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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术师》作者:迈克尔·兰德韦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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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迈克尔·兰德韦伯生于1970年;他的学业到普林斯顿大学二年级为止。他一直在考虑去东亚研究中心,而且将来当一名动物园里的兽医。《魔术师》是在他成为“未来竞争作家”中的一员后出版的第七部小说。第一个故事是,《时光之外》,刚刚发表在校际科幻杂志——《梦幻》上。还在上中学时,他就曾在高校杂志举办的全国写作竞赛中因其作品风格幽默而获三等奖。坦率地说,人们都不理解他为什么不写下去而成为一名专业作家。

他将此故事献给他的中学写作老师——伊丽莎白·帕尔默女士。

……

夜幕仍佛一块砖似地落下,将万物笼罩在其影之中,这时一个男人出现在约翰逊旅馆的门口。起初,人们并没有注意到他。他就像是这浓重黑暗的一部分,悄然潜入这简陋的门廊,挡住了光秃秃的灯盏上发出的亮光。甚至当他整个人走进屋子后,约翰逊先生,路易丝小姐和伦道夫都不敢确定看到他了。他身着一件黑色丝绸礼服,脚上是锃亮的皮鞋,还有一个极其端正的蝴蝶结。他肩上披着长长的斗篷,在约翰逊先生的风扇吹动下微微拂动。一顶庄严的礼帽郑重其事地戴在头上。他的有些打皱的白衬衫和被黑黑的瞳孔遮住的白眼仁与其本身的黑暗色调融为一体。

“您需要什么,先生?”约翰逊先生一边问一边坐到了桌子后面。他摸了摸已近灰白的子,戴上眼镜,然后炫耀地瞅着那个陌生人。

“我要个房间,”来人的声音淳厚而低沉,如闷雷一般。

陌生人走近桌子。伦道夫用余光瞟了一眼路易丝小姐。他们彼此相知甚深,十分了解对方的想法。他们认为这种心有灵犀来自于共同生活,而约翰逊先生认为是他们试图共同抚养孩子的缘故,尽管孩子不是他们亲生的。他们奇怪这个陌生人,衣衫华贵,居然能够不受城中无数流氓的扰(至少表面上如此)而来到约翰逊的旅馆。但很快,他们都意识到他唬人的块头。在近距离,他们三个都不得不仰视他,包括一向被认为很高的伦道夫。

过去当大商业聚集在市中心,人们会来这里作几日停留的时候,约翰逊旅馆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旅馆。那时钱还没有向外大量投资,也没有造成这种外强中干的局面。那时还没有这些地痞流氓,也没有破旧得摇摇欲坠的楼房。因需要所至,约翰逊先生开始把旅馆房间按月租给那些困于此地,依旧在等待也许是永不会来的转机的人们。因为每间屋子都带有一间小厨房,所以约翰逊的旅馆几乎总是客满。逐渐地,旅馆变成了三层楼的公寓。约翰逊先生也由经理变为房东;客人们则成了房客。虽然外面仍由明亮的霓虹灯映出醒目的“旅馆”,但实际上旅馆早已名存实亡了。约翰逊先生已一如既往地做了调整。

今天有间空房——老克伦肖的房间。他在附近出生,而前夜死在了这里。实际上,在城市开始衰落时他就奄奄一息了。整个旅馆都已惯了他那老马般的咳嗽,呼哧呼哧的喘息和呻吟,这就像老楼的吱呀声和街头地痞对骂嘶喊声一样让人以为常。然而今天一早,楼内弥漫着一片不详的沉寂,人们发现克伦肖倒在窗台上,一半身子在里面,一半身子探出二楼外。好象在他准备投身窗外时突发的心脏病要了他的命。在验官带走体后——城内所有的死亡都被认为是可疑的——寂静又一次笼罩了大楼。现在陌生人要住的就是克伦肖的房间。

“请在这儿签名。”约翰逊说着打开了桌上的登记簿。陌生人拿起钢笔流利地写起来。

约翰逊先生注意到陌生人的手掌,他早已观察到那人的皮肤,黑黝黝而且毫无瑕疵的皮肤。他从未见过如此黑的肤色。这人深色柔和的皮肤今约翰逊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自己一向引以为自豪的皮肤,却看到脏兮兮灰白一片。陌生人的脸既柔和又光洁,根本不像这一带常见的僵硬死板,布满皱纹的面容,然而他的脸更容易给人一种深刻印象。那人签完字后,约翰逊先生又扫了一眼这人与众不同的手掌。与约翰逊先生掌心颜色略浅相反,他的掌心竟与手背一样黑。

“先生,”伦道夫大声说,带着一丝紧张。“你知道今早那个房间刚死过人吗?”

“知道。”那低沉的声音在屋中回荡,伦道夫惊讶地听到这个回答。他感到如坐针毡,而本已汗涔涔的皮肤又冒出了许多冷汗。

约翰逊先生看着帐本。

“伟大的伦纳德,”他看着那人,挑着眉问“你这样签支票吗?”

“我没有支票,只有现金。”拿出钱包,他打开并取出三张百元钞票。这应该够一晚用了。”

见过大多的假钞,约翰逊先生把它们举到灯下辨认,都是真的。

“欢迎来约翰逊旅馆,伦纳德先生。”约翰逊给他房间钥匙。

“晚安。”大人物伦纳德说。大家目送他走上楼梯。上了两磴后他停下来并突然转过身来,令下面的人倒吸一口气。现在他更加高大了,说出的话赢得了他们的敬重。

“我是一名魔术师。”

接着,再没有解释,他优雅而轻捷地上了楼。好一会儿没人讲话。他们互相流着不安的眼神。空气中仍停留着这个人令人愉快的芳草般的气味,与其他人刺鼻的体臭截然不同。

“我忘了告诉他房间号了,”约翰逊说着从桌子后走出来,想追上那个陌生人。

“我预感他能自己找到。”伦道夫拦住约翰逊先生。”“不相信他。”

“他付了现金,”约翰逊反驳说,并坐在一个吱呀作响的椅子上。

“他没有任何行李,”伦道夫又说,“并且他的名字是怎么回事儿?”

