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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这个人!》作者:[英] 迈克尔·莫考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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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恒 译

时间机器是一个球形的容器,充满了白色的液体。旅行者就浮在这液体中,全身紧裹在橡胶制服里。有一根管子从机器的侧壁上伸出,末端是一个面罩。里面的乘客就通过这个面罩呼吸。这个球体在着陆的时候撞坏了,液体倾泻到地面上,被尘土吸了去。在球体里的液面下降的时候,格罗高尔本能地把身子蜷曲成一,沉到了球体内壁的柔软塑料壳上。那些古怪的加了密①的仪器,此刻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当最后一点液体从这个球体一侧的裂缝滴出的时候,整个球身漂起来,滚动了一下。

这时格罗高尔的眼晴张开,然后又闭上了。然后他的嘴撅起来,像是打呵欠一样。他的舌头掸动了几下,吐出一声呻吟,好像啼哭似的。

他听见了自己发出的声音。舌头的声音②。他想。这是一种无意识下的语言,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的身子变得迟钝。他颤抖着。这次跨越时间的旅行并不轻松,那些浓稠的液体虽然无疑是救了他的命,可是却也没有完全保护好他。有几根肋骨肯定断了。他忍着疼痛伸开他的四肢,在光滑的塑料壳上向时间机器的裂缝爬去。他看见光是如此刺眼,天空就像一块反光的钢板。他刚费力地让半个身子钻出裂缝,光便竭尽全力地狠狠向他刺去。他闭上了眼睛。他昏了过去。

基督纪元,1949年。卡尔·格罗高尔九岁。他出生的两年前,他的父亲刚从奥地利移民英格兰。

在运动场的砾石地面上,别的孩子们在又笑又叫。游戏早就开始了,所有孩子都在认真地玩着,甚至认真得有些紧张。卡尔也是同样认真而紧张。他大叫着:“放我下来吧。莫尔文,快停下来!”

他们把他双臂展开,绑到了运动场的铁丝网编的护栏上。护栏被他身子的重量拉得向外凸,一根柱子快要从土里拉出来了。莫尔文·威廉斯——那个提出这游戏创意的孩子——开始摇晃这根柱子,让卡尔在护栏上像荡秋千一样晃来晃去。

“快别晃了!”他发现自己的叫喊只能让他们更兴奋。于是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他把身子没力地耷拉下来,假装昏了过去。绑他用的书包带深深地勒进他的手腕中。他听见孩子们在议论纷纷。

“他没事吧?”莫莉·特纳小声问道。

“他在骗我们吧。”威廉斯迟疑地回答她。

他感到他们给他松了绑,他们的手指在摸索带子的结。等书包带全解开时,他故意跌下来,又跪了下去,膝盖碰在砾石地面上,然后把身子面朝下地倒在地上。

他不能肯定他这骗术是不是得逞。不过他听见了孩子们焦急的声音。

威廉斯晃了晃他的身子:“醒醒,卡尔。别闹了。”

他就这么一直装昏,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听到四周的喧闹声中出现了马森老师的声音。

“你们究竟在干什么,威廉斯?”

“我们在玩游戏,老师,玩耶稣游戏。卡尔当耶稣。我们把他绑到了护栏上。这是他的主意。这只是一个游戏,老师。”

这话让卡尔的身子一阵僵直。不过他总算没出声,大气也不敢出。

“他可不像你那么强壮呢,威廉斯。你该比我更清楚的。”

“我错了,老师。我很抱歉。”威廉斯的声音中带了哭腔。

卡尔感到他被抬了起来。他感到了一阵胜利的喜悦。

他被抬着往前走。他的头和肋部十分疼痛,使他觉得难受极了。他一直没有机会弄清楚时间机器究竟把他带到了什么地方,但是现在他扭了扭头,看见了他右边的一个人。这个人的衣着说明至少他是在中东。

他原本想回到公元29年,在一片耶路撒冷城外、靠近伯利恒的旷野上着陆。他们现在会带他去耶路撒冷吗?

他躺在一个大概是兽皮做的担架上,这说明他很可能真的来到了古代。有两个人肩扛着担架,其他人在两边走。他闻到了一种汗和动物脂肪的混合气味,还有一种他分辨不出来的霉味。

他们在向着远方的山脉走去。

担架突然歪斜了一下,他的身子便一缩,肋部的疼痛也弥漫开来。他第二次失去了知觉。

不过他很快又醒过来,听见有人在说话,听上去很明显是阿拉米语的一种方言。现在大概是晚上了吧,四周看上去很暗。他们已经不再走了。

有稻草铺在他的身下。他感到舒服多了。他睡了过去。

“那时,有施洗的约翰出来,在犹太的旷野传道,说:‘天国近了,你们应当悔改!’这人就是先知以赛亚所说的,他说:‘在旷野有人声喊着说:“预备主的道,修直他的路!”’这约翰身穿骆驼的衣服,腰束皮带,吃的是蝗虫、野蜜。那时,耶路撒冷和犹太全地,并约旦河一带地方的人,都出去到约翰那里,承认他们的罪,在约旦河里受他的洗。”(《马太福音》第3章,1-6节)

他们在用水冲他的身子。他感到凉水流过了他赤的身体。他们已经替他脱掉了那件防护制服。他的右肋部已经被厚厚的布包了起来,几根皮带把它们缚紧在他的身上。

他感到很虚弱,而且很热。但是已经不怎么痛了。

四周是如此黑暗,他躺在饱浸了水的稻草上,弄不清自己是身在一座楼里,还是一个窑洞里。在他身子上方,有两个人继续从他们的陶罐中把水倒在他身上。他们有着严肃的脸孔,大子,穿着棉布长袍。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够说几句他们听得懂的话。他能够不费力地看懂书面的阿拉米文,但是他拿不准它们的发音。

他清了清嗓子:“这是哪儿?”

他们皱了皱眉头,摇着头,放下了手中的水罐。

“我在找一个拿撒勒人,他叫耶稣……”

“拿撒勒人。耶稣。”一个人重复了这两个词,可是好像并不明白它们的意思,只是耸了耸肩。

但是另一个人,只念叨了“拿撒勒人”这一个词。他念叨得很慢,好像这个词对他特别重要似的。他对前一个人咕哝了几句,走出了房间。

卡尔·格罗高尔打算继续说点什么,好让剩下的那个人听懂:“罗马皇帝是哪一年登基的?”

他知道这正是他一直想弄清楚的问题。他知道基督是在罗马皇帝提贝留斯在位的第十五年被钉上十字架的,所以他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他试着换了一种更地道的说法:

“提贝留斯已经在位多少年了?”

“提比留斯?”那人皱了皱眉。

格罗高尔聚会神地分辨这人的口音,然后试着模仿:“提比留斯。罗马人的皇帝。他在位多少年啦?”

“多少年?”那人摇着头,“我不太清楚。”

格罗高尔总算可以让那人听懂他说的话了。“这是哪儿呢?”他继续问道。

“这里是马卡鲁斯城附近的旷野。”那人回答道,“你不知道吗?”

马卡鲁斯在耶路撒冷的东南方,在死海的对岸。那么,毫无疑问,他已经回到了古代,而且是提贝留斯王统治的时期,否则那人不可能那么容易就听懂了这个皇帝的名字。

那人的同伴这时候回来了,还领来了一个人。这个人身材高大,肌肉健壮的双臂上发毵毵,胸膛宽阔得像口箱子。他的一只手中拿着一根粗大的手杖。他穿着动物皮做的衣服,差不多有六英尺高。他有一头黝黑卷曲的长发,和一丛黝黑浓密的子,把他的上半胸都遮住了。他像只野兽似的走进屋来,他的巨大的富于洞穿力的棕色眼睛神情复杂地望向格罗高尔。

他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很低沉,速度却快得让格罗高尔无法听清。这回轮到格罗高尔摇头了。这个巨人蹲在他面前问道:“你是谁?”

