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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后余生》作者:希恩·威廉姆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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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近来澳大利亚涌现出一批优秀作家。格莱哥·埃根和希恩·迈克莫兰是目前两位较有影响的作家,但是我要告诉大家的是,种种迹象表明,希恩·威廉姆斯即将后来居上。

和许多作家一样,希恩也走过一般不平坦的路。他当过小职员、音响师,送过比萨饼,看过房子,当过音乐家。目前,他一边在一家音像店里工作,一边在学音乐艺术。他说他烟,信奉无神论。

虽然澳大利亚没有象美国这样的专业期刊市场,但他们的一些期刊的质量还是很高的,在过去三年里,希恩在这些期刊杂志上发表过十多篇故事。他还在《埃多龙》和《奥瑞利斯》这样颇有名气的澳洲文学期刊上发表过作品,近来这些作品还被卖给了美国的《土著科幻小说》。希恩刚刚完成了他的第一部小说集《疲劳》,他正在寻找出版商,不久将与读者见面。

夜里,一股热带着死亡的气息席卷而来。天亮的时候,我醒了,发现鼻子和嘴上粘满了恶臭的粘液。我感到窒息,便伸手去取我的防毒面具。戴好面具,我挣扎着从吊上起来,眯着眼睛向屋外看,一座藤蔓缠绕的大房子挡住了半个太光很弱,但足以让人看清东西。

从地上滑腻腻的浑水中升起的恶臭的气体充斥着整个城市。天空是昏黄的——这不是个好迹象——漫过底层楼的水是黑色的,并巳水位比前一天晚上稍微低了一些。我从楼上朝下看,看到一群黑色的物体在雾气弥漫的水中蠕动,那肯定是岛上的鳄鱼在寻找食物。

晨光从对面建筑物的顶上照射过来。代弗已经起来了,正在调整他的太能仪表盘。

在像今天这样毒气弥漫的环境里,每一丝体力都是珍贵的。我着双眼想让面具戴得舒服一点,不致于弄痛我的颧骨和下巴。在这不祥的早晨,我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我想:一股热,昏黄的天空,不是好兆头,今天将有人死去……

我的养父马克斯早已起,正在干活。看见我出现在楼顶菜园的楼梯口处,他有气无力地跟我打招呼。

“早上好,豪格斯。”他放下锄头,擦着脸上的汗。他向四周望去,好像才发现周围的情况,他惊愕不已。

在楼顶上,我发现太像一只棕色的皮球,无打彩地挂在天边,天空中黄黄的烟雾把太的光芒染成了烟黄色,尽管我知道那邪恶昏黄的颜色是低大气层中的污染和尘埃造成的,但我还是觉得好像太也被污染了,并已在向我们发出有毒的辐射。在这一片混沌的光线里,马克斯显得老了二十岁。他强壮结实的臂膀已经萎缩;浓浓的眉已经稀疏,头发也完全白了。他的眼睛混浊无光,眼圈发黑,脸上长满了密密的小脓疱。就连我们当中最强壮最健康的人也免不了被毒害。我也一样,虽然还年轻,还有活力,但也不能幸免。

“哟,”我一边着鼻子说,“是有毒的潮水。”

马克斯耸耸肩说:“没办法,这是不可避免的。”

“克里斯会失望的。”

马克斯苦笑着,棕色的眼圈上布满了皱纹。克里斯·帕克是我们这些人的领袖,他有一个理论,认为生态系统正在逐渐稳定。可每个月一次的有毒潮水让他不知所措。

“这次和以前的没什么两样。”马克斯又拿起锄头并且用帽沿儿挡住光线说:“我想你一定记不清了。”

我没说话,心里想着马克斯说的话。

马克斯接着说:“代弗早早地就来找你,如果你想见他,你可以利用早上的时间去他那儿。”

“谢谢马克斯,我会把耽误的时间补上的。”

“别担心,孩于,去好好放松一下吧。”

他弯下腰继续工作,我逗留了一会儿,看着他老态的样子,心里很难过,我是这里最年轻的,而他是最年长的,我们俩是奇怪的一对儿伙伴,如果他中毒或者遇到其它意外,我会想他的。马克斯作我的养父很多年了,以致于我都几乎忘了我的亲生父亲。

或许他觉察到我在注视他,觉得我的情绪不对,他抬起头和地笑着说:“快走吧,不然我让你干活啦。”

我穿过菜园跑开了。微弱的光照在我的肩上,我好像看见树叶全都枯了,但我知道,这只是我的想象罢了。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光总是很弱,这是空气里的脏东西造成的。

我颤微微地走下楼梯,生怕踩到断裂的梯级。在三楼有一条索桥通向代弗住的那栋楼。我小心翼翼地过桥,不敢朝下看。就在我刚过了一半的时候,发生了地震,接着响起了金属的碰撞声。

