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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豚之谜》作者:[美] 狄克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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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伟 译

研究站设在一个小岛上,已故的埃德·奈特博士,把它命名为海豚之路岛。如果说,来这个岛上的女人就一定不漂亮,那当然是无稽之谈,不过,迈尔却从来没有指望过这样的事情发生。

今天上午,凯斯特和波尔勒克斯没有返回研究站的水池中。它们说不定不辞而别,就象以往那些野海豚一样——而且,这些日子以来,迈尔一直忧心忡忡,威勒尔尼基金会将以某种借口,卡掉他们今后的研究经费。自科尔文·布赖特接任以来,迈尔就开始担心了,尽管布赖特对此讳莫如深,只字不提,不过,这只是这个冷冰冰的大个子给迈尔的一种感觉。此时,迈尔正在研究站门口观察水情,突然,从大陆那边驶来一艘快艇,带来了这位不速之客。

他居高临下,目不转睛地看她走上码头。她先朝他挥手致意,仿佛已不是初,然后便拾阶而上,登上了研究站主楼门前的平台。

“你好,”她在他面前停住,笑咪咪地说,“你就是科尔文·布赖特?”

她那惊人的美貌,使迈尔顿时自惭形秽。一头褐色的鬈发,颀长而偏高的身材,但这些仍不足以形容她的魅力,她体现着一种完美——说也奇怪,她的微笑竟使他那么动心。

“不是,”他说。“我是迈尔克姆·辛克莱。科尔文在里面。”

“我是珍妮·威尔逊,”她说。“《背景》月刊派我来写一篇关于海豚的报道。你们不是在进行海豚研究吗?”

“是的,”迈尔说。“从一开始,我就跟着奈特博士干。”

“啊,太好了,”她说。“那你一定得跟我讲一讲,奈特博士去世后,布赖特博士接任,你也在这里?”

“布赖特先生,”他随口加以纠正。“是的。”她在他心头唤起的感情是那样强烈,她自己也一定有所觉察,只不过丝毫没有流露。

“布赖特先生?”她脱口反问道。“大伙儿喜欢他吗?”

“呃,”迈尔说,真想看她再微笑一次,“人人都喜欢他。”

“哦,”她说。“那他是研究站的好主任啰?”

“好行政官,”迈尔说。“他从不插手研究工作。”

“什么?”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奈特博士去世后,不是他来接任的吗?”

“啊,是的,”迈尔说。他努力使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谈话上。过去,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象她这样使他倾心。“但只是研究站的行政官。你知道,我们的研究经费大部分由威勒尔尼基金会提供。他们相信奈特博士,可是,他去世以后……呃——,他们希望由自己的人来接任。不过,我们谁也不在乎。”

“威勒尔尼基金会,”她说。“我没有听说过。”

“那是密苏里州的圣?路易市里一位名叫威勒尔尼的设立的,”迈尔说。“他把钱都用来生产炊具,在他死后,留下了一个托拉斯,并设立了这个资助基础研究的基金会。”迈尔莞尔一笑。“你也甭问他怎么会从生产炊具转到了这一行。这些情况对你来说是太少了,是不是?”

“比一分钟之前我的了解却多了不少,”她又报以微微一笑。“科尔文·布赖特到任以前,你认识吗?”

“不认识,”迈尔摇摇头。“生物学界和动物学界以外的人,我结识不多。”

“但现在你对他已经相当了解,他到任已经六个月了。”

“呃——”迈尔欲言又止,“还不敢这么说。你看,他终日待在办公室里,而我总是同波尔勒克斯和凯斯特在一起,那是两个跑到研究站来的野海豚。科尔文和我接触并不多。”

“在这么小的一个岛上?”

“我也觉得滑稽——不过,我们俩确实都很忙。”

“我想也是这样,”她又报以微笑。“你能领我去见他吗?”