格罗高尔踌躇着。他本来没打算被人发现的。现在他只好装成是一个从叙利亚来的旅行者,指望靠两地方言的迥异来解释为什么他对本地的口音如此不熟悉。他决定就这么说,希望能起到最好的效果。

“我来自北方。”他说。

“不是从埃及来的吗?”那个巨人问道。

他似乎很希望格罗高尔是从埃及来的。格罗高尔想,如果这是那人期待的,也许还是顺着他的意思比较好。

“当然,我两年前离开埃及的。”他说。

巨人点点头,看上去十分满意。“那么你就是从埃及来的一个博士了。我们也是这么猜测的。你的名字叫耶稣,你是拿撒勒人。”

“不,我在找拿撒勒的耶稣。”格罗高尔说。

“那你叫什么名字呢?”那人显得有些失望。

格罗高尔没法告诉他自己叫卡尔,这个名字听上去太奇怪了。他忽然想到了父亲的名字。“伊玛诺尔。”他说。

那人点点头,又一次露出满意的神情。“伊玛诺尔③。”

格罗高尔这才意识到在这种气氛之下,选择这个名字可以说糟糕极了,因为“伊玛诺尔”在希伯来语中的意思是“神与我们同在”,对于这个提问者来说,这个名字无疑具有神秘的意义。

“那么,你是谁呢?”他问道。

那人站直身,狠狠地望着格罗高尔。“你不知道我吗?你从来没有听说过施洗约翰吗?”

格罗高尔试图掩饰自己的惊讶,可是施洗约翰还是从他的表情上看出自己的名字是家喻户晓的。他点点头,浓密的头发跟着抖动。“我想你一定是知道我的。那么,博士阁下,我想我该做一个判断了,不是吗?”

“什么判断?”格罗高尔紧张地问。

“你究竟是一个真正的先知,还是一个假的。我们已经得到了‘阿多奈’的谕示,罗马人会把我到我的敌人,也就是希律王的子孙手中。”

“为什么呢?”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因为我一直反对罗马人役犹太人,我还反对希律王干的那些不义的坏事。我预言将来会有一天,所有的不义之人都会被毁灭,阿多奈的国度会在大地上重建,就像古代的先知们预言过的。我对大家说:‘做好准备吧,有一天你们会拿起剑来,为了阿多奈的意志而战!’那些不义之人知道他们会在那天被统统消灭,所以他们要先来杀了我。”尽管用词激烈,约翰的声音听上去却十分平和。他的脸上完全没有狂热的神情,他就像是一个英国国教的牧师,在宣读那些宣读了无数次、已经使他不再激动的教义。

卡尔·格罗高尔听懂了他所说的大意。原来这个人想要唤醒苦难中的民众摆脱罗马人和他们的傀儡希律王的统治,建立一个更“正义”的王国。不过他却把这个计划归功于“阿多奈”(这是“耶和华”的另一个称呼,意思就是上帝),这听上去给这个计划增加了额外的份量,就像二十世纪许多学者猜测的那样。在一个政治和宗教紧紧纠缠的世界——特别是西方,给这样的计划安排一个超自然的来源是很有必要的。

格罗高尔还想到,不光是约翰相信他的主意出自神启,在地中海另一边的希腊人也在激烈地争论这样的念头究竟是源于人自己的头脑还是神的赐予。

而且约翰把他当成来自埃及的博士——也就是魔法师了。不过这并没有使格罗高尔特别地惊讶。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件不寻常的奇迹,更何况,他出现的时间又恰恰合于古训。对于艾赛尼人这样的教派来说,这些事情更不寻常。艾赛尼人常常禁欲,辟谷,而且惯于在旷野中见到异象。所以不必怀疑了,现在他周围这些人正是艾赛尼人,他们的仪式的洗礼和禁欲体现了他们心理上的失落,也正合乎他们那种偏执狂般的神秘主义教义——正是这种教义使他们发明了许多神秘兮兮的词汇。所有这些想法都飞也似地在格罗高尔脑子里面闪现。他曾经想要当一名神病学家,结果一直没有成功。然而现在格罗高尔却深深地困惑了,他的思绪在纯粹理和渴望被神秘主义本身说服的想法之间游走着。

“我必须考虑考虑。”约翰一边说,一边回身走向窑洞的门口。“我必须祈祷。你先待在这里,直到我有了主意。”他离开了窑洞,很快大步走得没影了。

格罗高尔把身子缩回,陷进潮湿的稻草里。现在他无疑是在一个石灰岩的窑洞里,四周的空气无比潮湿。外面一定很热。他感到了困意渐渐浸过了他的全身。

自注:

① 原文为Theinstruments,cryptographic,unconventional,疑现译有不妥。

② 原文为TheVoiceofTongues,疑有出典。

③ 原文为Emmanuel,在《圣经》中译为“以马内利”,现在通译“伊玛诺尔”。

他想起了五年前,不,应该是差不多两千年以后的事情。

他和莫尼卡躺在被汗水溻湿的闷热的上。他想和她来一次正常的做的企图又一次失败了,蜕化成为一种轻微神失常的表演,这似乎比别的事情更给她以快感。

他们还没有正式谈恋,更不说结婚。这些都只是说说罢了。通常,在他因为和她争论而发起火来的时候,他才感到他正着她呢。

“我想,你又要和我说你不满意了。”在黑暗中,她接过了他递给他的点着的香烟。

“没有啊。”他说。

他们吸烟的时候,屋子里出现了暂时的安静。

接着,他知道下面的话可能会产生怎样的后果,可他还是不禁说道:

“这很有讽刺意味,不是吗?”

他等待着她的回答。不过她迟疑了一会儿。

“你说什么很有讽刺意味?”她终于说道。

“这一切啊。你把你的时间几乎都用来帮助恐慌患者恢复正常,可是每天晚上你都和他们一样。”

“这可不一样。你知道我帮助他们只是为了拿到学位。”

“好吧。”他扭头借着窗外的星光看着她的脸。她有一头红发,面容看上去有些憔悴,但又有着神病学社会工作者特有的那种冷静、专业的充满诱惑力的嗓音。这嗓音柔和而平易近人,听上去却很虚假。只是很偶尔的时候,当她明显激动起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听上去才符合她的真实格。这种真实格从不曾在她安静的时候表露出来,特别是在她睡觉的时候。她的眼睛永远充满了警觉,她的行动绝大多数都是深思熟虑过的。她整个人上下都被严密地遮盖着,这或许就是她从一般的做得不到什么快感的原因吧。

“但你总是没法让自己放轻松,对吧?”他说。

“喔,别说了,卡尔。怎么不看看你自己,想得到快感都想得要发疯了。”

他们两个人都是业余的神病学家。她是一个神病学社会工作者;他却只是一个读者,一个浅涉这一领域的门外汉,虽然以前他曾打算当一名真正的神病学家,为此修了一年的课程。他们可以游刃有余地运用神病学的术语。如果能够给什么症状下个结论,他们就更得意了。

他从她身上滚下来,在头小桌上摸索到烟灰缸,匆匆瞥了一眼桌子上的穿衣镜里面反照的自己。他是一个犹太书商,有一张病也似的蜡黄的脸,热情而忧郁。他有满脑子的幻想和未决的困惑,和满身子的奔放的情感。在和莫尼卡的争论中他总是占下风,换句话说,她总是压过他。这种角色的换常常让他觉得比他们的做还不正常——起码在他们做时,他还是扮演雄的角色的。

