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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利亚》作者:[英] 尼尔·盖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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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林 译

编者按:沃卓斯基兄弟曾在《骇客帝国》动画版中汇集世界顶尖动画制作人,用九部动画短演绎了Matrix的虚虚实实。但他们似乎忘了曾多次获得雨果奖、星云奖、世界奇幻奖,而且是畅销漫画作者的尼尔·盖曼。

《歌利亚》是尼尔·盖曼1999年创作的小说,它是尼尔·盖曼眼里的Matrix。这篇作品被刊载于《骇客帝国》的官方网站上。现在,我们把它刊登在译文版上,喜欢《骇客帝国》系列电影的读者可以一睹为快。

假如我可以大声宣告的话,我要说我一直都在怀疑,怀疑整个世界不过是一个廉价而劣质的冒牌货,是某些更深层、更神秘、更怪异无比的事物的糟糕替代品,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一直都知道这个真相。可是,我以为那只不过是这个世界一直以来的存在状态。即使现在我已经知道真相,亲的,如果你正在看我写下的这些文字的话,你也将很快知道真相,这个世界似乎依然廉价而劣质。只不过,这是不同的世界,不同的劣质感,但那的确是它给我的感觉。

他们说,这就是真相,我说,这就是全部真相?他们说,差不多。非常接近。就我们所知,确是如此。

那么,我开始讲述了。这是1977年,我和电脑最亲近的关系,就是我最近买了一个体积巨大、价格昂贵的计算器,后来我不小心弄丢了随机附带的说明书,所以我不知道它到底还能再做些什么。我可以用它做加法、减祛、乘法和除法,我很庆幸自己不需要进行余弦、正弦运算,或计算正切数值、曲线函数,或这个玩意儿能做的其他什么运算。因为,自从我被英国皇家空军拒绝之后,我一直在伦敦北部埃奇韦尔区的一家小型地毯折扣批发店里做记账会计,那里距离伦敦地铁北线很近。那天,我正坐在店铺里头代替办公桌的一张餐桌旁,这时,整个世界突然开始融化、滴落消失。

我说的都是真的。墙壁、天花板、一卷卷的地毯以及世界最新无上装女郎日历,仿佛全都是用蜡做的,而且开始变成一摊软泥垂落下来,它们流动聚合在一起,一滴滴地滴落。我可以看见它们后面的房屋、天空、云朵以及道路,接着,那些景物也随之滴落流逝,背景漆黑一片。

我站在整个世界形成的污水坑里,一个怪异、明亮、色彩缤纷的世界就这样软化渗漏、溢流成污水,甚至都没有淹没过我的棕色皮鞋(我的双脚大如鞋盒,必须要购买特别定制的靴子,那花了我不少的钱)。污水坑的表面泛出一抹怪异的光。

如果是在虚构小说中,我想我应该拒绝相信这事真的发生了,而且怀疑自己是否嗑药了,或者自己是否在做梦。但在现实中,嘿,它的确发生了,我抬头仰望黑暗,接着,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开始迈步向前走,一路涉水走过这个液体的世界,大声呼叫,看是否有人在附近。

有什么东西在我前方摇曳闪烁了一下。

“嗨!”一个声音和我打招呼。尽管声调有些古怪,但听得出是美国口音。

“你好!”我说。

闪烁的光芒持续了一小会儿,然后分解合成为一个衣着时髦、佩戴一副厚角质框眼镜的男人。

“你可真是个魁梧的大高个儿,”他说,“你自己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了。我今年十九岁,身高差不多将近七英尺②,手指粗得像香蕉。我经常吓坏小孩子们。我想自己不大可能活到四十岁生日那天:像我这样的人常常死得很早。

“出什么事了?”我问,“你知道吗?”