“见他?”迈尔突然发觉他们还站在平台上。“啊,对了,你是来找科尔文的。”

“不仅仅是科尔文,”她说。“我来看看整个地方。”

“好吧,我领你去办公室。跟我来。”

他领她走过平台,进了大门,室内装有空调机,使人顿觉凉意。科尔文·布赖特的房间内,空调机经常开着,仿佛他那冷冰冰的个需要一种山区所特有的略偏干寒的气氛。迈尔领着珍妮·威尔逊穿过一道不长的走廊,又进了一道门,来到一间窗明几净的宽敞的办公室。一个男人坐在一张大写字台前,他身材削瘦,肩膀却很宽,黑头发,黄褐色的皮肤,五官虽然端正,却透出一股冷气。他抬头看见珍妮,站起身来。

“科尔文,”迈尔说。“这是《背景》月刊的珍妮·威尔逊小姐。”

“唔,”科尔文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绕过写字台,向他们走来。“我昨天收到一个电报,说你要来。”不等珍妮伸出手,他已经把手伸过去。他们的手指互相碰了一碰。

“我得上凯斯特和波尔勒克斯那儿去,”迈尔说,转身离去。

“待一会儿我来找你,”珍妮转过身对他说。

“啊,好的。或许——”他没有说完便走出门去,顺手将布赖特办公室的门带上。他闭上眼睛,在昏暗而凉的门厅里站立了片刻。别象个傻瓜似的,他想,这样一位姑能干得远比你出色,很可能就是这么回事。

他睁开双眼,踱回研究站后的水池边,又来到这个超脱凡尘的海豚世界。

凯斯特和波尔勒克斯已经回来了。水池不是封闭的,有一个出口与加勒比海的蔚蓝的海水连通。他们初来海豚之路岛从事研究时,海豚是关在一个封闭的水池中,如同被逮住的野兽一样。后来,当研究工作进行到奈特博士称之为“环境隔阂”这一阶段时,他们突然萌生一念,把水池与大海连通,使用来进行试验的海豚来去自由。

它们去而复来,但最终还是一去不复返了。然而,奇怪的是,野海豚接二连三地来到这里,研究站里始终保持着海豚。

凯斯特和波尔勒克斯是最新的一对。大约四个月之前,经常来研究站的仅有的一只海豚失踪了,它们却不期而至。自由自在,独立不羁——它们合作得很好,但隔阂却仍没有突破。

这时,它们在水下来往穿行,上下翻复,充分利用着这三十码长的水池。它们的体长达七英尺,外形相似却不尽一致,相遇时身体几近相碰,录音磁带显示,它们正以超声波谈着,声波频率高达每秒80至120千周。它们在水中动作的花样是他从未见过的,有条不紊,仿佛是仪式上的舞蹈。

他戴上耳机坐下,耳机连着安装在水池两端的潜听器。他用麦克风向海豚询问这种动作的含义,它们却置若惘闻,依然故我地重复着那极有规律的游泳动作。

身后响起脚步声,他扭过脸,原来是珍妮·威尔逊正沿着研究站后门的水泥台阶走来,她身边是矮胖墩实、穿着工装裤的彼得·埃登特,他是站里的机械师。

“喏,那不是?”彼得说。他们一同走上前。“我该回去了。”

“谢谢你。”她对彼得微微一笑,又是那种令人动心的微笑。彼得走上台阶后,她转身向迈尔。“不打扰你吗?”

“不,不,”他摘下耳机。“反正我也没有得到回答。”

她看着两只在水下翻腾起舞的海豚,它们做着这样那样的转身动作,水面上激起一个又一个漩涡。

“回答?”她问。他悒郁地一笑。

“我们称之为回答,”他说,朝着正在池中打转的两只流线型的海豚点点头。“有时,我们问一些问题,也能得到反应。”

“传递信息的反应?”她问。

“有时是这样。你来找我,想了解什么呢?”

“什么都想知道,”她说。“看来我所要找的人是你,而不是布赖特。他叫我上这儿来。我想你同那项理论有关。”

“理论?”他小心翼翼地反问,心猛地一沉。

“那么,就算是一种想法,”她说。“据说,如果星空中存在某个文明社会,地球人想要同他们联系,必须首先使自己得到高度发展。他们所面临的考验,首当其冲的可能不是发明超光速飞行手段这些技术问题,而是一项社会学问题——”

“如同学会与异族文化往——一种类似海豚社会的文化,”他突如其来地打断她。“科尔文告诉你的?”

