成了损失。”库尔特忧郁地说。

“我们得想办法,不能让他在这里再呆下去。您看怎么样?”雅尼克建议说,“那个人一有空,您不让他搞个帐单,我们用光波传讯法把它发回地面克雷斯韦尔—帕尔默公司。您把所有想得起来的开销都列上去,不管它有多贵,好让地面的人能够了解,他在这里要花掉我们多少钱。那样,他也许就不能不坐上那来时乘坐的飞船回去。”

门开了,一个瘦高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把计算尺走进来,他是路易斯·巴伦总设计师。

“雅尼克,我得把轨道修改一下。”他说着把一张纸放到写字台上。“我指的是整个系统的运动轨道。我们好像低估了微陨星的减速作用。”

“有危险吗?”

“没有,没有一点儿危险。”路易斯满有把握地说。雅尼克松了一口气。所有会危及中断站竣工的事情,都使他非常害怕。他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上面的数字。

“情况好像没那么严重嘛,不至于令人担忧。”他说道。

这时,电话铃响了,雅尼克按了一下键子。

“站长,我是卡林。冥王星的回电已经收到了。要我传过来吗?”

“请进吧。”

雅尼克把密码记录下来。他觉得其中一组密码很奇怪,后来才发现,这组密码译出来是一个人的名字——克劳斯。

“我记下了,”雅尼克说道,“谢谢。”他挂了电话,转向库尔特说:“请您马上转告詹宁斯,让他和他的火星办公室联系,证实一下这个消息。”

过了一会儿,詹宁斯进来,雅尼克正在翻阅密码本。

“他们是两个人,看来没有错。”雅尼克说,“克洛里和一个名叫克劳斯的人一起离开冥王星。那人是您们的货运专家,到太湖港签定一项什么合同。他们与木星取得了无线电联系,并让十号站的一艘飞船改变航线。这样一来,两条轨道就能汇,克洛里就可以让那个乘客换船。”

“这正是我期待的消息,”詹宁斯说,“还有什么?”

“我还有一组密码得译出来——CVRMS。您对星际密码很熟,也许您能帮我的忙,替我译出来?”

“‘心理状况适应在宇宙工作’,”詹宁斯立即答道,“这组密码我自己也发过许多次了。”

“也有失误的时候吧?”雅尼克追问道。

“从来没错过。”詹宁斯回答。

雅尼克暗自想:这家伙脸皮真厚,外边那艘真空飞船中就有他无能的证据,可他还在这里吹牛呢。

“那好吧,”他说,“请您尽快把这个消息发往火星办公室。这些线路我们还要派别的用场呢?”

詹宁斯点了下头,仔细看了一遍冥王星的回电,说:“雅尼克先生,假如您还能为我牺牲一点时间的话,我还要向您打听一下关于太空船气闸上那些红灯的情况。”

“这些红灯怎么了?”

“我想知道,这些灯是干什么用的,怎么作——当然是非常一般、非常简单地谈谈。”

雅尼克叹息道:“这些警告灯用气闸上对压力非常敏感的开关与电源连结,只要两道气闸之间有空气,灯就始终亮着,提醒外面来人不要费空气。要问的就是这些吗?”

“离多远能看得见灯光?”

“天晓得,这一点我从来没有研究过。”听雅尼克的声音他好像在同一个呆滞的小孩儿说话。

“您太好了,把这一切事情说得这样清楚。”詹宁斯说,“要是有乘客要换船,按规定两艘船应靠得多近?”

“这要看两艘飞船起飞后的轨道计算得多确。对一名宇航员来说,如果借助双座小飞船从一艘较大的飞船换乘一艘小飞船,150公里就足够了。不过,仍得随时修正航线,否则是非常困难的。您要知道的就是这些吗?”