“敌人的投射物击中一个中央处理器,”他说,“二十万人陷进并联空间,变成死肉。当然,我们已经运行了镜像服务器,很快我们就会把它修理好,重新运行。你只是随机漂浮到这里,只有短短的十亿分之几秒的时间,此刻我们正在重新启动伦敦处理器。”

“你是上帝吗?”我问。我完全听不懂他听说的话。

“是的。不,并不真的是。”他说,“总之,不是你所说的意义上的。”

然后,整个世界倾斜起来,我发觉自己又回到那天早晨的工作之中,正在为自己倒一杯茶,周围是我有史以来经历过的最长久最奇异的似曾相识的幻觉。整整有二十分钟,我知道每个人要做的事情,或者要说的话到底是什么。随后,这种感觉消失了,时间流逝的顺序再次变得有条不紊,每一秒钟衔接在另一秒钟之后,正如时间应该进行的顺序一样。

接着,过了几个小时、几天、几年。

我辞掉在地毯公司的工作,得到在一家销售商业机器的公司做会计的新工作,我还和一个在公共游泳池认识的、名叫桑德拉的姑结了婚,我们有两个孩子,他们的身高体形都和普通人一样,我本以为自己拥有那种可以一直维持下去的婚姻,可惜事实并非如此,她离开了我,还带走了孩子们。那一年是1986年,我已经二十七八岁了,在托特纳姆法院路上找到一份工作,负责销售电脑,很快我就很擅长那份工作了。

我喜欢电脑。

我喜欢它们工作的模式,那是一段令人兴奋的时期。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装运AT电脑的时候,其中有些电脑装备40兆字节的硬盘驱动器……嘿,我对那时候的记忆实在太深刻了。

我还住在埃奇韦尔区,搭乘地铁北线去上班。一天晚上,我乘坐地铁回家——我们刚刚经过优斯顿车站,有一半的乘客都在那里下了车——我的视线越过《旗帜晚报》的边缘,打量地铁车厢里的其他人,想象他们到底都是什么人——在内心深处,他们实际上到底是什么人——正在笔记本上认真写东西的身材苗条的黑人姑、戴绿色天鹅绒帽子的小老太太、牵狗的女孩,还有戴穆斯林头巾满脸须的男人……

然后,地铁突然在隧道里停下来。

总之,那就是我以为发生了的情况:我以为地铁停下来。周围一切非常安静。

然后,我们经过优斯顿站,有一半的乘客在那里下车。

然后,我们经过优斯顿站,有一半的乘客在那里下车。我打量着其他乘客,猜想他们在内心深处实际上到底是什么人。就在这时,地铁在隧道里停下来。周围一切变得非常安静。

然后,一切事物都倾斜起来,倾斜程度严重得让我以为我们撞上了另外一列地铁。

然后,我们经过优斯顿站,有一半的乘客在那里下车,然后地铁在隧道里停下来,所有一切都——

(正常服务将尽快恢复,有个声音在我大脑深处低声说道。)

这一次,地铁列车开始减速停靠优斯顿站时,我怀疑自已是否就要发疯了:我感觉自己在一卷录像带上,正在被反复地往回倒带与往前播放。我知道这件事情正在发生,可惜我改变不了任何情况,我什么都做不到,无法摆脱这个循环。

坐在我旁边的黑人女孩,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们死了吗?

我耸耸肩膀。我也不知道。似乎任何解释都不错。

然后,周围一切都褪去颜色,变得一片苍白。

我脚下没有地面,头顶上也没有任何东西,没有距离感,也没有时间感。我置身于白茫茫的空间之中。我并不是孤身一人。

还是那个戴厚角质框眼镜的男人,身穿一套看上去可能是阿玛尼的套装。“又是你?”他说,“大个子。我刚刚和你说过话。”

“我可不那么认为。”我说。

“半小时之前,就在投射物击中的时候。”

“早在地毯工厂那时候?那可是好多年前了。”

“大约三十七分钟之前。自从那时开始,我们一直在运行加速模式,努力修补、覆盖,同时我们还在处理潜在的可能方案。”

“是谁发射了导弹?”我问,“苏联人干的?伊朗人?”

“外星人。”他回答说。

“你在开玩笑?”