“我来之前就已听说,”她说。“不过,我想这是布赖特的理论。”

“不,”迈尔说,“这是我的理论。”他看看她。“请别见笑。”

“为什么我要笑呢?”她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海豚的动作。

他突然对海豚产生一种强烈的嫉妒;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下,他决定做一件原先绝不敢做的事。

“同我一起飞往大陆,”他说,“我们一起用午餐,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好吧。”她的目光终于从海豚身上移开了,但是,她的双眉紧蹙,使他大惑不解。“我有许多事情弄不明白,”她喃喃自语。“原以为得向布赖特请教。看来,得向你——还有这些海豚请教了。”

“也许我们能在用午餐时把那些问题解决,”话虽这么说,迈尔自己也不清楚她究竟指什么问题,但他也并不过分在意。“来吧,直升飞机在大楼北端等着。”

他们乘直升飞机越过海峡,来到卡鲁帕诺,选定座位坐下,临窗眺望着镇前蔚蓝的海面上停泊的船只。四下全是委内瑞拉人,着西班牙语在彬彬有礼地谈。

“我为什么要笑话你的理论呢?”就座以后,她重又问道。

“大多数人以为我的理论是为研究站的失败诌出来的借口,”他说。

她的两道褐色的弯眉刷地竖起。“失败?”她说。“我以为你们正不断取得进展。”

“是的,啊,不,”他说。“甚至在奈特博士去世之前,我们就碰到了所谓环境隔阂。”

“环境隔阂?”

“对。”迈尔用餐叉往海鲜杂拌的大虾上戳了一下。“我们的研究完全建立在约翰·李里博士所取得的成就的基础上。你读过他的《人与海豚》吗?”

“没有,”她说。他大为惊奇。

“他是海豚研究的先驱,”迈尔说。“我原以为你来之前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读这本书呢。”

“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她说,“是想了解科尔文?布赖特,但一无所获。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我初来时把他当作真正的海豚专家了。”

“难怪你问我是否很了解他,是不?”

“是的,”她回答。“好,那就请你先谈谈这个环境隔阂”。

“其实也不值一谈,”他说。“就象那些大问题,说来又极简单。早先,专家们在海豚研究中似乎进展神速——与海豚的信息流眼看就要成功——把它们之间发出的声响用人能听到的频率或高于这种频率表示出来,并教会海豚掌握人的语言。”

“这事没能干成?”

“能,成功了——或者说几乎成功了,反正就那么回事。可是,我们发现,信息流并不意味着彼此理解。”他看看她,又接着说,“你我用的是同一种语言,可是,当别人对我们说话时,我们能百分之百地理解吗?”

她看了他片刻,才缓缓摇头,目光始终未从他的脸上移去。

“好,”迈尔接着说,“这就是我们与海豚之间的基本问题——只是范围更大。象凯斯特和波尔勒克斯这样的海豚可以同我对话,我也可以同它们谈,但我们之间却无法深刻理解。”

“你是指思想上的理解,”珍妮说,“而不是指机械的理解?”

“是的,”迈尔回答。“在一项指令或一种符号的外延意义上,我们可以一致,但不是它们的内涵。我们可以对凯斯特说,‘墨西哥湾暖流是一条大海流’,它也完全同意。可是,我们彼此谁也不了解对方的真正含义。我心目中的墨西哥暖流并非是凯斯特心目中的形象。我所谓的‘强大’,是相对于我的身高六英尺,体重一百七十五镑,以及我能克服地球引力举起我的体重这一事实而言。凯斯特则是相对于他的体长为七英尺、在水中的游速为每小时四十英里而言,它对体重一无所知,因为它那四百磅的身体正好与它所排开的水的重量相抵消。举重的概念,它完全没有。我心目中象的‘海洋’与它的不同,我们关于海流的概念或许有相之处,或许则大相径庭。迄今为止,我们还没有找到弥合差异的办法。”

“海豚也在作同样的努力?”