“而且、在这种热天他竟然不出汗,”路易丝小姐补充道,“他闻起来就像……就像花朵般芳香。”

约翰逊先生平静地回答,“他在这儿只呆几天,在路上用艺名,他用一种特效除臭剂,行了吧?”

但约翰逊也弄不明白最后一点。天气这样热,热得令任何除臭剂都失去了功效,热得令每个人都出汗。而那人的皮肤还是干爽爽的。空气像黑暗和沉寂一样凝重而潮湿。有人挽着袖子走路,躲开令人窒息的空气,找一条可以畅快呼吸的路。然而,衣冠整齐的陌生人似乎不受热的侵扰。约翰逊看着手中的钞票,认为这已是足够的理由。

“他一点也不介意睡在刚死过人的房间里。”伦道夫接着说。

“我不愿他走近我们的……孩子,”路易丝小姐说。

“如果房客按时付钱,我才不会多问呢,我去叫孩子们。”

约翰逊先生走进里屋,打着口哨。

“你知道,我们越来越像家长了。”伦道夫搂着路易斯小姐说。

“该睡觉了吗?”一声愤愤不平、尖细的询问,这是雷纳多,他从桌子后走出来,一手牵着妹妹朱莉娅,另一只胳膊夹着她的玩具熊。朱莉娅吸着另只手手指。四个月前,他们成了孤儿。

他们一直和父母住在这个旅馆。这家人来自墨西哥。约翰逊从他们的行为推断出他们是非法移民。但他们房租,所以他没有多问。一天,他们的父母在回家时偶然走在了两个敌对的地痞中间。他们被列入了死亡名单。自那时起,伦道夫、路易丝和约翰逊就一直在照顾他们。八岁的雷纳多迅速地独立了。然而,他五岁的妹妹变得沉静而孤僻了。人人都认为路易丝小姐和伦道夫已经结婚了,尽管实际上他们还没有经过法律的许可,可是,他们共用一张并抚养孩子,这就够了。

“对,该睡觉了。”路易丝小姐轻柔而又无庸置疑地说。孩子们没动。“现在就去!”

他们拖着脚步上楼,路易丝小姐跟在后面不时轻拍他们的屁股以催促他们快点儿。

“晚安,约翰逊先生。”雷纳多边上楼边说。

“晚安,孩子,做个好梦。”

约翰逊锁上旅馆的门。当他放下铁门的链子时,他以为自己看见了一个黑影穿过浓厚的黑夜。他颤抖着就像风扇吹来的一阵凉风刺激着他。

“老喽,哎!”他低声咕哝着,“竞然在晚上还能看见东西。”

路易丝躺在伦道夫旁边,瞪着天花板。他已经睡着了。她知道他又做噩梦了。他搐着对一些莫须有的魔鬼咕哝着。有时候他会突然从梦中坐起来。她看着他的目光从一只疯狂而凶猛的怪兽变回茫然不知的人类。她从未问起过他的那些梦,那些显然很可怕的梦。伦道夫也从未提起过。

当他们都入睡的时候,他们共有的梦从不相遇。他们梦想着结婚并有一个舒适的房子。他们梦想着收养那两个孩子并像对待亲生子女般抚养他们。他们梦想着逃离现实。

路易丝小姐把单层单拉到脖子上,希望借此远离黑夜和恐惧。当她第一次来到约翰逊旅馆时,她马上被称为“路易丝小姐”而非“路易丝”。这对于称呼者很自然,因为他们意识到她是一位女士,与街头的女阿飞和娼不同。他们认为路易丝是个坚强的女,不向环境妥协,相当独立,配得上这个与众不同的称呼,路易丝小姐。但是,当她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上每晚都在增大的裂缝时,她更象个被黑夜吓坏了的孩子。她感到身边伦道夫暖而汗湿的身体使她安心,直到那沉睡的身体不自觉地擅抖使她明白过来,他也一样害怕。

她的胳臂还隐隐作痛,她想那个紧抓她的孩子不超过十六岁。那时她正要离开她工作的洗衣店,带着一包她可以洗的衣服。那个孩子从背后狠狠地抓住了她的胳膊。他做了个奇怪的手势。她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然后她却清楚地看到了那张脸,那张疯狂的咧着嘴的孩子脸。她也真切地记着那耳朵,光闪闪的红羽悬垂在耳际,看起来绒绒的而且十足的女化,下意识地,她抓起手提包里的调味瓶,没头没脑地喷了那孩子一脸。当她跑开时,其他孩子正在哄笑那个孩子,他在地上滚来滚去,徒劳地想弄掉眼睛里令他感到刺痛的东西。路易丝小姐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如果伦道夫知道了,他一定会去找那个孩子算帐。虽然伦道夫很魁梧,但还不足以抵挡整个伙。路易丝小姐知道这些孩子不仅会笑,也会杀人。

胳膊上的疼痛加剧了。而现在有一个陌生人正住在一个死人的房间里。路易丝太害怕了而不能向论道夫求助。太害怕了而不能尖叫,不能哭喊;太害怕了而躺在那儿不时地睡去,偶尔在夜里的酷热中颤抖。

“我很抱歉阻碍了你去另一个世界的行程,克伦肖先生。”魔术师盘腿悬浮在一个他画的白粉圈之上,屋子中央。屋里没有别人,他依旧装束整齐。

“两年之后,克伦肖先生,你就可以走了,与我的创造同行。”

魔术师琢磨了一下自已的话。他微笑了。他情不自禁地称之为他的创造,尽管他知道他只不过打开门让它进入到这个世界而已。魔术师大声地笑着,用深沉的男中音的声音嘲笑着他自己保有的虚荣心。