“我们不会开玩笑。几百年来,我们已经发射过无数的太空探测器。看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尾随其中一个探测器回来了。第一个投射物落下来时,我们才得知情报。我们花费了宝贵的二十分钟,制订出一个报复计划并准备执行。那就是我们处理速度过快的原因。是不是过去的十年仿佛过得恃别快?”

“是,我想是的。”

“那就是原因。我们让它运转得相当快,努力在处理运算的同时维持正常的现实。”

“那你们打算怎么做?”

“我们准备反击。我们准备把他们除掉。这还要花费一点时间:我们现在还没有合适的机器。我们必须要制造出来。”

现在白色消退了,退成暗粉红色与暗红色。我第一次睁开眼睛。于是,我看到了。整个世界锋利尖锐,到处是缠结的管道,陌生而黑暗,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某个地方。这里没有任何意义。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这里是真实的,同时这里又是一场噩梦。这情况维持了三十秒钟,每一秒钟都冷冰冰的,感觉漫长如同永恒。

然后我们经过优斯顿站,有一半的乘客在那里下车……

我开始和带笔记本的黑人女孩聊天。她名叫苏珊。几周之后,她搬来与我同住。

时间轰隆隆地流逝过去。我猜我开始变得对时间有些敏感起来。也许我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知道有某些要期待的东西,即使我并不清楚那到底将是什么。

我犯了一个错误,在某天晚上告诉苏珊我所相信的某些东西——告诉她所有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告诉她我们只不过被悬挂在那里,身上插满电线,成为某个体积与世界一样庞大的电脑的中央处理器或只是它廉价的内存条,它用感幻觉喂养我们,让我们保持快乐状态,并允许我们用我们大脑的一小部分来进行沟通、做梦,那是他们不需要用来计算数字和储存信息用的部分大脑。

“我们是存储器。”我告诉她说,”那就是真实的我们。存储器。”

“你并不是真的相信这些玩意的。”她用颤抖的声音对我说,“那只是个故事。”

我们做的时候,她总是想让我对她粗暴一些,可我从来不敢。我不了解自己的力量,我是那么的笨手笨脚。我不想伤害她。我从来不想伤害她,所以我打住话头,不再告诉她我的想法。

可惜并没有效果。接下来的那一周,她搬走了。

我很想念她。

现在,似曾相识的幻觉出现得越来越频繁,那些幻觉就像口吃、打嗝或结巴一样,不断地重复出现。

然后,一天早晨我醒过来,发现时间又回到了1975年,我只有16岁,在学校里过完了无聊见鬼的一天后,我走出学校,走进教堂路印度烤肉店旁边英国皇家空军的征兵办公室。

“你真是一个魁梧的大小伙子。”负责征兵的军官说。我想他是美国人,不过他说自己是加拿大人。他戴一副大号的角质框眼镜。

“是的。”我说。

“你想开飞机?”

“再想不过了。”我说。似乎我的部分记忆还居住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在那里我已经忘记了自己想驾驶飞机,对我来说,那情况似乎和忘记自己的名字一样怪异。

“很好。”戴角质框眼镜的男人说,“我们正不得不转变一些规则。不过我们会很快让你飞上天空的。”他也确实说到做到了。

接下来的几年,时间过得非常快。似乎我所有的时间都用于驾驶各种类型的飞机,我被禁锢在狭小的驾驶座舱内,座位小得仅能容我把自己塞进去,所有按键开关相对我的手指来说也实在太过细小。

我得到机密级别许可,然后又得到高尚级别许可,令机密级别相形逊色,接着我又得到优雅级别许可,甚至连首相本人都没有那么高级别的许可,那时候,我开始驾驶飞碟和其他拥有秘密动力系统的航空器。

我开始约会一个名叫桑德拉的姑,接着我们两人结婚,因为如果我们结婚的话,我们就可以搬进已婚住宅,那是靠近达特姆尔③的一栋漂亮的半独立式小别墅。我们没有要孩子:我曾经被人警告过,说我可能暴露在过多的辐射之下,生殖腺被灼伤了。在这种情况之下,不再争取生小孩似乎是个理智的选择:我们可不想生出一群怪胎。