“我相信是的,”迈尔说,“但无法证明,正如我无法真正说服那些冥顽不灵的怀疑派,使他们相信海豚有灵一样。看来,我必须提出迄今为止不为人类所知的新的见解才行。或者,得让海豚显示出它们的确掌握了人类的思维方式。而在这些方面,我们没有成功。我和奈特博士都认为,这是由于环境隔阂造成的内涵差异的缘故。”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对她谈这些,他简直象个傻瓜,可是,自从八个月以前奈特博士患心肌梗塞以来,他无人可谈,所以,这一会儿,他话如泉涌,自己也无法控制。

“我们必须学会象海豚一样思考,”他说,“要么,海豚得学会象我们一样思考。六年来,我们双方都在努力,但谁也没有成功。”他几乎未加思索就又补充了一句,道出了心头的的隐密。“我一直担心,我们的研究经费随时都会被卡掉。”

“卡掉?威勒尔尼基金会?”她说。“为什么要卡?”

“因为长期以来,我们没有取得进展,”迈尔痛苦地回答。“至少没有进展的证据。我怕时间不多了,这次一完,以后也许再也不会重新提起。六年前,人们对海豚兴趣极大。可是好景不长,现在几乎被人遗忘,海豚只被列为聪明动物一类。”

“可你并不能肯定以后,就没有人再继续研究。”

“我有这种预感,”他说。“我觉得与异类思想流的能力,是对我们人类的一项检测。现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举拳轻击餐桌。“最可惜的是,我知道海豚也从它们一方做着同样努力——唉,如果我能弄清它们在干什么、它们是多么希望我们理解,那该多好!”

珍妮始终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

“你似乎很有把握,”她说。“为什么?”

他松开拳头,无可奈何地坐下。

“你仔细观察过海豚的上下颚吗?”他问。“它们有这么长。”他的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一对颚骨上长着八十八颗尖利的牙齿。象凯斯特这样的海豚体重达几百磅,它在水中游泳速度之快,是人所望尘莫及的。它往池边一挤,能轻而易举地把你挤扁,它用牙齿能把你撕成两半,用尾巴一甩能叫你骨折。”他目光悚然地看着她。“尽管这样,尽管人类捕杀海豚——我们在最初的研究和摸索中也杀害过它们,其实海豚完全能用牙齿和力量回击海中的敌害——然而,从来没有一只海豚攻击过人类。早在公元前四世纪,亚里斯多德就谈及海豚‘和善良’的本。”

他停顿一下,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你不相信?”他说。

“哪儿的话,”她说。“我相信。”他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他说。“过去,我犯了一个错误,把这一切讲给别人听,现在很懊悔。有人曾对我说起他的看法,他认为海豚有一种直觉,承认人类比它更高一等,承认人类生活的价值。”迈尔不自然地露齿一笑。“仅是一种直觉而已,‘象狗一样,’他说。‘狗有赞美敬慕人的直觉——’他总想同我谈他的那条名叫普齐的德国纯种狗,它能阅读晨报,而且,如果报纸头版上有一条惨祸新闻时,它就不给他看。他多次不得不亲自到门口台阶上取报,因此,他能证明普齐确有灵。”

珍妮放声大笑,低深而欢愉的笑声使压在迈尔心头的郁闷烟消云散。

“总之,”迈尔说,“海豚对人类所表现出的克制是一种征兆,如同野海豚接连不断来到这个研究站一样,这使我相信,他们也在努力理解我们。而且,这种努力可能已经持续了许多世纪。”

“我不懂你为什么担心这项研究会中断,”她说。“就你所了解的一切,难道不能说服别人——”

“只有一人需要我去说服,”迈尔说。“就是科尔文·布赖特。我还没有去做,只是一种感觉——我总是觉得,他坐在那里,是在对我和我的工作下断语。我觉得……”迈尔吞吞吐吐地说,“他仿佛是什么人雇来的。”

“不是,”珍妮说,“这不可能。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打听。我有办法。如果我认为他是个行政官,现在我就能给你答案。可我原先以为他是个科学家,结果走错了门。”

迈尔紧皱眉头,表示怀疑。

“你真能为我找到答案?”他问。

她嫣然一笑。

“等着瞧吧,”她回答说。“我也想了解一下他的背景。”

“这非常重要,”他急切地说。“说来也离奇——可是,如果我是正确的,海豚研究就太重要了,比世界上任何事都重要。”

她突然从餐桌边站起。

“我马上就去核实,”她说。“你何不也回岛上?得要几个小时,我乘水上快艇去。”

“可你还没有吃完午饭,”他说。“实际上你根本没有吃。我们先吃饭,完了你再走。”

“我想给人打个电话,趁他们现在还在工作,”她说。“长途电话有时差,很抱歉,我们一起吃晚饭,行不?”