“是的,谢谢。”詹宁斯说着站了起来。

他离开船舱后,雅尼克又开始工作,情绪很不好。由于詹宁斯的打扰,他今天得把昨天要做的许多事补上。他力非常集中地干了两个小时,就把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这时,门开了,詹宁斯又出现在他面前。

雅尼克大声对他说:“怎么?完了?您要走了吗?”

詹宁斯摇了摇头:“很遗憾,哈伊根斯,我还得打扰您一会儿,也许不只是我一个人,很可能还有其他人,甚至也许是政府的调查官。官方对此是不会等闲视之的。”

“您说什么?见鬼!”

“克洛里的死是他杀。”

舱内死一般的寂静。最后,雅尼克打破了沉默:“您是在说!”

詹宁斯没有理会他的侮辱,继续说:“我同火星上的太湖港值班中心取得了联系。他证明,克劳斯确实同克洛里一块离开冥王星,登上‘十号站——火星——航线’上我们的一艘大型货运飞船‘吉尔拉迪娅’号,看来一切都正常。”

雅尼克冷冷地问道:“那么,是谁杀害了克洛里?”

“您听我说下去。您回忆一下吧,他的脑电图是我亲手做的,这类事情我能判断。我让他们把克劳斯的脑电图也转给我,他的心理测验我没有插手。喏,我拿到手了,这就是。”

他像变魔术一样出一份光波传讯稿,递到雅尼克的脸前,怒气冲冲地说:“以后还会有人付出生命的!”

过了一会儿,雅尼克说:“我看不出它有什么异常的地方。”说着,他把那张纸推到一边。

“真的看不出来?”詹宁期指着上面红线上的一个尖角说:“是啊,对这个尖角用不着那么大惊小怪。这种情况不多见,但是,它的危险却不容有丝毫低估。您知道“Packer病症’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神经不稳定,有潜在杀人欲念,”詹宁斯一字一顿地说。“‘Packer病症’也就是一种内心隐藏着的杀人念头,而病人又不必承担后果。只要他和许多人在一起,他就什么也不怕。一旦处在隔绝孤独的情况下,他就会失去自制。宇宙航行的开创时期,地球上的这类事多得不胜枚举。典型过程是这样的:一个从未犯过罪的人携同另外一二个人去荒山僻野,然后独自返回,并说同去的其他人遭遇了不幸或受到野兽袭击而丧生了。在大多数情况下,事情的真相只是由于偶然的原因才大白于天下。这种Packer病的名称来源,得追溯到1874年。当时,有个名叫Packer的人患了这种病,Packer病便由此得名。那次屠杀与人吃人有关。”

雅尼克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詹宁斯却心平气和地继续说:“毫无疑问,必须进行调查。”

雅尼克仿佛看到眼前闯来一群外人,他们给整个中继站的生活带来许多麻烦。这种怪诞的幻觉折磨着他。“不!詹宁斯。只要我在这里说了算,我就不允许您这样做!”他厉声宣称。“您一定要调查,那就把那该死的船和克洛里一起带走!不管多少人被杀,我都无所谓。我不允许一群探子毒化这里的空气!”

“恐怕您是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的。”詹宁斯不动声色地说。“我们公司可能将为调查官员提供运输工具。如果调查属实,不管是谁,克雷韦尔斯—帕尔默公司总有一位职员失职。但是,官方肯定会查封这里的大本营,因为那艘飞船正在您的区域内。”

雅尼克用双手捂住了脸:“我真想把您塞进克洛里的那艘飞船,装上反应堆燃料,把飞船远远地射出去,送到外太空去。我是这样想的,也会这样做!”

“如果您这样干,恐怕就没法在这儿当站长了吧。”詹宁斯十分和地说。

“是的,是的,肯定不会让我当站长的。”雅尼克着太。“难道您不容我再有别的选择,只能这样忍气吞声吗?”

詹宁斯停了好一阵子,说:“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雅尼克猛地站了起来。

“毫不迟疑地去证实这是一桩他杀案件。”

雅尼克的眼睛呆呆地盯着他,用颤抖的声音问道:“您还不能完全确信这一点么?”