到了1985年,戴角质眼镜的男人走进我家。

我妻子那周住在家。我们的关系有一点紧张,她已经搬出去给她自己买了一套“放松的房间”。她说是我弄得她神经紧张的。可如果说我真的让什么人神经紧张的话,我想那个人一定就是我自己。似乎我一直都清楚地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情。不仅仅是我,似乎每个人都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情。似乎我们全都在我们的人生中梦游,已经梦游了第十次、第二十次或第一百次。

我想告诉桑德拉,可不知何故我清楚地知道,只要我开口就会失去她。还有,不管怎样,我似乎正在失去她。所以,我就这样坐在长沙发里,看第四频道播放的《地铁》,喝着茶,自伤自怜。

戴角质框眼镜的男人走进我家,仿佛这地方是他自己的一样。他瞟一眼手表。

“正好。”他说,“出发的时间到了。你将驾驶与PL-47非常近似的飞行器。”

即使是拥有优雅级别证书的人,也不了解太多关于PL-47的情况。我曾经驾驶过十二次。它看上去就像是一只茶杯,好像是从电影《星球大战》里飞出来的东西。

“我可以给桑德拉留张字条吗?”我问。

“不用。”他平淡地说,“现在,坐在地板上,开始有节奏地深呼吸。吸,呼,吸,呼。”

我从不和他争论,也不会违背他的命令。我坐到地板上,开始缓慢地呼吸,吸气,呼气,吸气……

吸。

呼。

吸。

一阵绞痛。这是我经历过的最厉害的疼痛。我呼吸困难起来。

吸。

呼。

我在尖叫,可是我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我并没有尖叫。我所能听到的,只有低沉的、呵呵的呻吟声。

吸。

呼。

这就好像是在经历出生的过程。感觉一点都不舒服,也不愉快。是深呼吸帮助我撑下去,撑过所有的疼痛、黑暗与我肺中汩汩冒出的气泡。我睁开眼晴。

我躺在一只直径大约八英尺的金属圆盘上。我浑身赤湿,还缠绕在一电缆之中。电缆伸缩回去,离开我的身躯,就好像可怕的蠕虫或让人紧张不安的色彩斑斓的蛇。

我赤着,低头看一眼自已的身体。没有发,没有皱纹。我不知道真实状态下的自己到底有多大年纪。十八岁?二十岁?我也说不清楚。

金属圆盘的盘面镶嵌着一个玻璃荧光屏。它闪烁一下,活动起来。我正在凝视那个戴角质框眼镜的男人。

“你还记得吗?”他问,“目前你可以存取你自己的大部分记忆。”

“我想也是。”我对他说。

“你将进入一架PL-47。”他说,“我们刚刚造好它。很多设定不得不返回基本标准,自愿调整的。为了建造它,修改了一些因数。等到明天,我们有另外一批也将完工。目前我们只有这一架。”

“如果这架不起作用的话,你将帮我替换一架?”

“如果我们能存活到那么久的话。”他说,“另外一轮投射轰炸在十五分钟前就开始了,毁掉了大部分澳洲。我们认为那只是真正轰炸的前奏。”

“他们扔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核武器吗?”

“石头。”

“石头?”

“啊哈,石头。小行星。大家伙。我们认为,除非我们明天投降,否则他们可能会把月亮扔下来。”

“你在开玩笑。”

“我也希望是。”屏幕模糊下去。

金属圆盘从处于混乱状态中的电缆群中、从沉睡的赤的人们组成的世界中穿梭而过。它滑行越过一座座微芯片组成的尖塔,以及无数闪烁微光的硅树脂尖顶。

PL-47正在一座金属山的山顶上等待我。细小的金属螃蟹在上面匆匆地爬来爬去,负责抛光、检查上面的每一个铆钉与螺栓。

我迈开树干一样粗壮的腿,走进飞船,腿还在微微颤抖。我坐在飞行员的驾驶位上,浑身哆嗦着意识到这是专门为我量身定做的。它很适合我的体型。我绑好安全带,用双手启动预备程序。电缆爬上我的手臂,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插入我的脊椎底部,然后别的什么东西靠拢过来,与颈骨最顶端连接在一起。