他发现他本质上是一个受虐狂者,总是被动,被他人所左右。他虽然常常发怒,可是这怒火也像痿一样软弱无力。莫尼卡比他大十岁——这真是让人痛苦的事情。做为一个人来说,她自然是比他更加力充沛,不过做为一个神病学社会工作者,她和他一样经受了不少失败。她对此缄默不语,表面上看起来越来越愤世嫉俗,可实际上她一直在期待她在她的病人身上能取得重大的突破。他们总是想越俎代庖,这正是问题之所在,他想。有牧师在忏悔室中安慰人还不够,他们两个业余的神病学家也总在试着治愈他们的病人。不过至少他们尝试过了,他想。敢于尝试,说不定正是一种美德呢。

“我正看着我自己呢。”他说。

她睡着了吗?他转过身。她那双警觉的眼睛还张着,正望向窗外。

“我正看着我自己呢。”他重复道。“荣格①也是这么做的。‘如果我自己就喜怒无常,说不定也正在遭受神经衰弱这种恶疾的折磨,我又怎么能帮助我的病人呢?’荣格这么问他自己……”

“这个只凭感觉的老家伙。这个只知道向自己的谬论妥协的老家伙。不管怎样,你从来就不是一个神病学家。”

“本来我可以做得更好的。这和荣格无关……”

“别说这些烦我了。”

“你自己也亲口告诉我,你也觉得你干的那些是没用的呀……”

“刚刚忙了一整个星期,我当然有可能那么说了。再给我一支烟。”他打开头小桌上的烟盒,取出两支烟叼在嘴里,点着,然后把其中一支递给她。

他发现屋内的气氛骤然紧张了②。和往常一样,这种争论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不过争论本身并不是最重要的,它只是他们两个人真实关系的一种简单的表现罢了。他想不管怎样,他们的关系才是最重要的。

“你没说实话。”尽管争吵已经达到高潮了,他还是止不住要说。

“我说的是彻头彻尾的实话。我并不想放弃我的工作。我从不希望自己弄到最后只是一个失败者……”

“失败者?你可比我夸张多了。”

“你太投入了,卡尔。你在逃避你自己。”

他冷笑了一下:“如果我是你,莫尼卡,我早就不干了。”

“你又不像我,你是不合适干这个的。”她耸耸肩,“你是个小傻瓜。”

“你觉得我在嫉妒你?才不是。你不明白我在追求什么。”

她的笑容僵住了:“一个现代人想找到自己的灵魂,对吧?或许我该说,一个现代人想找到一支心灵的拐杖。”

“随便你怎么说好了。”

“我们正在揭去这世界一直死抓住不放的神秘面纱,可你现在却说:‘那我们用什么来替代它呢?’你真是又迂又笨,卡尔。你从来就没理地认识周围的一切,包括你自己。”

“那又怎么样?你老说神话本身并不重要。”

“产生神话的真实世界才是重要的。”

“荣格说了,神话也可以产生真实。”

“这恰恰说明他是一个笨得不能再笨的老笨蛋。”

他把腿舒展开,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腿,马上又缩了回来。他搔了搔头。她还在那里躺着烟,不过她正在微笑着。

“算了,”她说,“咱们聊聊基督吧。”

他一言不发。她把剩的烟头递给他,他把它丢进了烟灰缸。他看看表,已经凌晨两点了。

“干吗要聊这个?”他说。

“因为我们有必要聊聊啊。”她把手伸到他脑后,把他的头拉到她的双上。“除此之外我们还能聊什么?”

我们这些新教徒迟早会面对这样的问题:我们究竟该把“效法基督”理解为是我们应该完全仿效他的生活——或者我可以使用这么一种说法:移植他的钉痕,还是更深层次地按它的全部内涵理解为,正如基督在过他自己的适当的生活,我们也应该过自己的适当的生活呢?效法基督的生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想要像基督那样过自己的真实的生活就更是难上加难了……所有这样做的人,无一不被误解,被嘲笑,被拷打,被钉上十字架……神经衰弱的人,他们的人格已经分裂了。

(荣格:《寻求灵魂的现代人》)

有一个月时间,施洗约翰都没有再出现,而格罗高尔已经和艾赛尼人一起生活了。他发现这样的生活其实很轻松,而且他的肋骨骨折已经长好了。艾赛尼人的镇子里既有一些用石灰岩和粘土砖盖成的平房,又有窑洞,开凿在坡势平缓的河谷两侧。艾赛尼人的财物都是共享的,他们这一教派是允许有妻子的,虽然大多数艾赛尼人还过着单身生活。艾赛尼人还是和平主义者,平时从不愿拥有或制造任何武器,虽然他们很坦然地接受了施洗约翰的好战理论。或许他们对罗马人的仇恨胜过了他们的本吧,又或许他们还不清楚约翰的整个意图。不管怎么解释他们的这种坦然接受,施洗约翰无疑是他们的神领袖。

艾赛尼人的日常生活包括仪式的一天三次的沐浴,祈祷,和农活。农活很简单。有时两个艾赛尼人拉着犁,格罗高尔在前面引着他们走;有时他负责照顾山羊,带它们到山坡上放牧。这是一种安宁而规律的生活,尽管一些不健康的念头还常常在格罗高尔的头脑里闪现,但是他很快就把它们全忘掉了。

放牧的时候,他常常躺在山顶上,俯视四周的旷野。这旷野不是沙漠,而是一片多石的灌木丛地带,足以养活像山羊和绵羊这样的牲畜。这些低伏的灌木不时从多石的地面向上突起,只有在河边才零星长着一些小乔木。这河无疑是注入死海的。地面是如此崎岖不平,远远看上去,就像风暴中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呈现出茫茫一片黄褐色。耶路撒冷就在死海的那一边。显然,基督还没有最后一次进入耶路撒冷城,因为在这之前,施洗约翰就死了。

艾赛尼人的生活因为简朴而恬适。他们给了他一条山羊皮的腰带,一根手杖。除了白天黑夜都有人在监视着他以外,他这样一个异教徒差不多已经完全被接受了。

有时他们会漫不经心地向他问起他的“战车”——时间机器。他们正打算把它从沙漠里搬出来。他告诉他们正是这个东西把他从埃及带到叙利亚,又从叙利亚带到这里。他们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奇迹。

正如他猜想的,他们对奇迹已经以为常了。

比起他的时间机器来,艾赛尼人见到的更神奇的东西多了。他们见过人站在水里,而天使自天而降;他们听过上帝和祂的天使长的声音,也听过撒旦和他的才的声音。他们把这一切都记载在羊皮纸制的卷轴上了。这时他们只是超自然现象的记录者。而另一些卷轴则记录了他们自己的日常生活,以及自己教派的人旅行归来讲述的传闻。

他们认真地禁欲,禁食,在犹太地的烈日下唱着祈祷的赞歌,同时他们不时看到上帝的灵光,听到上帝的声音,提问被上帝所回答。

卡尔·格罗高尔留了长头发,蓄了须。他像他们一样禁欲,禁食,在烈日下唱着祈祷的赞歌。但他却几乎没听到过上帝的声音,而且只有一次看到了长着火翼的天使长。

尽管格罗高尔乐于体会艾赛尼人的这种幻觉,可是他却有些失望,因为他惊讶于自己在不得不禁受这些自发的修行时一点也不觉得痛苦,反而很舒服。而且一想到他身边的男男女女都虔诚到了愚蠢的地步,他就觉得好笑,心里一阵轻松。