声音由柔和变得尖利,每个金属物体都在摇摆碰撞。我紧紧抓住桥两边的护栏把一根绳子套在手腕上。接着又传来一声深沉洪亮的钟声,这让我不寒而栗——是老教堂里的大弗莱得钟在响。在我的记忆中,它只响过一次。

桥在上下颠簸,我死死抓住护栏,不敢松手,一想到下面的鳄鱼和有毒的水流,我就恐惧得闭上了眼睛。我听见了房子倒塌的声音;远处还传来人的尖声。在地震的两分钟里,大弗莱得钟响了四次。这两分钟让我觉得好像过了一辈子似的,因为在这两分钟里,只有一根细绳子把我挂在两幢摩天大楼之间呀。

金属的敲击声停止了以后,我才长出了一口气,我甚至没有发现我是爬到代弗的大楼的。一过了桥,我就大汗淋漓地躺在那儿发抖,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没哭出来。

我活了十五年,可是这个世界已经死了十年了。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很不幸,活着简直就是个错误。

尽管我当时还很小,没有对那次战争留下什么记忆,但我还能想起那次巨石坠落;经常梦见那九次洪水,它们把一切都冲走了;我还记得笼罩在天上的烟云,那暗无天日的岁月,连续不断的地震;有时我仿佛看见了我那去世多年的父亲,他正把我塞进一个挤满女人的电梯。

往事不堪回首。

阿德莱得年长的人们不愿谈论那个年代,他们有时只小声地议论几句。我对我们这个体来源的了解,多半是偷听来的,所以很不连贯。我想如果我有时间有条件留下后代,这些偷听来的话将成为一个非常动听的神话。然而这只不过是我的异想天开罢了。我完全相信那些恶魔会卷着石块,铺天盖地地向我们砸来,给大地罩上烟幕尘埃,夺走我们的健康和生育能力,令我们痛不欲生。

直到我十一岁时,代弗才对我讲了一些事。他说那些恶魔是外星人派来的;还说只有一块象冰山一样的巨石落在了地球上,巨石坠落造成的工业污染和辐射,让我们疾病缠身,丧失了生育能力。

地球同宇宙之间的战争漫长而残酷,最终以巨石的降落而结束。代弗还讲到融化的雪山顶,火山喷发、海啸、大陆板块移动、地球轴心倾斜、磁极、种族灭绝。虽然,他说的话我还不太理解,但是,我听得出那都是些很可怕的词汇。

然而,有些东西我是能够理解的,比如,我们所说的磁北曾经在西南方向,让人琢磨不定的季节变化很不正常,那是巨石坠落造成的后果。每当下雨,或是融化的冰山向我们漂来的时候,我都搞不清那些水是来自地球还是宇宙。阿德莱德之所以没有来访者,是因为外面已经没有人啦。

我们退缩到洪水泛滥的城市的屋顶,孤独而无助。

在巨石坠落之后,阿德莱德能够生存下来,全都归功于从南极来的清洁冰冷的冰水。没有这些水,我们早就在几个月之内,连同那些海洋生物一起被毒死了。然而每次地震之后,水流就会改道,每当这个时候,我们就面临着可怕的暖潮的危胁。

这时,我们只能靠储存的水生存,直到清洁的冷水再次出现。其它生物,比如附近岛屿上的大鳄鱼,它们就喜欢暖流;污黑的水里漂浮的尽是腐烂变质的东西——任何动物也不会喜欢这样的食物,然而就是这样糟糕的食物在别的地方也没有啦。

我们把从岛上找来的秧苗种植起来,就靠它们过活。由于废物和鳄鱼的不断增多,岛上不适合人们居住。但是在这些岛屿没有荒芜之前,它们为我们提供了一些宝贵的资源。随着我们的人口从原来的一千人逐渐减少到一百人,我们学会并掌握了更好的种植技术,我们还养了鸡以改善伙食。

谁也不会忘记,阿德莱得能幸免于难,本身就是个奇迹;克里斯帕克例举过很多东西,它们足以置我们于死地。他还经常用这些东西提醒那些开始忘记过去的人。多数人仅仅是学会了更好地掩饰创伤,继续生活——就好像我们从来都生活在楼顶上,生活在浅浅的淡水中间。

终于有一天,有人又重新起用了那些太仪表盘,它们是被某个细心的前辈收藏的,现在只需把它们清洁一下,再进行一点技术处理,就可以使用了。年轻聪明的代弗设法发起了电让光明和暖又回到我们身边。虽然这只不过是过去年代科技之光的一点微弱的余光,但它毕竟给茫茫黑夜带来了一丝光亮。

在这暗无天日的生存空间,死亡的影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我们。每当大弗莱德钟敲响的时候,就会有新的灾难在等着我们,可是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我和马克斯住在城市郊区的一幢较小的楼里。代弗的房子要比我们的大得多,那里面住了十多个人。整个大楼有六十多层。高层上种满了植物。代弗只占了一层楼,他自己的居住空间很小,其余的地方都摆满了他从从前的垃圾中清理出来的各种电器,如计算机、咖啡机、电池、电螺丝刀、电视机、电钟等等。