“我希望你不会介意有个旅伴,克伦肖先生。”魔术师知道他不能把持克伦肖先生多于两天。如果那样的话,克伦肖先生就会超越极限。那是他的逃避。很快他会适应他的新环境,并会意识到他的能力远远超过了他的控制者。然后,他会离开……连同他的入口一起带走。了不起的伦纳德知道如果失去这次机会,他就活不成了。

他闭上眼睛看到了这个魔鬼。他目睹这影潜近一个人,然后带着快意的残地杀死他。魔术师睁开双眼;眼里充满对死者的哀伤。此时,他的嘴里开始充满死者的带有金属腥味的热乎的血。魔鬼喝血像喝酒一样。魔术师不肯下咽,他为所有被魔鬼杀害的人哀伤。慢慢地,魔术师轻飘起来,浮在开着的窗子上。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滴落到裤子上,被吸了进去。当魔术师触到窗台,他张开嘴,把血倾倒在窗台上。一些溅起来落到地面,一些落下两层楼撒在地上,但剩下的被吸进木头里,把木头染成了红棕色,上面的天然木纹几乎看不出来了。魔术师知道它就要来了。他察觉到了死亡,魔鬼的自灭和它要杀的——魔鬼的召唤者。它很快就会来到约翰逊旅店。魔术师只盼它在两天之内到。

我已经奔波得太久了,魔术师心想,一切都要结束了,到我身上来,魔鬼——我的创造,我在等待着。

在黑暗中,他听到它在外面某地的尖叫。

雷纳多拉着妹妹悄悄地爬上楼梯。妹妹紧跟其后,还拖着玩具熊的手。约翰逊边看着《危害》边睡着了。路易丝和伦道夫在工作。对雷纳多而言,这是探险的时候。他从不愿到外面去,不管怎样外边总有些不对劲。在家里他感到安全,甚至自信。探险队以克伦肖的房间为日的地上了楼。

雷纳多并不想念他的父母。仅过了四个月,他就几乎想不起他们的音容笑貌了。他所记得的只是对他父亲的惧怕,他总是醉醺醺的。他还记得他的双手,总是不停地做事;洗衣、刷碗、做饭、织衣。当她不干活的时候,就把双手在一起,并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双手上,而要看看她的脸或听听她的声音几乎是不可能的。雷纳多总觉得对朱莉娅负有责任。现在他父母已经不在了,他真的对朱莉娅有责任了。他喜欢这样。

到了楼上,雷纳多看见克伦肖房间的门半开着,一束微弱的混浊的光从屋内射出来。这两个孩子背靠着墙,在走廊里无声地慢慢向前移动。很快,他们就到了门外。

“进来吧,孩子们。”魔术师为他们敞开房门。雷纳多拉着妹妹走了进去。他抬头看着这位穿着礼服的巨人,他看起来并不亲切。魔术师冲他们开怀地笑着,露出两排整齐的美好的白牙。孩子们也回报以微笑。

“路易丝小姐说你是个魔术师。”雷纳多认认真真地发准每个音,尽量避免他所厌恶的口音。

“对,”魔术师说着盘腿坐在地板上的圈里。

“给我们变个戏法,给我们变个戏法,”朱莉娅欢快地叫着,跳着。

“是呀,从帽子里给我们变出个兔子来。”雷纳多几乎是在用激将法。

“好的,可我能变比那更好的戏法。”

魔术师敲下头上的帽子,帽子从头上落到了他的手掌上,底儿冲上。接着另一只手又戏剧夸张地在帽子上挥动了几下,嘴里嘟嚷着一大堆毫无意义的话。紧接着,他的手一下子伸进帽子里,拽出一只长耳朵,眼圈上长着黑点的白兔。他把它轻轻放到地上。孩子们兴奋地睁大眼睛。看着它向他们蹦过来。他们轻着这只小白兔,感到从未经历过的柔软。

看着孩子们的高兴劲儿,魔术师笑得更开心了。他是为了孩子们才成为魔术师的。因为他们总是愿意相信,愿意接受。开始时,他发觉雷纳多外表冷漠、严肃,但现在已经自由解脱了。他记得有许多次,当他做魔术表演时,孩子们敬慕地注视着他各种各样的戏法。而他们的父母则不相信也不欣赏,总是站在后面,摇头轻笑,富有逻辑地描述这些戏法是怎样变的。但这些都是他学到真正魔术之前的日子。那时,他会把兔子藏在帽子的一个秘密夹层里。现在,兔子从帽子里出来的,但确实不是从帽子里生出来的。

孩子们吵着要看更多的戏法,他高兴地满足他们。他一会儿把东西变没了,一会儿又把东西变回来。一会儿东西在屋子周围飘着飞着,变幻着形状,一会儿东西又会变成活生生的小动物。孩子们如饥似谒地盯着每一个戏法,不断地要求再来一个。

这时,魔术师突然发现雷纳多皱起额头,脸严肃起来,与他妹妹欢快天真的脸形成鲜明对比。魔术师立刻知道雷纳多有了一个富于逻辑的,成人的想法。

“你这样优秀的魔术师,”雷纳多开口提出疑问,“为什么到这里来?”