“只好这样,”他说。她用迷人的微笑驱除了他的失望,起身离去。

她走了,迈尔一点也不觉得饿。他招呼来侍者,退掉了午餐中的主菜。他独自坐着,又呷了两杯酒——这对他已经不同寻常,然后,离开了餐厅,乘直升飞机回到岛上。

从直升飞机停机坪到海豚池的路上,他遇见了彼得·埃登特。

“啊,你在这儿,”彼得说。“一个小时后科尔文要见你——等他回来,他上大陆去了。”

往常,这消息又会勾起研究被取消的影,这件事象一个冰冷的秤砣一直压在迈尔心里,可是,因为不吃午饭喝了三杯酒,有了几分醉意,他只点了点头,就往水池边走去。

两只海豚依然在池中重复着极有规律的游泳动作。莫非是他自己想象出的某种规律?迈尔在池边的靠椅上坐下,摆好录音机,把海豚发出的声音转换为图象。他把耳机与潜听器接通,又扭开麦克风的开关。

他突然觉得一切都是毫无意义。这样的动作,日复一日地重复,已经四年。又有什么结果呢?一盘又一盘的磁带所记录的并不是同海豚进行的真正的谈。

他摘下耳机,放在一边,点燃一支香烟,迷离恍惚地看着海豚的芭蕾舞动作发呆。称之为芭蕾舞也简直是侮辱。它们在海中浮游,潇洒自若,含义隽永,任何人在空中或陆上的动作都无法与之相比。他忽而又想起对珍妨?威尔逊说过的那番话。

海豚从不攻击捕获它们的人,那怕被伤害时也不例外;他想起那业已确认的事实,海豚会援救它的受了伤或失去知觉的同类,把它托出水面,使之免于淹死——海豚的呼吸需要有意识的控制,一旦丧失知觉,呼吸就不能控制了。

他想起它们是那样活泼有趣,那样柔敦厚,想起它们谈时宽阔而复杂的音域。在所有这些方面,普通人都显得大为逊色。在海豚社会中,看不到任何战争、谋杀、仇恨和忘恩负义的冲动。迈尔想,难怪他们与我们不能相互沟通理解。在另一种环境、另一些条件下,他们正是我们理想的楷模。我们掌握了技术,具有制造工具的能力,然而,在许多方面,我们却比他们更加野蛮。

谁能判断我们之间孰优孰劣,他一边思索,一边观察它们的水下动作,由于空腹喝了三杯酒,他的心中浮起一层淡淡的哀愁。如果我也是一只海豚,也许会更加幸福。刹时间,这个想法变得异常诱人。无边无垠的大海,自由自在,陆地上错综复杂的人类文化统统结束。几行诗句蓦地浮上他的脑际。

“来吧,孩子,”他独自吟诵,“让我们离去,往下,深潜……!”

两只海豚中止了水下芭蕾舞,他发现麦克风正开着,而海豚的脑袋正朝着安装在水池近端的水下麦克风。他继而想起下面几行诗句,便对海豚高声吟诵起来。

“……看我的兄弟呼唤自海湾。

“看狂风大作直袭海岸,

“看潮水奔涌往天边退去;

“看一群白马在嬉戏耍玩,

“颠腾不羁跳跃在尖——”

他突然打住,觉得有点难为情,再看那两只海豚,它们在水下静静地浮悬着。过了一会儿,凯斯特转了个身,浮出水面,先露出他那长着喷水孔的前额,然后是整个脑袋,两只眼睛直盯着迈尔。他的喷水孔上长着两瓣嘴唇和肌肉发出嘎嘎的声音,通过空气传导,分明是在对人说话。

“来吧,迈尔,”他嘎嘎喊道,“让我们离去!往下,深潜!”