我对飞船的感知立即飞速扩展,我拥有了三百六十度的空间感知能力,无论头顶、脚下,三维立体瞬间感知。与此同时,我依然还坐在驾驶舱内,忙着输入发射密码。

“祝你好运。”戴角质框眼镜的男人出现在我左边的一个小屏幕上。

“谢谢。我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为什么选我?”

“哦,”他说,“最简洁的答案就是,你是被设计出来执行这个任务的。在你的个案中,我们改良了一些基础的人类设计。你身材更高大,速度更快捷,你拥有更敏捷的处理速度与反应速度。”

“我并不敏捷。我是身材高大,可我笨手笨脚的。”

“在现实生活中不是。”他说,“只是在那个世界中才这样。”

然后,我起飞了。

如果说真的存在外星人的话,我根本没见到它们,不过我看见了它们的飞船。它看上去就像是蘑菇或者是海草:整个飞船就是一个组织器官、一个巨大的闪烁微光的东西,正在围绕月球轨道飞行。它看上去像是你见过的在腐烂木头上生长出来的某种玩意儿,或是半浮半沉在海水中的东西。它的体积大如塔斯马尼亚岛④。

连绵两百英里长的无数黏糊糊的蔓须,在末端拖拉着大大小小的小行星。我觉得这有点儿像僧帽水母——那种奇异而复杂的海洋生物拖曳的触手。

我距离它们还有几十万英里远的时候,它们开始朝我抛掷石头。

我的手指在控制键上灵活作,瞄准一个漂浮的核心点,这时我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我并不是在拯救我所认识的世界,那个世界是虚拟出来的:不过是一堆1和0的序列罢了。我只是在拯救一场噩梦……

不过,如果噩梦结束了,梦境也同样会结束。

那里有一个名叫苏珊的姑。我还记得她,在早已结束的一次鬼魂般的生命中。我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自从那次之后,已经过了几个小时,还是过了好几个人生?)我推测她还在某处的电缆丛中摇摆着,对那个可怜的、有妄想倾向的大个子没有丝毫记忆。

我已经很接近了,甚至可以看见那东西表面的褶皱。石头现在越来越小,而且投掷得也更加准确。我小心躲闪、迂回前进、轻轻掠过。我内心有部分在赞赏钦佩这东西运作的经济:不需要建造或购买昂贵的爆炸物,只需要良好的动能就足够了。

如果这些东西中有一个撞上飞船,我就完蛋了。事情就是那么简单。

唯一躲避开石头的办法,就是速度超过它们。所以我一直在快速飞行。

那个核心点正在凝视我,那是某种形式的眼睛。我对此很确定。

距离那个核心点只有一百码远时,我将承载的所有炸药投掷出去,然后飞快离开。

那东西爆炸的时候,我还没有完全离开安全范围。那情形仿佛放了一场烟火——绚烂美丽,然而又有几分恐怖。之后,除了微弱的闪光与烟尘之外,那里已经一无所有。

“我成功了!”我欢呼起来,“我成功了!我他的终于成功了!”

屏幕闪烁一下,角质框眼镜正在凝视我。眼镜后面没再出现真实的面孔,只有一个合成出来的大致近似于关注与兴趣的表情。“你成功了。”他赞同道。

“现在,我该怎么把这东西降落下去?”我问。

一阵犹豫。“你无法降落。在设计时,我们并没赋予它返回的功能。它是一个我们并不需要的累赘。根据现在的资源情况来说,实在太昂贵。”

“那我该怎么办?我刚刚拯救了地球,可现在我就要在这里被活活憋死?”

他点点头,“情况很近似。是的。”

灯光开始黯淡。控制灯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我失去了飞船的三百六十度感知能力,这里只剩下我,被安全带束缚在椅子中,待在一个会飞的茶杯里,被丢弃在不知道是哪儿的什么地方。

“我还有多少时间?”