过去我常常在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里翻来找去,想像着它们究竟能有什么用途。大部分东西都不好使了,可是代弗有办法把它们修好。我对代弗无所不能的魔力深信不疑,他很善于修修补补。

同克里斯一样,他面临的最大难题就是能量。太能电池很好用,但它的输出量却很有限。人们经常指责代弗“偷电”,然而他才是第一个给我们发电的人。

代弗总是忙着摆弄那些旧东西,但他很少对我说起它们。我有时偶尔听到他跟马克斯谈论这些物品,但每当他们发现我在听,就不再说了。他们对我保密,令我很不舒服。大人们禁止孩子们听他们不能理解的话,这让我觉得,好像被拒之门外了。

当我登上通向代弗那层楼的楼梯时,发现到处扔满了他的收藏品,地震以后,这地方更乱了。几个沉重的工具架倒了,五颜六色的电线和晶体管撒了一地。我听见代弗在工作间里的某个地方诅咒着,但看不见他。一种奇怪的声音传来,好像下雨或着火的嘶嘶声,以前我从没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我提高嗓音喊了一声,“喂!”

他狼狈不堪地出现在一堆荧光屏下面,脸上一副痛苦的表情。“该死,”他说,“快来帮帮我,洪基。”

我连忙跑过去,发现他被一个柜子死死地压住了。我用身体抵住墙角,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柜子掀起来,好让他从底下爬出来。等他出来以后,我就松了手,柜子砰的一声沉重地砸在地上。

“你没事吧?”我俯身问他。他使劲抱着那条已经青紫的腿,骂道:“真该死。”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那条腿还是那个砸伤他的柜子。他又说:“我想我的膝盖脱臼了。疼死啦,快扶我到管子那儿。”

我把他的一支胳膊搭在我的肩上,架着他穿过房间。一根管子从天棚上悬下来,管子的顶端是个茶壶嘴样的小口儿,代弗把这个小口对准自己的嘴。

“等一下,”他说着用手指着工作台,“把它关掉,按那个大红按钮。”

工作台上有一架机器——一只大金属箱子,它的正面布满了奇怪的小钮和刻度盘,在上角有一个荧光屏。我照他说的做了,嘶哑的声音消失了。

“那是什么?”我惊讶地看着他问。

“以后再告诉你。”他用力吹那个小口,脸涨得通红。我听见从上面传来一阵微弱的回音。代弗一条腿站在那儿,耳朵贴着那只小口,不耐烦地等着上面的回答。

“喂?”一个遥远微弱的男人的声音从管子里传出来。

“嗨,我是代弗,杰里在吗?”

“是的,她在,”那声音说。

“我能对她讲话吗?”

“等一下,我去找她。”过了好一会儿,又传来那声音。“对不起,她现在正忙着修整菜园呢。”

“告诉她我有急事。”

“那没用。”听得出说话的人很开心,“她不想跟你讲话,代弗。”

“好吧,谢谢。”代弗放下管子,骂道:“该死,蠢货。”

我吃惊地望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对我来讲,没有同龄的女孩子可以陪伴我渡过青春期。在阿德莱德,男人和女人的比例是7比3,女人们很尊贵,尤其像杰里这样的单身女人。

我猜想,他们一定是吵架了,或者出了别的问题。不管怎样,我不想看着他失去机会,即使她真的不想来。

“该死的母牛。”

“要不要我去把她找来?”我问。

代弗叹了口气说:“不用啦。”他战战兢兢地试着让那条受伤的腿着地。他说:“我想我伤得不会太重。要是你愿意,可以到上面去给我拿些菜叶和绷带来。”

“好吧。”白菜叶对治疗肌肉损伤很有好处。

“对了,如果你看见杰里,告诉她我想以后找个时间跟她谈谈。如果她问,就说‘只是谈一谈。’”

我连忙点点头,“然后朝楼梯跑去。闷热潮湿的空气迅速包围了我,等我爬到楼顶的时候,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了。我经过允许才拿到了菜叶和见到了杰里本人。她正在一个园子里忙着,她那饱经沧桑的身体很容易辩认。

当她直起身看见我时,我惴惴地跟她打了招呼。我跟她说我需要一些菜叶,并告诉她代弗想见她。当她听说“只是谈谈”的时候,皱了皱眉。我也没有追问他们之间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没伤着,是吧?”她问。

“没什么,他会好起来的。”我说。

她贴近我的耳朵小声问:“收音机还好使吗?”

我皱着眉头问:“什么?”

“没关系,告诉他我会空下去的。”

我点点头就下楼了,手里紧紧抱着她给的菜叶和绷带。

我发现代弗还呆在原来的地方,只不过他已经靠墙坐在地上了。我们一起包扎了他的伤口,并设法让他上了吊。这时我问他:“代弗,‘收音机’是什么东西?”