波尔勒克斯的脑袋也探出水面,与凯斯特并排着。迈尔目瞪口呆,看了它们许久。他突然若有所悟,赶紧翻看录音磁带,上面记录着传到水池中的他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另一条声道显示出海豚发出的相对应的声音,与他的朗诵完全一致,唯一不同的是那音频超出了人耳能听见的范围。

迈尔凝视着,站起身来,不可名状地激动使他全身发颤。他茫然不知所措地走向水池的近端,那里有三级台阶,通向水池的浅水区。这里的水深仅三英尺。

“来吧,迈尔!”凯斯特又发出嘎嘎的叫声,两只海豚依然静悬在水中,脑袋冲他露出水面。“让我们离去,往下,深潜!”

迈尔一步步迈进水池。海水浸湿了裤管,凉丝丝的,终于,他站到池底,海水没及他的腰部。两只海豚看着他,静静地浮在几英尺开外等着。迈尔站定,看着它们,海水没过他的皮带环,微微泛着涟漪,他等待着它们作出某种表示,发出希望他如何动作的信号。

它们毫无暗示,只是等待着。完全取决于他自己。他往前扑腾几下,进入深水区,只好埋头屏气,潜入水中。

眼前一片模糊,颗粒状的混凝土池底隐约可见。他贴着池底缓缓滑行,继而又徐徐上浮,突然,两只海豚也游到了他的身旁——时而滑行,而时上浮,始终不离左右,有时轻轻擦着他的身体而过,把他当作它们水下芭蕾舞的一个舞伴。他听见一种咔里咔嚓的声音,或许,这是它们在用他的耳朵无法听见的音频说话。他不明白它们在说什么,也无法领会它们所做动作的含义,但他觉得,它们一定是在传递某种信息,这是确凿无疑的。

他觉得应该换气了,但仍然尽量屏气,直到实在不得已才浮出水面。他露出脑袋,换了一大口气,两只海豚在一旁伸出头望着他。他又一次潜入水下。我是一只海豚——他几近绝望地想——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海豚,对我而言,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呢?

他一连扎了几个猛子,海豚在他身边一成不变地极有规律地动作愈来愈使他确信他找到了正确的轨道。最后,他浮出水面,大喘一口气。他想,自己模仿得还不够彻底,于是,转身游回浅水区的台阶,爬上岸来。

“来吧,迈尔——让我们离去!”身后又传来海豚嗄嗄的叫声,他一转身,只见凯斯特和波尔勒克斯都把脑袋伸出水面,张大了嘴巴,焦急地看着他。

“来吧,孩子——往下深潜!”他重复着,尽量使自己的语气中充满抚慰。

他急匆匆地跑到池边的储藏室,打开潜泳器具橱的橱门。对,应该使自己更象一只海豚。他望着储气瓶和潜水器具盘算了一会儿,决定还是不用它们。海豚和他一样,也是不能在水下呼吸的。它把储藏室中的东西一件件扔出来。

一分钟之后,他回到水池台阶旁,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游泳短裤,脸上戴着一只玻璃面罩,上面连着一根水下输气管,脚上套了一副脚蹼,手里拿了两根软绳子。他坐在台阶上,用绳子分别将膝盖和脚踝部分缚住,然后一纵身,笨拙地跳入水中。

他面孔朝下,透过面罩往池底看,尽力模仿海豚的尾鳍动作去摆缚紧的双腿,迫使自己倾斜着沉入水下。

经过一番折腾,他居然成功了。他在水下潜泳,两只海豚顿时围拢过来。不一会儿,他憋不住了,只好浮出水面,但他模仿着海豚的动作,浮上来吸足一口气,然后上下摆动脚蹼,如同海豚摆尾鳍一样,使自己重新没入水中。象海豚一样思考,他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我是一只海豚。这就是我的世界。一切都应该如此。

……凯斯特和波尔勒克斯始终追随在他身旁。

疲力尽,爬上台阶,坐在池边休息,此时,太已经落到贴近远处海面的地方。黄昏时代的微风吹拂着沾水的身体,颇有寒意。他松开双腿,摘下脚蹼和面罩,步履蹒跚地走向储藏室。他从身边的橱柜中取出巾,擦拭干身体,穿上一件搁在那里的旧浴衣,随手掇过一张铝制甲板椅,在储藏室旁坐下。他疲惫到极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天边挂着火红的太,下缘已经浸没在海中,他觉得自己完成了一项壮举,心头暖烘烘的。夜幕降临,笼罩了整个水池,两只海豚仍在那里游来游去。太在继续慢慢地下沉……

“迈尔!”