“我在等某样东西。”魔术师深吸一口气,“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给我们讲个故事!给我们讲个故事!”朱莉娅高兴地叫起来。

于是他告诉他们他是怎样成为一名真正的魔术师,而不是像过去那样依靠手的敏捷和一些小装置。他曾经发现一本书,一本很旧的书,那里讲述了人脑真正的力量。一种潜在的未被使用过的力量。但由于他还未准备好就匆匆地看完了这本书,无意之中他把魔鬼放了出来。

楼下,路易丝小姐走进旅馆,仔细察看门厅确定没有人。她悄悄走进后屋去看雷纳多和朱莉娅。她不是专门来看他们,只想看一眼他们后,拿些冰块敷眼睛。一个年轻人用红玉米穗打了她,现在她的眼睛开始肿了。

……这个影魔鬼从一面布满裂缝和小孔的墙慢慢渗出来。当然,他还不知道他有能力把魔鬼从它的世界带到自己的世界来。伦纳德,这个三流的魔术师,支配着这种能力,当然,没有任何咒语或是沸腾的火锅里煮着的蝙蝠翅膀,蜘蛛腿之类的从电影里来的毫无根据的东西。这种能力来自于人脑,强大的,集中的能力。

路易丝看见约翰逊在电视的《晚间新闻》前睡着了。开始时,路易丝看见他坐在那儿打呼噜,不禁笑了。接着,她就发现孩子们不在那儿。她嗓子眼开始发紧,心跳加速。他们去哪儿了?如果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很快她镇静下来。他们一定在楼上玩呢。她向楼上走去,心仍在快速地跳着。

魔鬼慢慢地成形了,但不是人形。它像一张油纸,漆黑而且油腻,他逃离了它,但却时刻知道它的存在。它也一直跟踪他。它要杀死他。它需要杀死他,因为他这个魔鬼召唤者是惟一能把它送回去的人。自从喝了血之后,它就再也不想回去了。

她看见从克伦肖,现在是那个陌生人的房间里透出的灯光。路易丝小姐知道孩子们在那儿。他们一定在那儿。她不喜欢。她在走廊里加快了脚步。

“所以,它到这儿来杀我。”魔术师慢悠悠地叙述着,每个字都牵动着孩子们的心。

“如果它到这来,我就会从克伦肖的人口把它送回去。但人类的智慧是有限的,为了躲开它,我已经耗掉了许多。万一我没有足够的能力……”

“好了,孩子们,下楼去洗洗手,然后吃晚饭。”路易丝推开门,打断了魔术师的话。

魔术师站起身“晚上好,路易丝小姐。”

“噢,我们必须下去吗?”雷纳多满怀着失望问道。

“是的,就现在!”她说。

“去吧,孩子们。”魔术师微笑着说。孩子们照做了。

“再见,魔术师先生。”朱莉娅挥挥小手。

路易丝和伦纳德单独留下了。魔术师重新戴上他那顶高帽,路易丝看着他的脸,他看起来比昨晚还高一点。

“我不希望你给我的孩子们讲鬼……”活说一半她停住了,她盯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还是昨晚上她看到的那双眼睛。但今天,从这对又大又黑的瞳孔中,她感觉到有些不同。她看到了希望。

“你应该往眼睛上放些冰块,”他平静地说。

路易丝转身离开了他的房间。她感到迷惑不解。但她知道他不是敌人。

他听见一个男人向柜台要了份杂志,声音焦躁,疲惫。他听见现金出纳机的铃声和屉拉出,里边的硬币碰撞发出的叮当声。他听见出纳员数零钱的声音,动作迟缓、懒散。但事实上他并不是真的在听。

他看见这个男人朝他、朝出口走来。他看见他身上破破烂烂的脏衣服,乱蓬蓬的子,饥饿的眼神,这些都显示出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但他不是真的在看。

直到这个人从他身边走过,他才回到现实中来。他清楚地看见抓在这个人脏兮兮的手里杂志封面。一个体女人跪在一个身穿皮装、头戴面具的男人前边。男人手里拿着一条长鞭子,并高举在头上。这个女人的脸上露着虚假的狂喜的表情,显出一种夸张的,不真实的快乐。他厌恶地哼了下鼻子。

没有人挨了鞭子还会有这种表情,伦道夫想,即使他们真的感到是一种享受。

伦道夫刚才一直在想他的父亲。每天晚上,他在这个周围邻居无人不知的“秽宫殿”工作的时候。他常常想起。在伦道夫还没记事儿的时候,他母亲就离开了他父亲。他是父亲一手养大的。

“就你和我,孩子,”父亲经常说,“‘两个男子汉闯世界。’”

在他还没上学的时候,他父亲已经开始教他识字阅读了。他不想“任何一个儿子一开始就处于被动。”他卖力地做着两份工作来供养他们。伦道夫记不起有哪一天他父亲在巨大的压力下屈服了,失去了控制。有时他会神质地对伦道夫做些蠢事,像个孩子似的。但他从不打骂他。他只是让伦道夫坐下,然后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这时,他会用一种缓慢清晰的声音直接说出他想说的。伦道夫从来没误解过父亲。

伦道夫不是他最初的名字。在他母亲离开的那天,父亲就把“那个女人起的”名字永远地扔掉,又重新给他起了名字。伦道夫的父亲曾经读过一本关于一个有钱的名叫海斯特的白人的书。他就自己为儿子起了个名字。

“你需要一个能赢得别人尊敬的名字!”他曾经说,“一个好的、强有力的名字。这样在你取得成功后,才不会感到羞耻。”

这时,愤怒涌上了伦道夫的心头。他想起了那个抢劫小商店的小偷,他不顾门牌上写着“收银机里只有二十美元”,偷走了留在收银机里的十五点七六美元和几本比伦道夫工作地方的书更无聊的杂志,并且留下个死人作为报偿。伦道夫用他父亲为他上学攒下的钱安葬了他的父亲。

如果今天父亲看见我当一个污秽不堪的旅馆保安,他会说些什么呢?伦道夫无意识地敲着他坐着的木凳,使他从白日梦中惊醒。

“我说这本杂志我要了,我不想付钱,”一个年轻人站在收银机旁,蔑视地看着后边的小个男人。一块刻有头骨图案的纹身在他脸上随着面颊的动而动着。“就把它给我吧。”

在这个年轻人身后,他的几个朋友带着威胁的眼光看着这个小个男人,小个男子也盯着他们,尽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但他的手却在颤抖。伦道夫站起来。先头没打采的样子和坐的姿势掩盖了他高大的身体,现在显露了出来。