也许因为他和也他们差不多愚蠢,很快他就停止了这样的想法。

一天傍晚,施洗约翰回来了。他后面跟着大约二十个最亲近的门徒,也跟他一起越过了山岭回来了。格罗高尔是在把羊群赶回它们的窠时看见他的。他等待着约翰走近。

施洗者的脸色很严肃,但看到格罗高尔的时候就放轻松了。他笑着,像罗马人一样抓住了格罗高尔的前臂。

“嗯,伊玛诺尔,正如我一直想的,你果然是我们的朋友。你是神派来帮助我们完成祂的旨意的。明天我就会受你的洗,这样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与神同在了。”

格罗高尔感到有些疲倦。他还没吃什么东西,一整天都在烈日下面炙晒,照顾羊群。他打个了呵欠,觉得不知该怎么回答。不过有一点他放心了,那就是约翰很明显刚去过耶路撒冷城,想弄清楚他是不是罗马人派来的密探。现在约翰已经打消了这种疑虑,完全信任他了。

可是他也实在高兴不起来。施洗者太迷信他的力量了。

“约翰,”他说道,“我可不是先知……”

施洗者的脸色一霎间有些黯淡,但他马上笨拙地大笑起来:“什么也别说了,今晚和我一起吃晚饭吧。我准备了蝗虫和野蜜。”格罗高尔从没吃过这些东西;它们都是旅行者们带吃的,他们出发时都不带干粮,这些东西就是他们在旅途上能够找到的食物。据说,味道好极了。

他很快就坐到了约翰家里,吃到了这些东西。约翰的家只有两个房间,一个是饭厅,一个是卧室。他觉得野蜜和蝗虫都太甜了,不过,吃惯了大麦面包和山羊肉,这些也算是口味的一种调济。

他两叉地坐在施洗约翰对面,后者正就着调料大吃特吃。夜幕降临了,外面传来了祈祷者的呢喃、呻吟和喊叫声。

格罗高尔又拿了一只蝗虫,在摆在他们中间的一碗蜜中蘸了蘸。“你打算领导全犹太的人民推翻罗马人的统治吗?”他问。

施洗者看来被这个问题弄得相当尴尬。格罗高尔还是第一次问他这么直接的问题。

“如果这是神意的话。”他说。他的身子向蜜碗斜了斜,但没有抬头。

“罗马人知道吗?”

“我不清楚,伊玛诺尔。但那个乱伦的希律王肯定和人说过我正在谴责这些人的不义。”

“可是罗马人居然没有逮捕你。”

“自从我们给提贝留斯皇帝递了申诉书之后,彼拉多就不敢了。”

“申诉书?”

“哦,就是在彼拉多巡抚把陶盾搬进了耶路撒冷宫殿,而且差一点亵渎了圣殿的时候③,由希律王和法利赛人签了名的那一份。然后提贝留斯就狠狠斥责了彼拉多,然后虽然彼拉多还是很讨厌犹太人,但他对我们也不敢再恣意妄为了。”

“告诉我,约翰,提贝留斯在罗马统治了多久了?”他一直没有再问这个问题的机会,现在来了。

“十四年了。”

原来现在是公元28年,比耶稣被钉十字架早了一年。可是他的时间机器已经撞坏了。

而现在,施洗约翰正在计划着发动对罗马侵略者的武装暴动,可是如果福音书上的记载可信的话,他马上就会被希律王斩首。这个时候并没有大规模的叛乱发生,即使是那些认为耶稣和他的门徒进入耶路撒冷和圣殿其实是武装叛乱的学者们,也拿不出证据显示在这个时候约翰发动了一场同样的暴动。

格罗高尔已经深深喜欢上了这个施洗者。这个人很明显是一个坚韧不拔的革命者,多年以来一直计划推翻罗马人的统治,已经慢慢地募集到了许多支持者,足够让起义成功了。他使格罗高尔马上就想到了二战时期的反法西斯领袖。他有和他们相同的坚毅,和对自己职责的深刻理解。他知道他只有一个机会来打败戍守在这里的罗马军。如果起义被推迟的话,罗马人就会有足够的时间派遣更多的军队进驻耶路撒冷。

“你觉得什么时候神会打算借助你来毁灭所有的邪恶呢?”格罗高尔巧妙地问。

约翰欣喜地望了他一眼。他笑了。

“逾越节。那时人们会心神不定,对侵略者的怨恨也最厉害。”他说。

“下一个逾越节是什么时候?”

“快了。没几个月了。”

“我该怎么帮你呢?”

“你是一个圣人。”

“我可制造不了什么奇迹。”

约翰把他子上的蜜擦掉:“我不相信,伊玛诺尔。你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艾赛尼人不知道你究竟是一个魔鬼,还是神的一个信使。”

“我哪个也不是。”

“为什么你要让我如此困惑呢,伊玛诺尔?我知道你是神的信使。你就是艾赛尼人一直寻找的标志。时间已经到了,天国马上就要在大地上建立起来了。跟我来吧。告诉所有人,你在用神的声音讲话,你要创造奇迹。”

“你的权力已经衰退了,是这样吗?”格罗高尔目光尖锐地望着约翰,“你需要我来重新实现你叛变的计划?”

“你这话怎么说得像个罗马人,一点婉转都不讲?”约翰发怒了。显然,就像和他一起生活的艾赛尼人一样,他是不喜欢这么直接的说话方式的。这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格罗高尔想,因为约翰和他的手下一直都害怕内部有人背叛。即使是艾赛尼人的史书,也有相当一部分是秘密难懂的。他们往往使用一个很平常的词或成语,结果却是表达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含意。

“对不起,约翰。可是,告诉我是不是这样。”格声高尔嗄声说道。

“难道你不是坐着那辆战车突然出现的圣人吗?”施洗者摆了摆头,耸耸肩,“我的人都看见你了!他们看见那个闪亮的东西在空中变着形状,跌落,让你从里面走了出来。这难道不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吗?你身上穿的难道是这世界上有的衣服吗?战车里面的那些法宝难道不代表任何无边的法术吗?先知说有一个圣人会从埃及来,名唤伊玛诺尔,这些都是记载在《弥迦书》里的啊!难道这些都不是真的吗?”

“大部分是真的,但是这些都是有别的……”他突然停住了,想不起来哪个词能够表达“合理的解释”这个意思。“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像你一样。我不会任何法术!我只是一个人!”

约翰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你是说,你拒绝帮助我们?”

“我很感谢你,还有那些艾赛尼人。是你们救了我的命。如果我能报答的话……”

约翰故意点了点头:“你当然能报答,伊玛诺尔?”

“怎么报答?”

“当我需要的圣人吧。让我把你带到所有那些对神意半信半疑甚至完全厌恶的人面前。让我给他们讲述你到来时的情景。然后你就可以说,这些都是神意,然后所有这些人都会愿意实现它了。”约翰深情地望着他。“你愿意吗?伊玛诺尔?”