“作为心理学家,我已经确信无疑。”詹宁斯答道。“如果仔细观察一下这两份脑电图,便可以有足够的理由进行调查。图表告诉我们:克劳斯‘神经不稳定’,而另一事实是,最后一次检查时,仍断定克洛里不可能是自杀。但是,法律要求我们要有更充足的证据,才能采取行动。”

雅尼克默不作声。

“您仔细听着,哈伊根斯!”詹宁斯粗暴地说,“我知道这事会给您带来什么结果,我也明白,克洛里陈这儿意味着什么。当然,我的感觉不会和您完全一样,因为地球上死人是寻常事。可是——”

“您尽管自我标榜吧。”雅尼克打断了他的话。“说得再好听也无济于事。”

“很遗憾,我是想说:火星上很快会有消息传来,您的报务员正在静候回音。我所看到的,迄今只有一个可能能为法律提供充分的依据。那就是警告灯之谜。我已请求火星办公室调查那位用双座小飞船接走克劳斯的宇航员是谁,并问他,克劳斯离开舱口气闸时,警告灯是否亮着。”

雅尼克痛苦地望着他嘟嘟哝哝地说:“怪不得您打听过这一档子事情!可是,您想用这点来证实什么呢?如果那人说灯没亮,而克劳斯只须解释说灯已经坏了,那您岂不又无计可施了?”

“然而,警告灯并没有坏!”詹宁斯反驳道。

“我的天哪!我亲眼看见灯是坏的,而且还是您提醒我注意它的。”

“但是您得出了错误的结论。我当时仔细察看了那盏灯。我说过,我是第一次来到太空,所以,对航行技术的每一个细节都很感兴趣。起初我也倾向于您的意见,认为灯是坏的。但是,我要问:罩着灯丝的玻璃是干嘛用的?”

雅尼克突然感到有一丝希望,站起身来说:“是为了维持真空。”

“对,警告灯的灯丝并没有损坏。在太空中有没有这层玻璃无关紧要,灯照样可以发光。没有玻璃罩,灯光甚至可以照射得更远,因为红色玻璃在一定程度上使光线变得昏暗。另一方面,去掉玻璃罩的灯光与其说是红色,不如说是黄色。这样一来呢,灯光或许更令人难以察觉。如果那位把克劳斯带到‘吉尔拉迪娅’号的宇航员能够清楚地告诉我们,他既没看到黄光,也没看到红色,那就证明,当时舱内已经没有空气了。”詹宁斯站起身来说,“我们现在必须等待太湖港值班员的报告。哈伊根斯,为了您的缘故,我希望宇航员当时睁大眼睛注意过那盏灯。我将为证实这两分心理测验提供明确的证明材料——即便这是我最后的工作。”

雅尼克试图使自己相信,詹宁斯的话也许是对的。他为了一个死者和几份心理测验的结果使工程中断是有道理的,为此他可以把近百人到疯狂的边缘。

但是。他并不认识克洛里。对他来说,克洛里的死只是小事一桩。

他一声没吭。过了一会儿,詹宁斯转过身走出去,随手轻轻地拉上舱门。

雅尼克愤怒地用拳头砸在一堆材料上。难道在火星上找不到那位宇航员了吗?两天前我们就已得到消息,此人正在度假。按理说,光找一个人是个很简单的问题,何至于拖这么长时间呢?

他满心希望这个答案将是正确的。

门开了。他竭力想挤出一丝微笑来掩饰自己疲惫的神色,但没能笑出来,只是说了声:“您好,大夫。”

梅多斯大夫点点头,坐了下来。他是这里的大夫,同时又是神病学专家、营养学专家和环境生态学家。他好像还在思索什么事,只说了一句:“雅尼克,您好像不太舒服。”

“我怎么会舒服呢?怎么,韦斯特伦德昨天得了‘神经紧张症’?”