听见科尔文·布赖特的声音,他扭头望去,这个冷冰冰的大个子与身段苗条的珍妮一同走来,他连忙站起身。

“为什么喊你却没来?”布赖特问。“我让彼得给你留话,要不是威尔逊小姐刚才乘水上快艇回来,告诉我你也从大陆回来了,我还不知道呢。”

“对不起,”迈尔说。“我在这儿遇到一件事——”

“先别同我谈这些。”由于厌烦,布赖地的声音显得急促而严厉。“我有许多话要说,时间太紧,我还得赶乘开往圣·路易的飞机。这样打断你很对不起——”他突然止住,对珍妮说,“威尔逊小姐,如果你不介意,我们之间要谈点私事,能否给我们片刻——”

“当然,”她转身沿池边走去,渐渐消失在暮霭之中,池里的海豚也随她游去。太刚一沉没到海平面之下,热带的夜幕就突然降临,天穹上闪现出星星。

“请让我继续说,”迈尔说,“关于我们的研究。”

“对不起,”布赖特抢过话头,“别现在说。我得离开一个星期,希望你好好留神这个珍妮·威尔逊。”他压低声音继续说,“今天下午,我打电话给《背景》月刊,通话的编辑说根本不知道写文章一事,也从未听说过她的名字——”

“是个新来的,”迈尔说,“很可能不认识她。”

“反正一样,”布赖特说。“我刚才说了,不该这样无礼地同你说话,可是,威勒尔尼已决定停止资助研究站,我将飞往圣?路易去办理结束事宜。”他犹豫片刻又说,“迈尔,我想你是知道这早晚会发生的。”

迈尔瞠目结舌。

“这是不可避免的,”布赖特冷冷地说。“你是知道的,”他停顿了一下,“我很遗憾。”

“没有威勒尔尼的支持,研究站就得关门大吉!”迈尔愣了关晌才说了话来。“你也明白这一点。可是,就在今天,我找到了答案!就在今天下午!听我说!”布赖特正要转身,迈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海豚也一直在同我们联系。啊,不是在一开始,不是在我们逮住了几条标本作试验时,而是在我们将水池与大海连通时开始的。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只局限于通过声音与它们联系——仅此而已,而这样是不行的。”

“对不起,”布赖特边说边回自己的胳膊。

“请听我说下去!”迈尔不顾一切地说。“它们的信息传递过程极其复杂,如同你我用整个响乐队的乐器来传递信息。它们不仅用四至一百五十千赫的声波,而且用动作,用触觉——用适应海洋环境的一切方式。”

“不行,我得走了。”

“等一等。难道你不记得李里关于海豚导航手段的假设吗?他认为那是一种多元方式,凭借度,速度,水质,星位,太等等,所有这些信息同时传入海豚的大脑。一点不错,它们的信息传递过程也显然是多元的,运用声音、触觉、姿式、位置、动作等等。明白了这一点,我们就可以与它们一起游入大海,成功地进行信息流。难怪我们之间不能勾通,因为我们只局限于最原始的信息传递方式,只局限于声音。这好比我们人类在流思想时只用名词,而要使一句话的结构完整——”

“实在抱歉!”布赖特不由分说地打断他,“我告诉你,迈尔,一切都无济于事。基金会的决定纯属经济上的原因。他们只能捐赠这些钱,而分配给研究站的钱已拨作他用。现在已经无法挽回。”

他挣脱了手臂。

“对不起,”他重复道。“至多一周我就回来。你留下是否考虑一下收摊。”

他扭头就走,绕过大楼,走向直升飞机停机坪。迈尔丧魂落魄似地看着这个宽肩膀的瘦长影隐没在黑暗之中。

“没关系,”珍妮在他的耳边安慰说,声音中充满了柔情。他猛然转身,她正凝视着他。“你再不需要威勒尔尼的资助了。”

“他告诉你了?”迈尔直瞪瞪地看着她,她摇摇头。透过越来越浓的暮色,依然可以看见她的微笑。“你听见了?离那么远?”