“好吧,约翰。可是反过来,你能不能马上带我去看看我的战车?我想看看我能不能修好它。”

“没问题。”

格罗高尔感到一阵兴奋,他大笑起来。施洗者有点困惑地望着他,然后也跟着大笑起来。

格罗高尔不停地大笑。历史从来没有记载过这件事,可是现在,他,还有施洗约翰,居然在干着基督该干的事情。

基督还没出生呢。在他被钉十字架的前一年,格罗高尔想到了,可能基督还没出生呢。

“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充充满满地有恩典,有真理。我们也见过他的荣光,正是父独生子的荣光。约翰为他作见证,喊着说:‘这就是我曾说,“那在我以后来的,反成了在我以前的,因他本来在我以前。”’”(《约翰福音》第1章,14-15节)

自注:

① CarlGustavJung(1875-1961),瑞士心理学家和神分析医师。下文中有一段文字摘自他的《寻求灵魂的现代人》,因找不到其中译本,只好自己翻译,可能有不妥之处。

② 原文为Almostabstractedly,henoticedthatthetensionwasincreasing.疑现译有不妥。

③ 陶盾,原文为votiveshields,是古希腊和古罗马的一种圆形陶制盾状物,做建筑物的装饰用。

他第一次认识莫尼卡的时候两人就争论了很长时间。那时他的父亲还没有去世,还没有留给他遗产让他买下大罗素街上大英博物馆对面的冥玄书店。那时他干过各种临时工,整天垂头丧气。是莫尼卡帮了他的大忙,把他从漫浸全身的黑暗心情中带了出来。他俩都住得离荷兰公园不远,在1962年的夏天,他们几乎每个星期天都要去那儿散步。那时他二十二岁,已经完全沉迷于荣格宣扬的那种基督教神秘主义的古怪流派。

她则看不起荣格,很快就开始贬低他的所有想法。她从来没能说服他,但她很快就让他头脑混乱了——又过了六个月,他们就同居了。

那天天气真是闷热得要命。

他们坐在自助餐厅的凉处,远远地看着一场板球比赛。离他们很近的地方有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坐在草地上,用塑料杯喝着橙汁。一个女孩膝上放了一把吉他。她放下杯子,开始弹奏,一边用一种高曼的声音唱起一支民谣。格罗高尔便试着想听清歌词。在他还是大学生的时候,他一直喜传统的乡村音乐。

“基督死了。”莫尼卡呷了一口茶,“宗教死了。1945年,上帝也被杀死了。”

“祂还会复活的。”他说。

“别这么想了。宗教是恐惧的产物。知识可以消除恐惧。人们不再恐惧的时候,宗教也就消亡了。”

“你是说,这些天来人们不再恐惧了吗?”

“你误解了我的意思,卡尔。”

“那你认为基督这个形象是怎么创造出来的?”他换个话题问她,“这又对基督徒意味着什么?”

“这跟拖拉机和马克思主义者的关系是一样的。”她答道。

“但是什么是先出现的呢?是人们要创造一种宗教的念头,还是基督这个人的真实存在?”

她耸耸肩:“非要我说,那就是基督的真实存在。耶稣只不过是一个组织反抗罗马人的犹太捣乱者罢了。后来他就获罪,钉在十字架上。我知道的就这些——我想这也够了。”

“一个伟大的宗教的来历不可能这么简简单单。”

“如果人们需要这种宗教的话,他们就一定会给它安一个靠不住的开头。”

“这恰恰是我的观点,莫尼卡。”他双手一摊,伸到她面前,她的身子略微欠了欠,“基督形象的创造是在基督这个人之前的。”

“喔,卡尔,别说了。基督是在基督形象的创造之前的。”

有一对情侣走过他们身边,在他们争论的时候瞥了他们一眼。

莫尼卡注意到了他们,她沉默不语了。她站起身,他也站起身。不过她摇摇头:“我要回家了,卡尔,你待在这儿吧。我过几天再来找你。”

于是他看着她沿着通往公园门口的宽阔的甬道渐行渐远。

第二天,他在下班回家时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她写的,她一定是在昨天和他分别之后写的,写完又马上投了出去。

的卡尔:

或许你也看出来了,我们的谈对你几乎没起什么用。你好像只听见了我的声调和说话的节奏,却没有留意我倒底是想和你流什么东西。你太敏感,没法弄懂谈话的内容,却能看出说话人的心情,是愉快,或者愤怒,或者别的什么心情。所以我只好给你写信,试着让你明白我的观点。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总是反应那么强烈。

你犯了一个错误。你认为基督教是在耶稣死后到福音书写成之间的几年里发展起来的。可是基督教的观点并不是新的,只有这个名字是新的。基督教只不过是西方逻辑学和东方神秘主义汇合和配之后的变形。看看过了这么多世纪,基督教是怎么变化的吧,它不断修正自己以适应新的时代。基督教只不过是古老的神话和哲学的混和体。所有的福音书都只是重复了关于太的神话,又断章取义地混进去一些希腊人和罗马人的观点。即使是在二世纪,还有犹太学者在揭露指责它的这种混杂!他们指出了基督的神话和各种太神话的惊人相似之处。那些神奇的事情,并不是基督徒们自己编造的,只是从这些神话中东抄一件西抄一件罢了。

还记得吗,维多利亚女王时代有许多年老的作家都说过,柏拉图也是一个基督徒,因为他更早表述了基督教的思想?基督教的思想!基督教只是装载了公元前诸世纪里早已流行的一些观点。马可·奥勒利乌斯又岂不是个基督徒?他写的东西可都是属于西方哲学的传统流派的。这就是为什么基督教能在西方——而不是东方——流行的原因啊。你本来就该是个坚持自己偏见的空头理论家,不该是个神病学家。你的同道中人荣格也一样。

想办法抛弃所有这些病态的无稽之谈吧,让你的脑子干净一点,这样你才能更胜任你的工作。

莫尼卡

他把信成一,扔到一边。后来,那天晚上他不禁想再看一遍,但他终于还是忍住了。

约翰在河水中直起身子。许多艾赛尼人站在岸上望着他。格罗高尔也低头看着他。

“不,约翰,我不能这样做。”

施洗者咕哝道:“你必须这样做。”

格罗高尔浑身颤抖着走进了河水中,站到施洗者的身边。他感到有些头晕。他站在那里还是不住地颤抖,不能动弹。

他的脚突然在河底岩石上滑了一下。约翰赶紧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让他站稳身子。

澄彻的天空中,太升到了最高点,正灼烧着他的头。

“伊玛诺尔!”约翰突然大喝道,“神的灵就在你身上!”

格罗高尔动了动嘴,没说什么。他轻轻摇了摇头。他的头正在作痛,他几乎什么都看不清。自从他到这儿之后,他的偏头痛第一次发作了。

他难受得想吐。约翰的声音听来是那么茫远。他的身子在水中晃晃悠悠。在他快要跌倒在施洗者脚边时,眼前的一切都绕着他旋转起来。他感觉约翰又一次抓住他,又听见他自己竭尽全力地说:“约翰,给我施洗吧!”然后有水流进了他的嘴和喉咙。他咳嗽起来。

听约翰的声音,他好像在大声说着什么。不管在说什么,他们引起了两岸上的人的回应。

他耳朵里的轰鸣声更大了,而且变了声调。他在水中不住地打颤,然后感到两脚像是被抬离了河底。

艾赛尼人正在一边唱祷一边摇晃身子。每张脸都渐渐抬高,望向灼灼日轮。

格罗高尔终于忍不住在水里呕吐起来,约翰的手狠狠箝进他的胳膊里,带着他回到岸时,他还在不住地颤抖。

一种奇异而有节奏的吟哦从摇晃着身子的艾赛尼人的喉咙里发出来。他们晃向一边时声音变高,晃向另一边时声音又复低沉。

约翰松手的时候,格罗高尔正紧紧捂着耳朵。他还止不住地想干哕,可是现在他的身子被晒干了,这让他更加难受。

他开始踉踉跄跄地往远处跑,差一点就控制不住身体的平衡。他一边跑一边仍然捂着耳朵。他一直跑过崎岖的稀灌木丛林地。太在太空中悸动,热度像重物一样狠狠砸在他的头上。可他还是一直地跑,跑远了。

“约翰想要拦住他,说:‘我当受你的洗,你反倒上我这里来吗?’耶稣回答说:‘你暂且许我,因为我们理当这样尽诸般的义。’于是约翰许了他。耶稣受了洗,随即从水里上来。天忽然为他开了,他就看见神的灵仿佛鸽子降下,落在他身上。从天上有声音说:‘这是我的子,我所喜悦的。’”(《马太福音》,第3章第14-17节)

他十五岁的时候,是中学里的好学生。

他从报纸上获知连南伦敦都有特迪哥儿①了。他见过这些穿着仿德华七世时代衣服的古怪青年,他觉得他们又傻又无聊。

他刚从布里克斯顿山的电影院出来,打算步行回他在斯特里哈姆的家,因为他把乘公共汽车的钱大部分用来买一支冰激凌了。他们是和他一同走出电影院的。直到他们跟着他下了山,他才注意到他们。

然后,很快他们就包围了他。这是一群面色苍白、双颊瘦削的少年,大多只比他大一到两岁。他好像模模糊糊认识其中两个。他们都是和他就读的中学在一条街上的比较大的郡立中学的学生,他和他们共用一个足球场。

“你们好。”他小声问候。

“你好哇,小子。”他们中最大的那个特迪哥儿说。他很明显是他们的头儿,一边嚼着口香糖,一只膝盖弯曲着站着,冲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回家。”

“肥家。”头儿模仿着他的口音,“肥了家准备干嘛啊?”