“有问题吗?”伦道夫问道,目光像石头一样又冷又硬。

“是啊,”这个年轻人大胆地回答。“我要这个”。

年轻人在伦道夫脸前晃了晃那本杂志,上面令他作呕的整幅彩色画面尽收眼底。

“那么,付钱吧。”伦道夫说。

“哈,”年轻人把杂志往柜台上一扔,转过身面对他的同伙。“我倒想见识费德是怎样对付你的女人的。”

就在年轻人转身要看伦道夫的反应时,发现自己与其说是被拉倒不如说是被提到门外。伦道夫提着这个名叫斯库的年轻人,朝一面砖墙狠狠地不停地撞去。斯库无助地扭曲着身子。伦道夫提起他,脚离开了地面,这样他们的眼睛就可以在同一水平线上。

“费德干了什么?”伦道夫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没一没干什么,别紧张,别这样,他只一只是打一打了她一下。”斯库苍白的脸不停地动着。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费德在哪儿?”

“他一他不在这儿。”

伦道夫用眼睛斜视他,年轻人抖得更厉害了。伦道夫把他扔到地上,再不愿看他的脸。年轻人落在了一个罐头盒上,发出一声尖叫。他一瘸一拐地在黑暗中逃走了。伦道夫瞪了一眼那几个在一边无声地看着的同伙;他们也随着斯库跑去找费德了。

我差点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伦道夫想到。

他朝着相反的方向,朝家的方向跑去。街旁昏暗的灯光将黑暗笼罩,浑身散发的热量打湿了他的衬衫,周围的寂静使他只能听耳边的气流。但这一切他都没注意到。他只知道他必须回家,回家找到路易丝。

魔术师的呼吸变得剧烈急速,一下重过一下。鲜红的血水顺着他的嘴滴落到水槽里,与水溶合又与之一起迅速流走。他又有了过去饮酒过多时的感觉。足足有一分钟,他无助地时而跪在水槽边,时而跪在水马桶旁,吐了又吐,直到把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慢慢地,他的呼吸恢复了正常。魔术师合拢双手,接了些水含在嘴里。直到他吐出的水不再有一些的红色,嗓子也不再发紧,他才喝了点儿水。最后,魔鬼刚刚杀过人后的任何痕迹都消失了。

魔术师虚弱地倒在疗一闭上眼,慢慢将头倚靠在墙上。他向对面的墙望去,墙上的裂缝在他眼中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长,越来越宽。他知道克伦肖先生正在学着适应没有肉体的存在,少了几分茫然,多了几分专注而变得强大了。同时,魔术师觉得自己的力量正在减弱。为了迷惑克伦肖,他消耗了大量业已减少的力。以前他常常脱去身上的伪装,不,这次不行,维持伪装并不费什么能量。魔术师突然大笑起来。

“虚荣心将断送掉我的生命,对吗?克伦肖先生。”他问。

没有人回答。对一个死人说话魔术师觉得很愚蠢,因为他知道,克伦肖并不在听,只要他愿意,他会听见的。但是为什么在他那一个生存空间的人要倾听我这个世界的人的话呢?伦纳德想。这就好比一个人听一只蚂蚁说话一样。任何人都能听见他们的谈话,但除了其他的蚂蚁以外,没有人留神去听他们到底说什么。

周围一片寂静,他想与人谈。

“就只一天,克伦肖先生。然后你就可以走了,魔鬼也会和你一起走的。我的能力在减弱。为什么你不帮助我呢,克伦肖先生?你只需在这儿再多呆一天,多给我一天时间,求求你。”

克伦肖先生以令人窒息的沉默回答。寂静压迫着魔术师的身体,扭曲着他的脸。每个孔都张开了,伟大的伦纳德开始出汗。

再多一天……再多一天。约翰逊先生在梦中咕噜。再多一天。突然他被一阵震耳的门铃声惊醒,惊坐起来。一声接一声,非常急迫地从大门传来。他跌跌撞撞地走进门厅,戴上眼镜。向外望去,有一个黑影在黑夜中。这个身影他觉得似曾相识,却又不完全相同。他打开了灯。

是伦道夫。他站在门外,脸紧贴在玻璃上,象只等待食物或正被追赶的猫一样,狂乱地抓着门玻璃。约翰逊先生尽快地打开金属门。他刚把大门打开,伦道夫就一把推开了他,什么也没说就飞快地跑上了楼。但约翰逊先生仍看到了他的眼睛,那是双狂乱的、野兽般的眼睛。一阵急速的热风从门外空洞洞的黑暗中拥进来。约翰逊先生打了个颤,飞快地锁上门。

伦道夫慢慢地蹑手蹑脚地进了房间,他屏住呼吸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地板仍吱呀作响,他感觉到了自己沉重的呼吸。来到边,俯下身端详着路易丝。她蜷着身子,在睡梦中喃喃自语。马上,他发现了她发红的眼圈,他知道斯库说了真话,有人伤害了路易丝,他的路易丝。

伦道夫大声咒骂着。他本没打算惊醒路易丝,但事实是她醒了。惊恐地盯着他的脸,低声叫道“伦道夫?”