医生叹了口气:“是的,很遗憾。他的情况不太好。只要一有飞船启航,我们马上把他送回地面。天长日久,得病的将不止他一人。”

“我想,这大概是那位遇难者造成的。”

“那还用说。生活在隔绝孤独环境中的人,往往对死亡特别敏感。这种情况恐怕永远消除不了。我专门研究过有关资料,读到过这类例子,比方说,过去海员总是拒绝带着死继续航行,如果仅有一个遇难者在这儿,人们还能把他忘却。或者至少可以忍受。但是,詹宁斯一来事情就复杂了。要是我早知道他会来,就会建议隐瞒他的身份,并对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尽可能地保守秘密。”

雅尼克怒气冲冲地说:“没人告诉过我他要来。我等的是宇航员,而不是心理学家。”他犹豫了一下问道:“大夫,他也跟您扯过他那荒谬的理论?”

“这不是荒谬理论。他是一个很有才干的人,处在他那个岗位上,他也必须能干才行。假如他说的事情都是事实,那么,他就肯定没有错。”

雅尼克用大拇指指着写字台上的资料说:“这是三天工作的成果,这得归功于詹宁斯。这把我搞得疲力尽了。您也知道,这项工作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大夫,您说是不是?”

“当然啰,”梅多斯赞同地说,“这些干扰对您有什么妨碍,这我清楚。”

“也许您是理解的,”雅尼克说。“但是,我也是无可奈何。大夫,假如我们不能确证警告灯没有亮过,并以此证明克劳斯离开飞船时,舱内已经没有空气,那么,会不会有其它可能能够确定克洛里遇难的时间?”

体状况如何?体在真空中保存得很好,胃里的食物呢?在重力为零时,食欲一天天变化无常——对此我很了解。我经常在这里观察人们的饮食惯,剩余的食品有多少?克劳斯很可能扔出去了几个罐头,给人一种错觉,似乎克洛里是过了几天以后才死的。正如詹宁斯所说,我们没有找到航速仪,原因是什么呢?不是克劳斯想抹去行迹,就是宇航员当时神经错乱,至少在法律面前可以这样推理。嗯,同飞行轨道的偏离有什么关系吧?是缺少校正加速,还是怎么回事?”

雅尼克摇了摇头,说:“我已经调查过了。如果一艘长途飞船和一艘短程飞船打算在它们的轨道上叉和相遇的话,短程飞船——这次是“吉尔拉迪娅”号——就要敏捷地变换方向,因为短程飞船一般不需要节省燃料。我们已经听说过,这次两艘飞船相遇,航行轨道的计算相当确。”

“看来您对这次事件进行过深入细致的研究。”

雅尼克哈哈大笑:“当然啦。难道荒唐吗?我对这位克洛里不感兴趣——我只是担心,工作可能会受到局外人的干扰。因此,我不得不想到各种可能。要是我能找到一个证据来摆脱詹宁斯,就是莫大的幸运了。”

“那您就尽管努力吧。”梅多斯说着站了起来。“我并不认为这是正确的——我很了解,您是不会轻而易举地接受忠告的。”

雅尼克久久地盯着梅多斯坐过的椅子。他刚想继续工作,电话铃响了。

“站长,我是卡林。我们已经给詹宁斯接通了火星。他马上就到您这儿来。我想,在他来之前,您最好能知道这件最糟糕的事:有人找到了这位宇航员。他说,他没有注意到警告灯是否亮过。”

雅尼克愣住了,他说了一声“谢谢”,就把电话挂了。就在这里,詹宁斯走了进来。他抬起头来说:“但愿您能满意。”

詹宁斯觉得他语调里的怨恨好像消除了。他耸了耸肩,回答说:“真倒霉,这里似乎啥事都搞不成。我得给总站发一份报告,请求组织一次全面的调查。我只是想及时提醒您,可是,您恐怕已经知道了。”