“上睡觉。”卡尔想逃出包围圈,可是他们不放他走。他们他他到一个商店的门口。他们身后,汽车在主干道上呼啸而过。在路灯和商店的霓虹灯照耀下,街道反射出暗淡的光。几个行人走过他们身边,没有一个停下来。

卡尔开始害怕了。

“不写作业吗,小子?”头儿旁边的另一个少年说。他有一头红发,满脸雀斑,眼睛是深灰色。

“想和我们打一架吗?”又一个人说。这个他认识。

“不,我不想打架,让我走吧。”

“你怕了,小子?”头儿一边说一边冷笑。他洋洋得意地从嘴里面把口香糖拉出一根长丝,又放回嘴里继续嚼起来。

“没有,可是为什么我要和你们打架?”

“你觉得你比我们厉害,不是吗,小子?”

“不,”他的身子开始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当然不。”

“‘当然不’,小子。”

他又一次试着向前挪动身子,可是他们一把把他推回了店门前。

“你是个有德国佬名字的笨蛋,对吗?”另一个他认识的少年说。“好像叫什么‘割了丸②’。”

“格罗高尔。让我走吧。”

“你不喜欢你晚一点回家吗?”

“比起德国佬的名字,这名字更像一个犹太佬的名字呢。”

“你是个犹太佬,小子?”

“他长的就像犹太佬。”

“你是个犹太佬,小子?”

“你是个犹太人的孩子,小子?”

“你是个犹太佬,小子?”

“够了!”卡尔尖叫起来。他推他们想冲出去,可是他们中的一个人给了他肚了一拳。他痛得哼了起来。

另一个人推了他一把,他踉踉跄跄差点站不稳。

便道上的行人仍然匆匆而过。他们路过时都只是瞥了这群孩子一眼。有一个人停下了,可是他的妻子却把他拉走了。“只是些疯玩的孩子。”她说。

“把他裤子扒下来。”一个特迪哥儿大笑着提议,“这就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了③。”

卡尔终于推开他们。这一回他们没有拦。

他开始跑,一直跑下山。

“让他先跑吧。”他听见他们中有人说。

他继续不停地跑。他们嘻嘻哈哈地跟在他后面。

他们一直没追上他,让他拐进了一条大街。他家就住在那里。他回到他家的院子里,穿过黑暗的过道,打开后门进了家。他的继母正在厨房做饭。

“怎么回来这么晚?”她说。她是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神经质得近乎歇斯底里。她的黑头发又松又乱。

他走过她的身边,走进饭厅。

“你没事吧,卡尔?”她提高了声音。

“没事。”他说。他不想和母亲吵架。

他醒来的时候天气很冷。天色仿佛像破晓时的样子,呈一种暗灰色。四面望去,除了贫瘠的旷野,他再看不到别的任何东西。

前一天的事情他几乎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跑啊跑,不停地跑。

露水凝结在他的腰带上。他嘴唇,用手擦擦脸上的皮肤。像往常那样,偏头痛过去之后,他总是感到身体衰弱,身体的活力好像都被耗尽了。他望望自己赤的身体,才发现已经变得多么瘦骨嶙峋。和艾赛尼人在一起生活,很自然就成了这样。

他在想为什么约翰让他给自己施洗时他怕成那样。是因为他内心深处的诚实让他不忍心再欺骗那些艾赛尼人,不想让他们还认为自己是个先知吗?这就无从得知了。

他用山羊皮裹住自己的部,把它紧紧地绑在自己左大腿的上方。他想也许他最好还是回到艾赛尼人那里,找到约翰,向他道歉,看看是不是能够做个弥补。

而且时间机器也还在那儿。他们光用生牛皮做的绳索就把它从运到了他们那里。

如果能找到一个好铁匠,或者别的什么金工,或许还有修复的希望。

可是归程变得充满了危险啊。

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马上回到自己的时代,还是到一个离钉十字架更近的时刻去。他倒并不是为了见证耶稣被钉十字架而来,而是想在耶稣理应进入耶路撒冷城的那天,也就是逾越节的时候,感受一下耶路撒冷城里的气氛。莫尼卡一直认为耶稣是率领一支武装部队冲进这个城市的。

她说过,所有的证据都证明了这一点。所有的证据都证明了这一点,可是他却怎么也不肯相信。他始终觉得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如果只有他能见到耶稣呢?约翰显然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虽然他告诉过格罗高尔确实有个预言说过救世主会是个拿撒勒人。可是这样的预言太多了,彼此都在矛盾着。

他开始往回走,冲着艾赛尼人村落的大概方向。他应该还没走远,他应该马上就能认出他们住的那些山。

天气很快变得非常炎热了,地面也越来越荒芜。空气在他的眼前翻滚着。他醒来时就感觉到的那种疲力尽的感觉,现在更加强烈了。他的嘴发干,他的腿疲乏无力。他感到很饿,周围却找不到任何吃的。还是一点也看不到那些艾赛尼人住的山。

只有南方两英里以外的地方有一座山丘。

他决定向那里走去。也许到了那里他就弄清楚自己的所在了。也许在那里正有一个村镇,他们会给他食物。

他的脚所触之处,沙土在他四周荡起变成浮尘。偶然有一些枝枒疏落的灌木和突兀而起的岩石阻挡住他的去路。

攀爬那座山的时候,他开始流血,磕得青一块紫一块。到山顶的路(山顶比他一开始想的要远多了)非常艰难。他常常在山坡松动的石头上滑倒,跌得鼻青脸肿,靠他的溃烂的双手和双脚的支撑才能阻止自己一直滑到山脚。有时他被到处丛生青草和苔藓粘住,有时他不得不抱住突起的大岩石。他常常停下来歇息,意识和身体都被疼痛和疲劳弄得迟钝不堪。

被烈日烤着,他出汗了。尘土粘在他半的身体上,在他身上从头到脚结成一层硬壳。他赖以裹身的山羊皮也成了碎布条。

这个不的世界开始在他的身边旋转,天空不知为什么和大地、棕黄色的岩石和白云混在一起分不清了。所有的东西都在躁动不休。

他终于攀到了顶峰,躺在那里喘气。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幻了。

他听见了莫尼卡的声音,他好像正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她。

——别太较真了,卡尔……

这话她已经说过许多遍了。现在他自己的声音在重复着。

——我生错了时代,莫尼卡。这么理的时代不适合我。这个时代最后会杀了我。

她的声音回答道:

——你愧疚了,你害怕了,你是个受虐狂。你本来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神病学家,可是你却完全屈服于你脑子的一切神衰弱的幻觉了。

“住口!”他翻了个身子。太照着他衣衫褴褛的身体,“住口!”