“亲的,没事儿,睡吧!”他的眼神变得柔和些了,但路易丝仍觉得那是双野兽的眼睛,一只闻到血腥味,预备大开杀戒的野兽的眼睛。这眼神正如伦道夫从恶梦中惊醒时的眼神一样。那些难以启齿的梦。

露易丝听见伦道夫在厨房中摸索。她没动。过了一会儿,伦道夫走了,门也卡嗒一声关上了。恐惧中,她又独自一人了。

伦道夫手里着剁肉刀,站在大厅里,决定着该往哪里去。这时,他闻到什么东西从大厅尽头过来,淡淡的清香又搀杂着轻微汗味。他知道这是谁。尽管在黑暗中他看不见对方,但他知道那一定是魔术师。

“你拿着这个去哪儿?”魔术师的声音低沉而醇厚。

伦道夫意识到他自己也不知道,并且也不想握着刀。他松了手,刀刃冲下向着他的脚砍去。说时迟那时快,刀停在了半空,立即向大厅尽头飞去。黑暗中魔术师仍站在原地,接住了那把刀。

“去看看你的孩子吧。”魔术师笑着说。伦道夫看见黑暗中雪白的牙齿,好像它一直在那里一样,伦道夫也看到了路易丝先前所感到的希望。

看着雷纳多和朱莉娅熟睡的脸,伦道夫奇怪自己为何会失控。他明白自己有保护全家的责任,但他又需要别人的指导,就像他父亲。

当露易丝在孩子们的卧室里找到伦道夫,并将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时,她知道伦道夫回来了,而那个野兽般的他消失了。伦道夫用手搂着路易丝,也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

就像他父亲一样。

第二天,路易丝小姐和伦道夫都休了假。一整天他们都与雷纳多和朱莉娅呆在一起,全然忘记了任何烦恼。他们一步也没离开过旅馆,在这里,他们如释重负般轻松。电扇的凉风吹走了炎热;笑声驱走了寂寞。他们一家四口尽情地做游戏、捉迷藏、破案、钓鱼、说心里话。

朱莉娅特别喜欢玩一种叫老女佣——注意的纸牌。他们从未听见她说过那么多的话。她的活力通过低声的尖叫及无尽的微笑表露无遗。自从与陌生人在一起后,露易丝便注意到了孩子们的变化。雷纳多也变了。笑容逐渐增多而忧郁减少了。他不再那么沉默寡言,更像个他那么大的孩子了。朱莉娅不停地问是否魔术师愿意下楼为他们变纸牌戏法,伦道夫只好上楼去找魔术师,结果发现他沉沉地睡着了。即便这样,朱莉娅仍没停止发问。

他们四个人趴在客厅的地板上,玩着一个更亲密的游戏“我不信。”这时有人走进来郑重地说:

“有个朋友想见你们。”

“回屋去,孩子们,”伦道夫低沉又严厉地说,“去看电视。”

雷纳多领着妹妹迅速走出客厅。等他们一离开,伦道夫便转向进来的小孩。他并不比雷纳多大个子还要矮一点。他抱着双臂站在门口,努力使自己显得镇静。但在露易丝看来,他这样却很傻,很可怜。小孩不耐烦地松开胳臂,露出旧皮夹克下的白色破T恤衫。

“谁想见我们?”伦道夫站起来。看着他的身材,小孩的眼神闪现出一丝恐惧,但很快就又变得冷漠了。

他指指露易丝,“费德想见她。”又指向伦道夫,“斯库想见你,他们就在外面。”

小孩说完转身离开了客厅。露易丝缓缓地将手指插入伦道夫的手指间。他低头看着她的脸,安慰地笑了。他们虽不安却镇定地随小孩出了客厅。

夜幕开始降临了,却不是缓慢平静的,而像一盏接一盏的灯被人连起来一样。万籁俱静,突然天更黑了。炎热像无数针一样刺穿他们的肌肤,将孔中的每滴汗都蒸发出来。在微弱的灯光中,他们惊奇地发现歹徒们的面孔竟如此清晰。所有的表情都千篇一律,如同野兽发现了羊羔般地狂乱。露易丝焦虑地盯着伦道夫,他的脸冷竣又镇静,全然不同于任何歹徒。

伦道夫在父亲去世后曾在一个匪帮里呆过很短的一段时间。在一场噩梦后,他就退出了。那次他梦见自己正在杀人,一个没有面孔的人,而就在那时他看见父亲在身边摇着头。这场梦真实得以致于让他发现当他醒来时,父亲果真站在身旁摇着头。伦道夫眨眨眼,父亲就不见7。他又重新躺下,却意识到自己原来睡在一栋废弃公寓楼的地板上,哪儿也没去。过了一会儿,伦道夫就离开了。

这会儿,在这伙聚集的歹徒中,他看见了自己当初的样子,十分庆幸自己早已摆脱了那种生活。

“这小妞看起来不错。”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是费德。他把手放在露易丝头发上,走到他们前面,露易丝退缩了一下,又站住了。

“过来小妞,吻我一下。”费德说着靠近了她。伦道夫一把抓住他的脖子,把他摔到地上。

“不准碰她!”伦道夫的声音犹如利剑划破寂静。

费德极不情愿地后退几步。斯库上前扶稳他。

“看来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斯库威胁道。

“那你就是我的人了。”费德说着,用手指着露易丝。

“除非我死了。”露易丝啐了费德一口。虽然并没真正啤到他,但意图是显而易见的。

“两个都不想活了。”斯库大声叫着,双手扣在嘴上,脸上的肌肉急剧拍动着。

“应该说是三个,”约翰逊先生边说边从旅馆里走出来。“而区最好快点,否则警察就来了。”

费德大笑起来。其余的歹徒害怕地瞅着他。“老家伙,如果你不通风报信,警察是不会这么快就来的。”

“三个要死的!”斯库重复了一遍。不怀好意地问“谁想第一个?”