他茫然地望了我一会儿,然后说:“当然啦!你不会记住的——你太年轻了,天啊。”他拉住我的胳膊说:“帮我站起来,我让你看看。”

他忍着疼痛一瘸一拐地走到工作台那儿,他打开那架神秘的机器,调试了一下,就传来了电波的声音。我简直不明白这是怎么回来。通过用电来进行远距离之间的谈话,对我来说,真是不可思议。但是代弗自信的样子让我相信那不是不可能的。”

“那只是一架CB-V型老式收音机,是我组装的,但是很好使——这很重要。”他不停地摆弄着那上面的按钮和金属杆。

“好啦,听吧。”他拨了一个旋钮,然后传来一阵清晰的嘶嘶声。我们俩都贴近机器听着,我想听到说话的声音,他想听别的什么。可是最后,我们俩都失望了。

“见鬼,”他翻遍了工作台,想找一根长一点的电线。“地震可能损坏了电离层。”他说着拆开了一根金属小杆,然后把它的一端接上电线。他把东西递给我说:“把这个拿去挂在窗外。尽量别让人看见。”

我眯着眼睛对着太光,小心谨慎地把电线举到窗外。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我屏住呼吸把金属杆固定好。他招手示意我回去,我连忙跑回他身边。

他又拨了一阵旋钮,最后,满意地长出了一口气。他示意我仔细听。嘶嘶的声音越来越大。这接连不断的声音甚至淹没了我的意识,让我不知所措。

“听见吗?”代弗大声喊着,他的一只手还不断地一张一合。我一边看着他的手,一边听着。杂音里传出一串与他手势的节拍相符的规则信号:

…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我迷惑不解地望着代弗,并不停地点着头。我能听见那声音,但却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代弗得意地对我笑了笑,把声音关掉了。

一下子沉寂下来让我觉得怪可怕的。这时代弗说话了:“那是一种信标。”他由于激动声音都发抖了。

“那是什么?”

他想尽力对我解释,看得出我的无知令他很失望。“设想一下你在你们那个楼顶上,我在我的楼顶上。如果你想跟我讲话,但是我们离得太远,光喊叫是听不见的,而你只有一面镜子,那你怎样才能引起我的注意?”

“我想得用镜子。”

“当然,靠镜子反射太的光线,直到我看见你。那就是信标:只不过把光线换成了声音。”

“这么说…”我几乎要喘不过气了。

“这么说外面还有人。”

“他们正设法同我们联系?”

代弗神情严肃地回答说:“可能吧,我希望如此。你看,这台老式CB-V型收音机的最大优点在于它不仅能接收信号,而且还能发射信号,能跟他们谈。如果我们愿意,我们还能查出他们是谁。”

“那有什么不愿意的?”

“我……我不敢肯定。”

“你试过吗?”

他张嘴回答我的问题时,显得很不安。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号声,声音由低到高再由高到低,最后一个长音便嘎然而止。接着又传来几声作为回答的号声。号角声响彻整个城市,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这么说,”代弗说着,痛苦地把受伤的腿放在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上。我敢断定他脑子里除了疼痛还有别的。“这就是他们一直等待的借口,他们已经成立了一个顾问。”

“地震之后,他们总要这么干。”

他苦笑着说:“但并不总是为了查清究竟死了多少人。”

“我不明白。”

他又感到疼痛难忍,我建议他回到上去。他不情愿地关掉了收音机,然后让我扶他上了吊

“你能帮我个忙吗?”他问,我点头同意了。

“今天晚上我得参加全体居民的大会。你看你和马克斯能不能把我送到那儿去?”

“当然可以。”

“谢谢。”他躺在吊上,眼睛半睁半闭地望着我说:“你现在快去忙吧,那些该死的官僚们会耽误你一夜的时间。”

虽然我很不情愿离开这间堆满杂物的屋子,但我还是同意离开了。

“你是个好孩子,”在我离开之前他又说,“别告诉任何人我给你看的东西。”

我一边犹豫着,一边踏上了返回马克斯住处的索桥。那些信号与地震一样危险,但它们要比耕种土地和杀害昆虫更有意义。我一口气跑过了索桥,尽量不去想刚才那些神秘的东西,但是我无法做到。

那天下午过得很慢。我帮马克斯整理了蕃茄地,然后我们把一些成熟的蔬菜搬到大楼的下层,那里比较凉爽,便于蔬菜保鲜。这样,那些比我们更需要菜的人就可以来拿了。我干着活,可是我的心思已经飞出了楼顶,飞过了大洋。我不停地想,如果海的那边真有人要跟我们联系,那他们会是谁呢?