——完完全全的基督徒综合征,卡尔。我毫不怀疑接下来你要皈依天主教。你自己思维的能力哪儿去了?

“住口!快滚开,莫尼卡。”

——恐惧已经攫取了你的思想。你并不是在寻求灵魂,或者一种生活方式。你在寻求安慰。

“让我一个人静一会,莫尼卡!”

他用肮脏的手遮着耳朵。他的头发和须都和尘土纠缠在一起。他已是遍体鳞伤,血在每个伤口上凝成血块。头上,太仿佛和他自己的心跳一起在“砰,砰”跳动。

——你要走下坡路了,卡尔。你没发现吗?下坡路。赶快振作起来吧。你还没有完全丧失理……

“天哪,莫尼卡,住嘴!”他嘶哑的声音无比刺耳。几只大乌鸦正在他头顶的天空中盘旋。他听见它们的叫声了,它们好像正在用一种和他不同的声音在他身后呼唤他。

——1945年,上帝死了……

“现在不是1945年,现在是公元28年。上帝还活着!”

——你看看你拼命想弄清楚的是怎样一个拼凑出来的基督教。它混杂了希伯莱犹太教,混杂了斯多噶伦理学,混杂了希腊神秘主义教派,混杂了东方的礼仪,混杂了……

“这无所谓!”

——这可不是你现在所想的④。

“我需要上帝!”

——这不就得了,你还是承认了!好吧,卡尔,给自己找个寄托吧。如果你要向自己妥协,就好好想想你究竟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吧……

格罗高尔支起他伤痕累累的身体,站在山的顶峰上,大声呼喊起来。乌鸦都被吓了一跳,在天空中盘旋着飞远了。

天空正慢慢暗下来。

“当时,耶稣被圣灵引到旷野,受魔鬼的试探。他禁食四十昼夜,后来就饿了。”(《马太福音》第4章,第1-2节)

自注:

① TeddyBoy:20世纪50年代英国的一群反叛社会的无赖青年,喜好穿着仿英王德华七世时期(1901-1910)的衣服。

② 这个特迪哥儿故意把Glogauer念成谐音的Glow-worm(萤火虫)。译文据汉语谐音译出。

③ 犹太人在出生之后都要割包皮。

④ 原文为Nottoyouinyourpresentstateofmind.疑现译有不妥。

这个疯子跌跌绊绊地走进了镇子。他的脚把尘土搅得舞动起来。他木然地行走时,狗在他周围冲他吠着。他抬起头来望望太,他的双臂无力地垂在身子两边,他的嘴唇在翕动。

镇民们听见他在用一种奇怪的语言说着什么。不过他说得如此热烈,如此坚定,好像上帝就是派他这样一个瘦弱、赤着上身的人来当祂的代表似的。

他们想知道这个疯子是从哪里来的。

小镇是白色的,几乎都是由两层或一层的用石头和粘土砖盖的房子组成。这些房子建在一个集市四周,集市正对着一所古老简陋的犹太人会堂。会堂外面,老人们穿着深色的长袍,在坐着谈话。

这个镇子繁华而整洁,是靠和罗马的贸易发迹的。街上只有一两个乞丐,也都得到了人们很好的救济。街道都建在山坡上,随着山坡起伏。它们弯弯曲曲,被树荫遮着,充满祥和的气氛:这正是乡村的路。空气中到处飘着新伐的木材的气味,和木工活的声响,因为这个镇子是个木匠城,远近闻名。镇子座落在杰兹利尔河畔,离从大马士革到埃及的贸易大道很近,每每有运货马车满载着木匠们的成品离开镇子向远方驶去。这个镇子叫做拿撒勒。

这个疯子向路上碰到的每一个人询问,终于来到了这里。他沿着罗马人修的大道,不停地用他很重的外地口音向人问同一个问题:“拿撒勒怎么走?”这些他就经过了其他的一些村镇,比如费拉达尔菲亚,杰拉萨,佩拉和居索波利斯。在路上,有人分给他一些食物;有人求他为他们赐福,他便把手放在他们头顶,用那种古怪的口音说着什么;也有人用石子扔他,把他赶走了。

他从罗马式的高架桥上穿越约旦河,继续往北,向拿撒勒走去。

找到这个镇子并不困难,难的是如何竭力抵达。路上他流了很多血,却只吃了很少的东西。他不停地走,直到体力不支倒下。躺到体力恢复了一些时,便又继续。不过,他也越来越常常被人发现,他们便给他一些酸酒或面包,让他苏醒过来。

有一次,他被一些罗马军人拦住了,他们粗鲁地要他说出在镇中可有亲戚,好让他们带他去。他们以为他是土著的阿拉米人,但听到他用一种比他们自己讲的还纯正的口音奇怪的拉丁语来答复他们时,不免大吃一惊。

他们问他是不是一位拉比,或一个学者。他说他都不是。军的长官给了他一些干肉和酒。这些军人是巡逻队的,每个月在这条路上来回一次。他们身材结实,肤色呈棕色,都有一张须刮得干干净净的刚硬的脸。

他们穿着有污迹的皮短裙,胸甲,系带鞋,头上戴着铁制的头盔,腰间别着带鞘的短剑。在夕下,他们那么多人把他一个围住,个个却还都神色紧张。军官的打扮和他的士兵近似,不过他的胸甲是金属制的,还穿着一件长斗篷。他用比他的手下和的声音问这个疯子的名字。

有一阵功夫这个疯子停住不说话,只有嘴唇张了又闭,好像不知道他们在和他说话。

“卡尔,”最后他迟疑地说道。这似乎不像是回答,倒像是一种请求的口吻。

“听起来像是个罗马人的名字。”一个士兵说。

“你是个罗马公民吗?”军官问。

可是很明显的,这个疯子不知正在想些什么,他把脸别过去不看他们,一个人在喃喃自语。

突然,他又望向他们,说:“拿撒勒?”

“在这个方向。”军官指一指远处穿山而去的大道,“你是个犹太人吗?”这句话似乎吓到了这个疯子。他一跃而起,拼命推开身边的士兵。他们大笑着放他去了。这真是一个不可救药的疯子。

他们一直望着他在路上渐跑渐远。

“也许,是他们的一个先知。”军官一边说,一边向他的马走去。在乡下到处是这种人,每一个你碰到的都说他在传播神的旨意。不过他们倒不会惹乱子,他们的宗教让他们想不到要叛乱。我们应该感谢这一点。那个军官想。

他的士兵还在大笑不已。

他们继续沿着大道,向和那个疯子相反的方向前进。

现在这个疯子终于到了拿撒勒。镇民们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在他蹒跚着向集市广场靠近时,又多了一丝怀疑。也许他是一个流的先知,但也许是属于魔鬼的。这实在很难说,只有拉比们知道。

在他穿着围在商人的货摊前的人群时,他们就安静下来,直到他走过。女人们拉起穿在她们丰满身材上的厚重的羊披肩,男人们则把他们的棉袍卷起,以免被他碰到。通常情况下,他们会本能地想到要按他在这镇子里从事的职业向他征税,但是他的目光中有一种热切,他的脸上有一种急迫和活力,虽然他看上去面黄肌瘦。这使他们对他多少有了一点敬意,都和他拉开一段距离站着。

当他到达集市的中心,他便停下来,环顾四周。他似乎对周围的人反应迟钝。他眨着眼,了一下嘴唇。

一名妇女经过他身边,警惕地望着他。他于是对她说话。他的声音很柔和,每个词都小心翼翼地蹦出唇边:“这里是拿撒勒吗?”