歹徒们的脸因邪恶的快感而扭曲了,想到杀人及血腥,他们的舌头就不自觉地伸出来,唾液也分泌得更多了。他们纷纷从上衣或裤子里掏出武器,其中的一个甚至推上了膛,就等开火了,弹簧刀也已出鞘。沉默笼罩了一切。金属在最后一丝微弱的灯光中闪闪发亮,接着是一片漆黑。就只剩一盏路灯仍若有若无地闪现着。

费得向伦道夫冲去,伸出的手中握着一把弹簧刀,嘴里还猥亵地尖叫着。伦道夫迈出一只脚,做好了防卫准备。但就在两人遭遇前,费德撞到了什么东西上,实际什么也没有,他不由自主地仰面倒下,好像脑袋撞到一堵墙上。他坐在人行道上,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而其他人都等着他的举措。

费德的弹簧刀被一种无形的磁力吸起,带着他的手举过头顶。费德将它拉下来,弹簧刀又被吸起。最后弹簧刀赢了,从费德麻痛的手中解放出来。它盘旋在昏迷的人群之上。没人动,然后,它开始旋转,并且越转越快。最后看起来像个圆周,同飞机的螺旋浆一样。它发出一种刺耳的、近乎嚎啕的声音,没有任何警示,灯光一闪,弹簧刀爆炸,能量散失殆尽。歹徒被迫避开目光,却用双手护住双眼,斜视这个微型的太。热量似乎被这个火球吸入,令人感到丝丝凉气。

惊愕之中,多数歹徒已放下武器。其余的感到一种不可抗据的力量正在抢夺他们手中的武器。刀、槍、棍、棒统统落入火球中,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跳跃,天空充满烟火。球体逐渐拉长,形成形,又渐渐伸长直至变成一个灼热的圆柱体。火光开始暗淡,象将熄的灰烬。最后,火光完全熄灭,又剩下孤独的街灯与黑夜抗衡。

包括约翰逊在内,更令人惊讶的是圆柱体从空中落到了约翰逊先生伸出的手中。它在手中的感觉很轻,而且正好占满约翰逊的拳头。黑色的圆柱呈现焦状,可摸起来却很光滑,有如光洁的大理石。约翰逊先生隐约可以看见圆柱里的歹徒的武器外形。每个人都紧盯着他,等待着。约翰逊双手举过头顶,一手擎起圆柱,说道:

“滚开。”他的声音与从前没有两样。他的话简单明了,正是他想表达的。可是情况还和原来一样。

当约翰逊倾力于魔柱,他的肌肉越绷越紧,比他这些年来都紧。最后微弱的绿色光线向外射出,消失在歹徒的眼中。伦道夫和露易丝注视着这一切,冷漠、呆板、神错乱的表情从他们的脸上消失。约翰逊先生感到他们的头脑已经恢复正常、只剩下年轻人的怀疑与天真。再一次一片黑暗。歹徒们面面相觑,急切寻找头领。可是他们没找到,于是一个个地逃入黑暗中。

露易丝、伦道夫和约翰逊先生孤零零地站在闷热寂静的黑夜里。他们默不作声地走回旅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尽管天还很早,约翰逊先生却把门关了。

他们中没人看见一个人正从二楼的窗子上注视着他们,但他们知道他在那儿。他们没看见那人从窗子后面出来,重重地落在地板上,嘴里嘟哝着,“近了,到了。”

约翰逊站在最底层楼梯的走廊中向上看,他不记得起后走到哪儿,他不记得已经穿好了衣服,他不记得拾起了那个正在手中的魔柱。他慢慢地爬上楼梯。他感到有种力量迫使他上楼。那种力量正在召唤着他。

“差不多就是这儿?”约翰逊自言自语道,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同时加快了脚步。

他爬到楼梯顶层,隔着厚重的房门他能听见伦道夫和露易丝低低的声音,间或出现死一般的寂静。约翰逊先生转向魔术师的房门,门嘭地一声开了,不是一道光线而是比在大厅更暗的影子落到了地板上。约翰逊先生走进了魔术师的房间,忽略了那个黑影。

魔术师躺在地板上的粉笔圈中,现了原形,他和约翰逊差不多个头,长了一张娃娃脸。他很瘦弱,只不过二十五岁。他头侧有一滩新吐的血。魔术师转过身来面对约翰逊先生。

“到这儿来,约翰逊先生,”魔术师用近乎尖刻的声音说,“没多少时间了。”

“你还好吧?”约翰逊先生走近圆圈。“我是不是应该叫一个……”

当约翰逊走近时,魔术师用出人意料的力量紧握住那个圆柱底部。约翰逊先生僵住了;圆柱变得白得刺眼,可摸起来却很凉。这时像河水流入湖泊一样,魔法开始涌进约翰逊头里。

魔鬼很快就到了。他刚刚在附近大肆屠杀。魔术师偶然间从书中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他吸血成,无可救药,他不愿离开这个世界。只有魔术师才能将他送回到另外的世界。魔术师为了逃避他已经疲力尽了。魔鬼只不过是只错乱的,受到惊吓的小羊,却力大无比。现在,魔术师不再逃避。而魔鬼却来杀他了。这样魔鬼就可以永远地留在这个世界上杀人了。

约翰逊贪婪地吸收魔法。魔术师的肌肉绷得过紧,而在地板上阵阵搐。

魔术师保留着自己最后的力量,他要把魔鬼送回到另一个世界。他放弃了魔力,现了原形。他听到外面有声音,那是歹徒们。不能让百姓无辜死去。为约翰逊制造魔柱,只有绝顶聪明的具有童心的人才能正确地使用它。魔术师几乎丧失了他余下的所有权力,没有能力将魔鬼送回去。克伦肖先生正在等待。魔术师需要约翰逊的帮忙。

此刻,约翰逊全身的肌肉开始阵痛,大脑的能量慢慢展现出来,他学会了怎样做一名魔术师。

伦道夫和露易丝面对面地坐在他们房间的小桌边。他们彼此默默地注视良久。伦道夫打破了沉默。

“他必须这样,不然会怎样呢?”

“不清楚。”露易丝回答。

房间再次被寂静所笼罩。

“你想他能帮我们……帮我们出去吗?”露易丝问道。

“只有一个办法”。

“太晚了。”

“我们能等吗?”