海水向西延伸,远处一片藏青色,然而在东面靠近海岛的水域却越来越浅,颜色也越来越淡。白色的海拍击着长长的海岸,仿佛一只巨大的手在挣扎着伸向陆地。鸟很少,而且高我们很远。每当暖潮袭击我们的时候,那黑糊糊的湖水就会打破海面上的宁静。

就在四年前,我、马克斯还有几个人就到离我们最近的巴克岛上做过探险。我们拣了一些木柴,打算在委员会的塔楼上燃起火把——这是一个叫凯莫龙·丹尼斯的人的主意,他想看看我们附近还有没有幸存者。委员会禁止我们使用城里储存的木柴,我们只好到岛上去拣柴禾,否则,我们是决不会去那儿的。

我们比平时更加小心谨慎。我们用旧塑料和皮革把自己从头到脚都包得严严实实,深怕那里的土壤和水毒害我们。我们的口罩要比平时厚三倍。即使这样,在我们砍树枝的时候,土壤里的毒素还是没有放过我们。我们中的一个人被斧头划伤了手,两周后,他发高烧死去。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我们返回阿德莱德的路上,三个强壮的男人——包托马克斯奋力划着船桨,因为船上的东西太重了。我缩在船头,注视着前方,落日的余辉映衬着我们家园的剪影。

海面上风平静,岸上的建筑物仿佛屹立在光芒四射的镜子上,它们的倒影深深地影在水中,阿德莱德好像成了固定在地球中心的水晶城,牢不可破,稳定如泰山。偶尔,一束火一样红的光,照亮了空荡荡的楼层。这情景让我心潮起伏。

后来光线暗了下来,高楼变成了黑魆魆的柱子,就像一个庞然大物,叉着几条后腿,站在海里。我从没见过墓碑,也没见过火化体,或把体抛入大海,但我却领悟了眼前这片景象的深刻含意。那个我们称之为家园的地方只不过是我们肉体归缩的象征。现在生机勃勃的大楼,将来必定埋葬我们的坟墓。十年或二十年之内,很多人都会死去,除了我和其他一些年轻的人外。再过一段时间,由于酸物质的侵蚀,大楼就会倒塌,在海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日落西山就像关上了一扇门,把一切都关在了黑暗之中。

我们一到阿德莱德,就马上把木头卸下了船。然后把它们拖上塔楼。堆在一块水泥地上。可是最糟糕的是,由于化学物质浸入了木头的深处,不管我们怎样努力,就是点不着它们。最后只好把它们扔进海里。寻找其他幸存者的尝试失败了。

大弗莱德钟响的这一天,当太慢慢落向地平线的时候,我又想起了那次冒险。

当马克斯就要忙完他最后一些工作的时候,我问他:“你认为外面还会有人吗?”

养父看着我,灰色的眼睛流露出一丝悲哀:“我想不会的,孩子。你干嘛问这个?”

“我想只是好奇。”

落到地平线后面了,棕红色的晚霞很美。

“凯莫龙·丹尼斯怎么了?我有好久没见着他啦。”我问。

“点烽火的尝试没成功,他自杀了。”

“噢。”我本打算问问他是怎么自杀的,但我已经猜到了答案。多年来,人们自杀之最好办法就是跳楼,从高楼上跳进乌黑肮脏的水里。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这时夜空中出现了几颗星星。日落后最先出现的是那些“怪星”:北方地平线上升起的三颗明亮的星星,它们总是最亮的。这些“怪星”有它们自己的轨道,与其他天体完全不同,它们总是深深吸引着我。在我的幻想中,它们是神秘的,多变的。

我怀着新的兴趣,遥望着它们,这时马克斯给我一袋肥料。

“把这个拿到储藏室去,”他说,“然后我们就去开大会。”

我顺从地朝楼下跑去。等我回来,马克斯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包,里面装满了我们的剩余产品。

我们过了桥来到代弗的大楼。我的朋友正焦急地等着我们呢,他拄着拐杖在地上来回走着。杰里不在,代弗说她已经去了会场。

“她是个好心的女人。”马克斯说,“也许对你这样的人来说,有些好过头了。”

“你的意思是她任人摆布。”代弗大笑着说,“老家伙,你说得很对呀。”

我们三个慢慢地爬了四层楼,在那一层上有一架桥通向下一座楼。我拿着拐杖和兜子,马克斯把代弗背起来,代弗在马克斯背上像个大孩子。我们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过了桥,我心里不停地祈祷,但愿此刻别发生白天那样的地震。

没有发生地震。一阵轻风吹起,驱散了水面上升起的迷雾。夜晚清爽宁静。我们周围是参差不齐的大楼的黑影。又过了五个桥,远处传来集会人群的嘈杂声。

“你怎么看,马克斯?我们会死在这里吗?”代弗问。

马克斯呻吟了一声,没有回答。我们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会场很热闹。我平时只与马克斯在一起,有时也见见代弗和杰里,所以面对这么多人,我很不适应。在我眼里,阿德莱德这一百多个公民真是一大群人。大多数人都那么苍老,疲惫,面对集会一些人公开表现出悲伤的样子。