他离开了船舱。雅尼克怀疑地扪心自问,心理学家是否真的这么铁面无情。

他咒骂那个允许克劳斯搭船的家伙,他竟让克劳斯搭乘一艘仅有一名同伴的空船,而不是满座的飞船。在满座的飞船上,他对任何人都不会有危险。不管怎样,总会有可能阻止一群盗者到这里游来逛去,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发生过的事情展现在大家面前……

他观察着写字台上的太空中继站模型。看来,中继站的竣工还得拖很长时间,人们也会像韦斯特伦德一样垮掉。这样一来,就得重新接来候补人员,培训他们。不过,没法指望他们搞出什么名堂来。而自己呢……

别人可能会接替他的任务,而这个任务对他来说已是事关重大。想到这里,他直打冷颤。

为了把思路岔开,雅尼克随便地翻了翻面前的那些材料。

这些报告是詹宁斯抵达的那天给他带来的,而他还没有来得及过目。其中有一份是:《路易斯:关于陨星对飞船减速作用的数据》。是啊……

陨星!

他抓起话筒,手颤抖着,无法克制内心的激动。“给我接总设计师路易斯!”他嚷着,“要快!”

灯丝周围的玻璃外壳是用来保持真空的;真空的意思便是“空”——而宇宙并不是空的。人们已经证明,行星起初是怎样由未燃烧尽的尘埃组成的,但是,行星没有把尘埃用光。有些陨星留了下来,围绕着地球,为地球增辉;有的在灯光里翩翩起舞;有部分陨星产生于行星演变的岁月;有的是行星相撞而产生的,而另一小部分陨星则是从遥远的群星间飘来的。它们是那样缓慢地向太系飘来,连光压也产生了减速作用。但是,宇宙间到处飘舞着这种陨星。

当人们发现克洛里的体时,飞船里很可能已经涌进了一些微陨星,而他和詹宁斯来到太空飞船时,这种物质就更多了,但只能看到一点踪迹。因为,舱口的两道气闸不是同时打开的。如果詹宁斯的判断正确,那么,克劳斯最后往外排泄空气时,两道气闸是同时打开的。假如气闸只打开数秒钟,那么飞船在穿过陨星群时很可能截获了一些微陨星。数量很少,但已经足够了。

他脑海里蓦地生起一阵可怕的幻觉。仿佛看见了身穿宇宙服的克劳斯似乎正在微笑着满怀期望地起动联合纵杆,向太空中排放空气,而克洛里则绝望地伸出胳膊,想拦住克劳斯,但是没有用。——从克洛里的脸部表情可以看出,他曾经拼命呼喊过。

雅尼克对克劳斯的憎恨,突然超过了对詹宁斯。

后来,克劳斯很可能在体旁呆过。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最后一点儿空气可能是从气闸那里泄出去的,而微陨星就袭了进来。陨星肯定闯了进来。最后,在“吉尔拉迪娅”号快到时,自动测距信号灯发出了信号。随后,克劳斯关上气闸,离开了飞船,等候着双座小飞船。克劳斯很有把握:以前也曾有过那种宇航员,试图在真空里呼吸,克劳斯只需解释说克洛里起飞后的举动很奇特。最后,克劳斯还把气闸旁的那盏警告灯砸碎了,当然也可归因于陨星。这样一来,别人就觉察不出飞船中没有空气了。由于航速仪失踪,没有人能够确定克洛里遇难的时间。

雅尼克觉察到电话另一端的路易斯生气了,他大声地质问人们究竟要他干什么。

“路易斯,您有没有关于我们整个轨道上陨星的成份和密度的统计数字?”他问道。

“我有直至冥王星的整个区域的数据。”路易斯惊讶地答道。

“您能不能区别眼下我们周围的陨星和冥王星与‘火星—木星航线’之间任何区域里的陨星?”