沉默……

沉默令人发狂。约翰逊盘腿坐在陌生人边上的圈中。魔术师紧张地盯着屋顶。两个人都握着魔柱,约翰逊的手紧紧地出着汗,而魔术师的手却轻轻地,有些湿冷。约翰逊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把魔术师留在黑暗,闷热的房中作伴。

我能对付得了魔鬼吗?我有这种意志力吗?这个魔术师太年轻了,只有二十五岁。他太年轻了而不能传授魔法给我。但是我能提醒他这一点吗?我的年龄意味着我具有比他还多的智慧吗?好吧,好吧。只要记住魔鬼进不到这个圈里,他不能。命令他到另外的世界去,他会的。听起太简单了。不只是这样简单吧。算了,没时间思乱想了。

约翰逊意识到他现在呼吸急促。他深深地呼吸,使自己平静下来。他盯着黑色的魔柱,看清了里面武器的形状。尽管他缺乏经验,他也明白这些武器的功能。

片刻间,魔鬼到了。约翰逊立刻看见了他,有些惊慌。

等等,我还没准备好。

魔鬼黑色的无形的影子从开着的窗子渗进来。约翰逊感到魔鬼惊奇地发现屋中只有一些魔术师的神,而且大部分是力量微薄的。房间顿时如真空般死一样的寂静。魔鬼与房间的黑暗相比是一流动的影。约翰逊因为房间的闷热而窒息。他紧盯着虚无的魔鬼,知道它也正在窥视他的内心。突然,魔鬼猛烈地袭击了约翰逊。他的思维凝固不转了。

你不能进圈。

魔鬼停下来,离粉笔圈只有几英寸。这是来自魔术师衰竭的神的呼唤。约翰逊恢复了意志,他不再孤单。

回到你的世界,约翰逊用意志命令它。

魔鬼没动,看起来有些发抖。然后它又向约翰逊扑来。

约翰逊命令它,你不能进来。

魔鬼停在了线上,再一次狂乱地颤抖起来。约翰逊知道魔鬼要杀他。然后再去扑食无助的魔术师。魔鬼好像在沿着圆圈逆时针旋转。

回到另一个世界去吧!

约翰逊尽力集中力。魔鬼距他的脸只有几英尺。他能看见魔鬼身体上厚胶状的物质慢慢渗出来,弯曲着变形。约翰逊现在能闻到他的气味。他退缩了,他被一种混和气味击中了,有刺鼻的咸味,难闻的臭鸡蛋味,还有更强烈的腐的气味。他溜号了,致使魔鬼混入了圈内。

你不可以进来,呆在外面。

太晚了。魔鬼知道了进来对它也没有什么害处。约翰逊的思维有些错乱。魔鬼仍慢慢地移动着,几乎越过约翰逊设置的金属障碍。

回到你的世界去,回去吧。

通向魔术师房间的门嘎地一声开了。

“魔术师?”伦道夫叫道。他走进房间,露易丝跟在其后。

当他们看见盘旋在约翰逊脸旁的可怕的影时吓呆了。约翰逊突然意识到魔鬼把注意力转向他们。他们是容易扑食的,没有防御能力。

回到另一个世界去,回到另一个世界去。

魔鬼慢慢移向这两个呆立不动的人。约翰逊能听见魔鬼在心里兴奋地嗥叫。他气愤地想到这点。

回到另一个世界去!回到另一个世界去!

当魔鬼绕着伦道夫的头顶盘旋时,他窒息了。魔鬼粘着他的皮肤又热又粘滑。伦道夫知道自己失去了知觉,却无能为力。约翰逊盯着魔鬼,不让他杀人。魔柱因约翰逊的愤怒而变得血红。他知道该怎么办了。

“滚开。”

魔鬼尖叫着,但惟有约翰逊能听见。

“滚开。”

当魔鬼挣扎着被吸入魔柱口时,它被拉长了。约翰逊能够感觉到某种力量正在帮助他拖走魔鬼。

“滚!”

魔鬼撞到墙上,变成了一大块黑乎乎的污渍。它冒着泡蒸发了。直到最终,它被全部拖过墙上的裂缝到了另一个世界。它消失了。

伦道夫跌跪在地上,双手抱头。露易丝蹲在他身边,把他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屋子里满是他头发的焦糊味。

约翰逊低头看了看死去的伟人伦纳德。他蹲下子用手指合上了他的眼睛。尽管他以前从未承认过,现在他知道克伦肖在魔鬼到来的同时已通过他的魔法门离开了,这就是魔鬼没有听从命令的原因。直到另一扇魔法门开启了,魔鬼才服从了他的命令。魔术师通过他自己的魔法门把他的发现送回另一个世界。

约翰逊隐约听到外面有汽笛声。有人在外面街上争吵!他感到一股清凉的微风从窗子吹进来。

一切都会好的,他想,非常好。

然后他就陷入了沉沉地休养的酣睡中。

伦道夫和露易丝小姐从未向约翰逊问起那晚的事。伦道夫的脸像被太曝过似地脱了层皮,发梢也烧焦了,但他还活着。这是最主要的。他们在自己的房间里呆了两天,除了孩子们不让任何人进来。第三天,他们试着走下楼,约翰逊先生正等着他们。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个钱包,说,“魔术师给你们俩留下个东西。”

露易丝小姐接过来,审视了一下就打开了,里面有三张百元钞票。她把钱拿出来,里面又出现三张。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有新的钞票出现在钱包里。她瞧着伦道夫哈哈大笑起来。谁也没说话。他们都知道是该他们逃离这里的时候了,去寻找新生活。

约翰逊默默地离开这对恋人。他回到后屋,他的家,打开电视。他突然间明白了,为什么三天前陌生人选择那样一种方式介绍自己。他知道他为什么在说那句话时那么自豪,说完也没解释,让人们自己去理解。约翰逊现在有了这种感觉。他拾起乌木手杖,大声地对全世界说出同样的话:

“我是一个魔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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