这种场合让我觉得痛苦、紧张。每个人都戴着防毒面具,与其说是全体聚会,还不如说是一群没有血,没有面孔的怪物凑到一起了。

只有十来个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人,代弗、杰里和我算是其中的几个。其余的人一律在四十五岁以上,五十九岁的马克斯岁数最大。每次会议的主席,克里斯帕克,四十七岁,几乎完全秃顶了。他皮肤粗糙黝黑,目光敏锐深送,我总有些怕他。

“秩序!”他喊道。人群慢慢安静下来。他在面具后面微笑着向围着他坐下的人群示意。大会是在委员会大楼顶上召开的,灯光昏暗,人影绰绰。

“首先,欢迎大家到这儿来,感谢那些带来礼物的人。剩余的东西,会后将发给那些需要它们的人。其次,名单显示三人缺席。”

克里斯点了三个缺席者的名字,人群中有人在解释他们为什么没来开会。一个正在发高烧,另一个几星期前死于心脏病,最后一个地震时从楼顶菜园子上掉下去了。

想起死者,人们沉默了,但没人流泪。我记得每次开会前都要点死者的名字。我们都惯了这个事实——我们的人数在逐渐减少。

克里斯摆弄着手里的记事本说:“我们之所到这儿来,是要讨论一二下地震的实情。有没有人受灾严重?”

一个红头发女人举起了手。克里斯请她讲话。她储存淡水的罐子漏了,珍贵的淡水就要流干了。在这种坏潮季节里,这可是很严重的事情。我们打算重新安排住在她那座楼里的居民,并在粮食枯萎之前,把它们转移到别处。女人悲痛地说,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她就要离开自己的家,离开自从巨石坠落之后她就一直心侍弄的庄稼。我很为她难过,但我也暗自庆幸,这样的事没发生在我和马克斯身上。

还有人报告说,一座旧楼倒塌了,由于里面没人住,这就不算是严重问题了。所有的大楼都有些倾斜,倒塌只是迟早的事。

克里斯等了一会儿,结果没有人再发言了,没人提起粮食欠收的事。我想是地震冲淡了别的事。

“很好,让我们进行下一件事,也是最后一件事。有个不愿透露姓名的人向我提出了一个请求,他要了解一个情况,然而我对这个情况一无所知。这件事的进展对我们全体居民有一定的影响。所以我召集大家来讨论一下。”

“我想让代弗·罗丝伯姆到台上来回答几个问题。”

我惊讶地看着代弗,他挣扎着站起身。

他说:“如果你不介意,我就呆在这儿好啦。”他指着缠满绷带的腿说,“你瞧,脱臼了。”

克里斯点点间,没有注意到代弗有些虚张声势,他说:“我同情你,希望你早日康复。”

“谢谢,你想了解什么?”

克里斯没有马上回答,他想拖延时间。如果想用这个办法让代弗难堪,那可是白费心机;代弗正无忧无虑地笑着。

“我猜人们想弄清楚你近来在你的实验室里都干了什么。”

代弗摆弄着他的拐杖说:“嗯,如果谁需要电的话,我又有两个仪表盘开始工作了。”人群立刻议论纷纷。我佩服代弗的足智多谋:每个人都需要更多的光明,更多的热量。“我还研制了一种简单的内部通讯联络系统——有点像电话,但没那么复杂。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些没有断裂的电线,我就能把所有的大楼连接起来,这样我们就用不着离得很远地大喊大叫啦。”

克里斯笑着,但是他敏锐的目光告诉我他还想知道更多的。“还有呢?”他问。

“还有一件东西,我正在研究,还谈不上是个项目——只能算是我的好吧。”

“是什么?”

代弗犹豫了一会,人们耐心地等着他回答。

“嗯,我收集的那堆旧东西里有一台旧收音机,我一直在设法把它修好。”

人群立刻动起来,有人高声抗议,也有人表示支持。

克里斯挥着手让大家安静,等人们平静下来后,他又问:“为什么这么干?”

“当然是想看看还有没有幸存者。”

“收音机好使吗?”

“不,不好使。”

“你是说现在还不好使?”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把这该死的东西修好。”

“可你不是早就在修了吗?”

“是的,干嘛不?”

克里斯不说话了。人群中有人朝代弗喊:“那为什么他们还没找到我们?”

代弗想找出那个提问题的人,但找不到。“谁会注意到这儿呢?”他说着扫视着每个人的面孔。“我们只是一个小国家里的小城市。悉尼、纽约、伦敦、东京和巴黎都没了,谁还会注意到一个小小的阿德莱德?要是我,我也不会白费力的。”

“但是,如果他们在寻找幸存者的话,他们肯定会四处寻找的?”

“还有”,又一个人插嘴说,“他们会使用红外线——”

“或许是大气层阻碍了信号的传播,或许是信号太微弱了。我也不知道。”

“那么外星人怎么样?要是我们再打起仗来怎么办?”