“是的,”她说。“你对布赖特的看法很对。我为你找到了答案。以便决定是否为研究站进一步投资。”

“我们极需要投资!”迈尔说。“虽说不需太多。但我们还得继续下海,总结海豚传达信息的方式,同它们流。还得进一步提高它们传递信息的水准,不能局限在我们的水平上。你知道,今天下午,我已经有所突破——”

“我知道,”她说。“我全知道。”

“什么?”我惊奇不已,“你怎么会知道?”

“一下午都有人在监视你,”她说。“是的,你确实突破了环境隔阂。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找到一系列的方法。”

“有人监视我?怎么可能?”忽然,这个问题似乎又变得无足轻重,“现在我需要的是钱,”他说。“需要时间、设备,这些都得花钱——”

“不。”她的声音变得无比柔。“你已不再需要总结你自己的方法,迈尔,你的工作已经完成。今天下午,在海豚和人类的历史上不同类属之间的信息传导障碍首次得到了突破。这项工作由你始创,你已经成为其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你应该为此而感到高兴。

“高兴?”他几乎嚷起来。“我简直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对不起。”她隐隐长叹一声,“迈尔,如果需要的话,我们能教你该如何与海豚对话。也许——还有其他一些事情。”她仰脸看着他,此时,天空是星光灿灿,只有西天边还残留着一丝微明。“迈尔,你的突破远不止于海豚。关于与另一种有理的类属,一种不同于人类的生物进行信息流的想法是一项有价值的试验,它的成功使银河系中有理的类属与某行星上的高级生物进行联系成为可能——这个想法也是正确的。”

他凝望着她。她离他那么近,虽然没有接触,却可以感觉到她身体的暖。她站在他面前,他看得见,摸着得;初次见面时他心头产生的一种奇怪的感情又渐渐涌起。他仍旧对她怀有深情。忽然,他的心头一亮。

“莫非你不是从地球——”他的声音嘶哑而含混,下面的话咽住了。“但你是一个人!”他不顾一切地叫出声来。

她默不作声地看着他。黑暗中,他没有把握是否看清,但他觉得自己看见了她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是的,”她终于缓缓地说。“照你所说——你可以说我是一个人。”

一阵狂喜掠过他的心田。这是一种当人们认为自己已经失去一切而又突然找到某种价值连城的宝贝时的狂喜。

“可是,怎么可能?”他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天空的星星说,“如果你来自那边——某一个地方,你怎么变成人的呢?”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

“对不起,”她说。“不能告诉你。”

“不能告诉我?啊,”他哈哈大笑,“你以为我无法理解。”

“不是——”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是说他们不准我告诉你。”

“不准——”他心里莫明其妙地打了个冷颤。“可是,珍妮——”他局促不安地搜寻着合适的字眼。“我不知该怎么说才是,但我必须知道。从初次见面开始,我……我是说,也许你不这么想,你不了解我在说些什么——”

“不,”她喃喃地说。“我了解。”

“那么——”他呆呆地看着她“你至少该让我放心才是。我是说……只是时间问题。我们正在日益接近,你们和我,是吗?”

她透过黑暗看着他。

“不,”她说,“不是这样,迈尔,永远不会这样,所以,我不能对你透露。”

“我们不会接近?”他大声问道。“我们不会接近?但你来到这儿,看见我们在传递信息——为什么不会呢?”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他一眼,把一切都告诉了他,听完她的叙述,他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一座石像,一切都完结了。她转身向池边缓缓走去,迈下一级级台阶,走进浅水区,两只海豚冲过来迎接她,它们的身后泛起白雪一般的泡沫。

他们仨一起游动,仿佛施展了什么魔法,一眨眼,他们游到了水池的出口处,进入了大海。他们继续游向前去,直到隐没在波光粼粼的黑暗之中。

迈尔始终站在那里,突然,他想,那两只海豚一定是在等她。自从最初捕获的两只海豚被释放以后,来研究站的海豚都是来去自由的。看来,只有海豚知道,千百年来地球上一直等待着的天外来客一定会来访问它们,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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