“我想是可以的。”从路易斯的声音中可以觉察出,他是那么聚会神。“那条木星轨道上没有行星质量和特洛耶小行星,是一条相当明显的分界线。在这条轨道以内,主要是重物质,许多行星和小行星是由这种重物质组成的。木星轨道以外,行星组成情况就不同了。那里的大行星就是由碎片冰块组成的。”

“作一次分析,您需要多少这类物质?”

“用100万个原子就可以进行一次很好的中子赋能分析。不过,当然越多越好。”

“您能不能把船舱里的尘埃化验一下?——他不用详细解释,显然是指克洛里葬身的那只飞船——然后告诉我,气闸是在木星轨道内侧还是外侧被打开的。行吗?”

“我也不知道。真是又见鬼了!”路易斯的心情同雅尼克一样激动。“不过我们还是着手干吧!”

詹宁斯看完化验分析表,抬起头来对雅尼克说:“哈伊根斯,我得请您原谅。您以为,我对您的困难处境毫不同情,对于您想尽快加速工程进展的愿望熟视无堵,其实不然。请相信我吧!我竭力试图为您设置困难,这是有一定原因的。”

雅尼克一时无言以对。没等他回过味来,詹宁斯赶紧又说了下去:“部分原因在于:我必须打破您内心的平静,让您能考虑进行一次官方调查。您大概以为,地球上派警察来了,是吗?我当时并没有具体的证据,那些心理测验一再失败,而且从法律上看,它们也不能当作证据。如果我向公司汇报这件事,那么,就是在最好的情况下,也只是把那个该负责的人,当然还有那上克劳斯扔到冥王星上去了。在这种情况下,须考虑飞船的价值,否则,这艘船早该注销了。目前,损失至少是100万,因为克洛里的家属会向公司追究责任的。我看赔款不会低于100万。

“可是,克洛里的脑电测量是我亲手做的。我知道他不可能是自杀,我非常有把握。来的时候,我就考虑到自己可能已经犯了错误,我随时准备承认失败,放弃原来的测验方法,必要时甚至从头做起。在跟踪克劳斯时,我发现有更简单的答案,可是我必须证实它。

“我发现,那盏警告灯当时并没有坏。于是,我希望能提出证据。然而,机会错过了。我当时看出自己是弄错了。我已经说过,我这是第一次来到太空,对事物的看法当然不同于常年在这里工作的人。发现灯是偶然事件,纯粹是由于好奇。如果说确有真凭实据,那么,您就是能找到证据的人。这是个谜,但猜谜人不是什么‘官僚’,而应该是宇航员。

“可是,您根本不想牺牲自己的一部分时间,来调查克洛里的死因。我必须使您看到:如果您不帮助我,一切将会变得更糟糕。我知道,只有这样做,我才能得到您的合作。或许我已经触犯了心理学家们必须遵循的一条规则。假如我们这张王牌不灵,那么,您们所有宇航人员的神健康早就受到了威胁。您要知道,我恪守着一条更重要的原则,假如我同意人们忘却克劳斯,有人就会对心理测验的可靠产生怀疑,即使事实证明这种怀疑毫无道理。但这毕竟是件糟糕的事。对自己的能耐要有自知之明,这是我们在同宇宙斗争中最强有力的武器之一。”

雅尼克微微一笑,愁苦的脸顿时开朗了。

“詹宁斯,您是个聪明的人。”他勉强地承认。“不过,从您们自己的利益来看,这样做或许就有点聪明过头了。”

“也许可以这样认为,”詹宁斯答道。“本公司不得不支付100万美元的赔偿,这个责任在我。此外,这也有损于公司的声誉。而且,别的不说,我很可能已经丢失了我的饭碗。是啊,我有点儿太聪明了!”

“不,不!假如事情对您的同胞们有益处,我并不认为您干的是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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