“天啊,”代弗用手指着头发说:“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十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

又有几声叫喊,有的声音听起来很生气。代弗不能一一回答他们。我敢说,他非常恼火。

“他们会在哪儿降落呢,所有发射和降落设施都被毁了。”

“他们仍然能朝我们扔东西。”这是一个坐在后排的女人的声音。她的眼睛惊恐地睁得很大。

克里斯挥手安着人群,然后转向代弗。

“我认为这件事你还没有考虑好,小伙子。需要大家讨论再做出决定,然后你才可以继续研究。做这种实验,会给我们全体带来潜在的灾难。”

克里斯靠在台上,做出一副我们大家都非常熟悉的,耐心说教的恣态。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而且富有领袖人物的感召力。

他说:“有些人,包括我在内,相信最好是忘记过去。自从战争毁灭了我们的世界以后,我们一直生存在比较平静的环境里。我可不愿意看到,因为某个人对旧时幽灵的好奇心,毁了我们现在的平静生活。

“我不反对大家使用它,也相信建立内部通讯联络系统是很必要的。但是,一说到与外界的人取得联系,我就担心。这个想法很愚蠢,巨石降落以后,还可能有别的幸存者吗?即使有,他们的处境也会跟我们的完全相同。

“没有证据证明外星人还在,看来没有必要担心会发生战争。由于巨石降落,外星人已经灭亡了。当然在这十几年里,也没有人见过他们。我不相信他们还在寻找或倾听其他的幸存者。

“我们面前有两种选择:要么让代弗继续他的实验,以便同其他幸存者取得联系,要么禁止他继续研究,因为那毫无意义并且很危险。

“按惯例,我们表决。”

人们议论起来,克里斯宣布对第一种选择表决。

“赞成代弗继续实验的人,请举手。”

我马上举手表示赞成,除我以外还有代弗和其他几个人。举手的人太少啦,连马克斯也没举手,我很难过。

克里斯查完人数,便宣布进行第二项表决。

“反对的——赞成立即停止实验的人举手。”

这次举手的人很多,我的希望成了泡影。甚至多数年轻人反对代弗的实验,这一次,马克斯仍然没举手。

比分列出来了,克里斯宣布结果。

“赞成的,二十七人。反对的,三十九人。弃权的,三十五人。双方都没有占绝对优势,所以我们还要继续讨论。在此之前——马克斯,我注意到你放弃了表决,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马克斯慢慢站起身,大家都看着他。他的脸色暗而严肃。

“因为还有第三种选择没有考虑到。”

“那是什么?”

马克斯停了一会儿,我屏住呼吸等着他开口。我知道克里斯最终会让大会反对代弗的;克里斯能言善辩,而且人们也害怕再受惊吓。但是,因为马克思的年纪最大,人们都尊敬他;如果他提出反对克里斯,那代弗就会有机会啦。毫无疑问,马克思深知自己的作用有多大,他慢慢地,小心地掂量着自己的每一句话“让代弗继续他的实验,直到把收音机修好,然后再让大会决定下一步怎么办。我相信,在大会没有允许他同外面联系之前,他是不会那么做的。”

克里斯斜眼看着代弗,代弗使劲点着头说“没问题,我保证。”

克里斯很不高兴;也许他指望马克斯会反对代弗。可是这个建设合情合理,他别无选择,只好组织第二次表决。人们的议论不那么刺耳了;人的好奇心战胜了刚才的恐惧。克里斯不敢反对这个折中的提议,因为那样会暴露他对试验的荒谬的偏见。

这次表决是决定的,三十六人赞成,不到二十人反对,其余的人弃权。

克里斯沉着脸,妥协了。他说:“就这么定了。我要警告你,代弗,如有任何偏差,你将受到严厉的惩罚。”

代弗无所顾及地笑起来:“别担心啦,先生,我会管好自己的。”

“那么散会,谢谢大家都能来开会。”

克里斯转身,对几个高级顾问嘀咕了几句。

“太顺利啦。”马克斯在我身边小声说。

“什么?”

他看着我说,“没什么,我们回家吧。”

我们帮助代弗穿过人群,走向最近一座桥。虽然代弗行动不便,可是没人提出要送他回去。只有杰里一直跟着我们,她没说几句话。我们离开代弗的工作间时,她还留在那儿。

马克斯和我一起查看了我们的菜园子,给几棵枯萎的菜浇了点水。

忙完这些活儿,他在一个生了锈的通风管儿上坐下,注视着海水对我说:“你去睡吧,我想在这儿呆一会儿。”

我仔细看着他,他的眼圈黑黑的,眼窝很深。“你一定很累,”我说。

他点点头,抓住我的肩膀说:“我是很累,可我今晚不想睡觉。”

尽管我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可我还是朝楼梯走去。这时马克斯换了一个面向代弗的住处的位置。微弱的烛光闪现在我朋友的窗子上,而我养父的身体挡住了那光线,好像一只眼睛紧紧地闭上了。