“我们正在关闭你所有的系统,不过你至少还能活几个小时。我们不打算排出剩下的空气,那么做太不人道。”

“你要知道,在我来的那个世界里,他们会给我颁发一枚荣誉勋章的。”

“当然,我们非常感激你。”

“那你就不能拿出什么更切实有效的方法来表示你的感激?”

“并非如此。你是一个可随意使用和丢弃的部分。一个作战单元。我们对你的哀悼,不会比蜂巢对一只死掉的黄蜂的哀悼来得更多。那是不明智的,把你带回来也是不可行的。”

“而且你也不想让拥有这种火力的武器回到地球,在那里它也许会被用来对抗你们?”

“正如你所说的。”

随后,屏幕黑了下去,连一声再见都懒得说。不必调整你自己,我心中暗想,现实就是错误的。

如果你只剩下几个小时的空气,你就会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吸气。屏住呼吸。呼气。屏住呼吸。吸气。屏住呼吸。呼气。屏住呼吸……

我坐在那里,椅子束缚着我,周围一片昏暗,我等待着,我思考着。然后,我开口说话:“喂?有人在吗?”

轻轻一声响,屏幕闪烁出图案,“什么事?”

“我有一个请求。听着。你——你们这些人,或者机器,不管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们欠我一个人情。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拯救了你们所有人的生命。”

“……继续说。”

“我还剩下几小时的生命,是不是?”

“大约五十七分钟。”

“你可以把我插接回那个……那个真实世界。另外一个世界。就是我所来的那个世界?”

“嗯?我不知道。我会试试。”屏幕再次转黑。

我坐在那里呼吸,呼、吸,呼、吸,耐心等待着。我感觉内心极其平和。如果不是只剩下不到一小时的生命的话,我就会感觉此刻非常棒。

屏幕开始发光。没有人像,没有图案,什么都没有。只有柔和的闪光。还有一个声音,似乎一半出现在我脑中,一半来自屏幕。那声音说:“易成功。”

我颅骨底部一阵巨痛,然后周围一片黑暗,持续了好几分钟。

然后就到这里了。

那是十五年前:1984年。我回到电脑之中。我在托特纳姆法院路上拥有自己的电脑商店。现在,我们就要进入新千年,我写下这些文字。这一次,我娶了苏珊。我花了好几个月时间才找到她,我们有一个儿子。

我差不多快到四十岁了。总的来说,像我这种体型的人寿命不会超过四十岁的,我们的心脏会停止跳动。当你看到这些文字时,我已经死了。你将知道我死了。你将看到一个大得可以容纳下两个人的巨人棺材被埋放进墓中。

不过,你要知道,苏珊,我的甜心:我真正的棺材正在月球轨道上飞行。它的样子就像是一只会飞的茶杯。他们又将世界还给我,将你还给我,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上一次我告诉过你,或是某个长得像你的人,告诉你真相,或是我所了解的事实,结果你离开了我。也许那并不是你,我也不是我,可我再也不敢冒险一试。所以,我打算将这一切都写下来,等我去世后你将看到这份文字,还有我其他的文件。再见。

他们也许冷酷无情、没有任何情感,是一群认为电脑万能的混蛋,他们将人类大脑中残存的人榨取殆尽。可我还是无法自控地感激他们。

我很快就要死了。但我要说,生命中这最后的二十分钟,是我一生中最美妙的几年。

【① 歌利亚,传说中最著名的巨人之一。《圣经》中记载,歌利亚是腓力士将军,带兵进攻以色列军队,他拥有无穷的力量,所有人看到他都要退避三舍,不敢应战。最后,牧童大卫用投石弹弓打中歌利亚的脑袋,并割下他的首级。最终,大卫统一以色列,成为著名的大卫王。】

【② 约等于2.13米。】

【③ 英国西南一高原地区。】

【④ 澳洲的一大岛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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