我很快就睡觉了,睡得很沉很香。

可是还没有一个小时,我就醒了,我觉得好像要窒息了。我坐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是口罩,还是别的什么弄醒了我。我心神不宁,觉得好像什么地方要出事。

我下了,蹑手蹑脚地走向马克斯的房间。他不在,他的上整整齐齐的,没动过,看样子他一直呆在楼上了。我查看了菜园,那里也找不到他。夜风吹着菜叶,它们摇晃着,我打了个冷战。

夜里明显地凉爽了许多。我小心地摘下口罩,试着呼吸了一下。有水的气味——清水的气味儿,是从南极流向这里的。坏潮终于过去了,我拿掉口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现在我知道是什么弄醒我了,我想,在马克斯回来之前,我是不会再睡啦。那几颗怪星高高地挂在我的头顶上方,好像是守夜的哨兵。我跑下楼梯,跑上了通向代弗住处的桥,心想,我的养父大概正和我的朋友谈话呢。

代弗的工作间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可我还是想查看一下。我踮着脚悄悄穿过房间,唯恐弄响任何东西,暴露了自己。最后我看见了代弗的吊

上有两个人,他们亲呢地搂抱在一起,这种经历我还没有过。从窗户透进来的光足以让我辩认出,那是代弗的头发和杰里的脸。我走进他们,当我看见他们的身体时,我的心狂跳不已,在清冷的星光下,那分明是杰里赤房。

我感到一阵难堪和内疚。我在想是不是应该给他们盖上个毯子,夜晚太凉啦。还没等我想清楚,身后就传来一阵声音。

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我的嘴,还没等我转过身,就连拉带拽地把我拖进了楼梯井。

“安静!”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于是我不再挣扎了。我惊恐地瞪大眼睛想看一看这个攻击者,但黑暗中看不出他是谁。

那人急忙把我的头扭过来让我盯着代弗的工作间。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几个幽灵似的人影在黑暗中走来走去。

他们有十个人,高大,难以辩认。他们好像在找东西。其中一个人在盯着代弗和杰里看,我想我听见他在窃笑,就像虫子打洞的声音。

“不,”一个声音说,“别碰他。”

那个窃笑的人很不情愿地离开了那对情人。我长出了一口气。这十个鬼影的诡秘行为,让我感到他们不怀好意。尽管我不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但我庆幸有杰里陪伴着代弗。在阿德莱德,由于男女比例不平衡,任何人不准伤害妇女。

“在这儿。”一个声音低声说道。那几个鬼影窜到屋子的另一边,我看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又传来轻轻地挪动重物的声音传来人们用力时的呻吟声,最后远处有东西落到水里的声音。

杰里动了一下,在睡梦中嘟哝了几句。那些幽灵消失在黑暗之中,仿佛他们从未来过这儿。

我想叫喊,究竟出了什么事?我身后的人使劲用手握着我的嘴,直到杰里再次睡熟,一切又安静下来。这时他松开手让我看清,他的脸。

“都过去啦”马克斯小声说,“过去啦。”

我想问他什么,可是他示意我别出声。他领我走出代弗的工作间,过了架在两座楼之间的桥,回到我们的家。就在他给我讲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一丝淡淡的极光悄悄出现在夜空,好像预示着什么。

“我就知道会出这样的事,”他平静地说。“上一次我们打算在塔楼上点篝火,就是对克里斯·帕克的权力的一次挑战,我对你说那个提建议的人后来自杀了。可是也许那不完全真实。凯莫龙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他完全可以再试试看,再想别的办法。我和其他几个人一直都不相信他会从楼顶菜园上跳下去,我们怀疑他是被扔下去的。”

我盯着他,真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

“也许由于杰里在那儿,他们今晚改了主意,”他继续说,“也许我误解了他们的动机,我也说不准。我很高兴用不着跟他们搏斗啦,暴力事件太多啦……”

璀璨的星光下,他用胳膊紧紧地搂着我。

“都结束了,”他又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再次安慰我,——然而他的语气中丝毫没有安慰的意思——或许,他是想向我描述他已经预见到的未来吧。

我又想起了早晨我的预感:今天将会有人死去……

我不知道这种预感是不是希望。

“我们还可以好好睡一会儿。”他松开我,最后一次向海上望去。极光在他眼里闪烁了一下,便消失了。

“我想在这儿呆一会儿。”我说并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楼梯井里。

“这一切都值得吗?”我在想,“生命真的那么宝贵吗,以致于我们每天都在绞尽脑汁,熬尽心血地挣扎?为了多活一天、两天更多天,人们勾心斗角,进行你死我活地争斗,这值得吗……?”

现在,一旦有机会,我会对我的后代说:“是的,是的,那很值得——尤其对那些幸存的人来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冰冷斑驳的水泥地上,心里空荡荡地凝望着曾经引起我多少遐想的夜空。

怪星在慢慢地朝西方移动。这时,我发现有一颗新星在空中前行。它顺着自己的轨迹,坚定地移动着。

它在前进,它在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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