“是的。”她点点头,加快了步伐。

一位男子也经过广场。他穿着一件红色的羊袍子,上面有棕色的条纹。他卷曲的黑色头发上戴着一顶红色的薄帽。他有一张圆胖的脸,露出兴奋的神色。这个疯子拦住他的去路,说:“我要找一个木匠。”

“拿撒勒到处都是木匠。这个镇子就是个有名的木匠城。我自己就是个木匠。我能帮你什么忙吗?”这个人幽默而殷勤地说道。

“你认识一个叫约瑟的木匠吗?他是大卫王的后代。他有一个妻子叫马丽亚,还有七个孩子,其中一个叫耶稣。”

那个表情愉快的人讽刺般地皱了皱眉,抓了抓后脖颈:“我认识好几个约瑟,有一个很穷的家伙是住在那边的巷子里的。”他用手指了指,“他有一个妻子叫马利亚。去看看吧。你很快就会找到他的。去找一个从来不笑的人就行了。”

疯子望了望这个人指的那个方向。他一看到了那巷子,就不顾一切向那儿大步流星走去。

在狭窄的巷子里他闻到伐倒的木材的气味更加浓烈了。他走在齐踝深的刨花里。

每间屋子都传来锤子的敲击声和锯子的刮削声。每家的栅栏里面都靠放着各种尺寸的厚木板,高得把房子的墙都要遮住了,而且排列紧密,两两之间几乎没什么落脚的地方。许多木匠就坐在院门外的长凳上工作。他们在木头上刨坑,使用着简单的车,把木头弄成各种各样可以弄成的形状。他们抬起头便看见疯子走进了巷子,向一个老木匠走去。这个老木匠围着一件皮围裙,坐在长凳上,正在刻一个小雕像。他有灰色的头发,似乎有点近视。他凝望着这个疯子。

“你要干吗?”

“我找一个叫约瑟的木匠。他妻子叫马利亚。”

那个老人用他那只拿着刻了一半的雕像的手做了个手势:“沿这条巷子走,再过去两家人,路那边。”

这个疯子要找的房子门前只靠放着很少的木板,木材的质量也比他见过的其他木头都要差。门口的长凳一边翘起,那个木匠驼着背坐在它上面,正在修理一个看上去同样畸形的板凳。

他挺直身,这时疯子拍了他的肩膀。

他的脸上满是皱纹,饱浸了贫困。他的眼睛充满疲态,稀疏的子中过早地点缀了灰色。他轻微咳嗽了一下,也许是奇怪有人打搅自己。

“你是约瑟吗?”疯子问。

“我没钱给你。”

“我什么都不要,只想问点事。”

“我是约瑟。你想知道什么?”

“你有儿子吗?”

“有几个,还有几个女儿。”

“你妻子叫马利亚,对吧?你是大卫王的后代。”

那男人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是的,是我干了什么好事吗……”

“我想见你的一个儿子,耶稣。能告诉我他在哪儿吗?”

“这就不好了。他干了什么事?”

“他在哪儿?”

约瑟盯着这个疯子,眼睛里出现一种盘算的神情:“你难不成是个先知吗?是来给我儿子治病的吗?”

“我是个先知。我可以预知未来。”

约瑟着叹息着站起身:“你可以见他,来吧。”他领着疯子穿过院门,走进房前狭窄的院子。院子里堆满了碎木头,坏了的家具和农具,和一袋袋用烂麻袋装的刨花。

他们走进了黑暗的房子里。第一个房间显然是厨房,一个女人站在一个巨大的土炉旁。她是个高个子,肚子胖得浑圆。她又长又黑的头发乱糟糟地满是油污,垂下来遮住她的一双有光泽的大眼睛。她的眼睛发出和她身份年龄不相称的荡目光,正望着这疯子。

“家里可没什么吃的能给要饭的。”她咕哝道,“他就吃得够多的了。”她用一把木勺指指坐在屋角影里的一尊瘦小的人像。她说话的时候,那人像动了一下。

“他在找我们的耶稣。”约瑟对那女人说,“也许他来可以减轻我们的负担。”

那女人给了这疯子一个深长的眼神,耸了耸肩。她用胖舌头她的红嘴唇:“耶稣!”那角落里的人像站了起来。

“就是他。”那女人说,脸上有一种满足的表情。

这疯子皱皱眉头,迅速地摇着头:“不。”这人像看上去是个畸形,背驼得厉害,左眼里有块白翳。它的脸是木然而愚蠢的。它的唇上沾着些唾沫。那女人第二次叫他的名字时,他傻笑起来,歪歪斜斜地向前走。“耶稣。”它说。它的声音含混不清,粗里粗气。“耶稣。”

“他只会说这些。”女人冷笑了一下,“他一直都是这样。”

“神的旨意。”约瑟苦涩地说。

“他怎么了?”疯子的话音带着一种痛苦和绝望的语调。

“他一直都是这样。”女人转身重新面对着土炉,“你想要他的话就带他走吧。他里里外外都是个废物。我爸把我嫁给这个没能力的男人时我正怀着他……”

“你这个不要脸的!”那女人一瞪约瑟,他马上闭了嘴,对这疯子说:“你找我们的儿子有什么事吗?”

“我想和他聊聊,我……”

“他不是圣人,他也不是先知,虽然我们以前总觉得他是。以前这拿撒勒镇上别的人也来给他治过病,或者让他给他们预言未来,可是他只会对他们傻笑,一遍又一遍念自己的名字……”

“你确信他身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你还没有发现的吗?”

“当然了!”马利亚嘲笑地用鼻子哼了一下,“我们太需要钱了。如果他有什么法力的话,我们早该知道了。”耶稣又傻笑了几声,踉踉跄跄走进另一间屋子。

“这不可能。”疯子嘟囔着。难道历史本来可以改变吗?难道他到了时间的另一个维度,这里从来就没有基督吗?

约瑟看到,这个疯子的眼神中呈现了极大的苦恼。“怎么样?”他说,“你看到了什么?你说你能预言未来,告诉我们什么时候发家吧。”

“现在不,”这个先知一边说一边转身,“现在不。”他从屋子里跑出来,一直跑到巷子里,又闻到了刨平的橡木、雪松木和柏木的气味。他跑回集市,停下来,疯狂打量四周。他看见犹太人的会堂正在他面前。于是他向那里走去。

先前他曾与之搭茬的那个人也还在集市上,正在选购煮饭锅,好给他女儿当结婚礼物。这个怪人走进会堂时,那人向他点点头。“他是约瑟那个木匠的亲戚。”那人对身边的一个人说,“一个先知,我想这不用问。”这个疯子,先知,卡尔·格罗高尔,时间旅行者,业余神病学家,生活的意义的追寻者,受虐狂,一个有对死亡的企盼的人,一个人与救世主的混合体,一个不属于他的时代的人,气喘吁吁地走进了会堂。他已经见过耶稣——也就是约瑟和马利亚的儿子。他已经见过了那个毫无疑问是天生的弱智的人。

“所有人都是人与救世主的混合体,卡尔。”莫尼卡说过。

现在他的记忆已经不怎么完整了。他对时间和身份的感觉已经混乱了。

“那时候加利利有上百的救世主。耶稣本来只是那个神话和哲学的传播者,这件事情仅仅是历史的巧合。”

“事实肯定比这要复杂得多,莫尼卡。”

每个星期二,在冥玄书店上的一个房间里,荣格讨论组的成员总要为了群体分析和治疗的目的而会面。格罗高尔不是讨论组的组织者,不过他乐于给他们提供场所,而且热切地加入了讨论组。每个星期和这群想法相同的人在一起讨论是对他苦闷心情的极大抚慰。他买下冥玄书店的原因之一就是他想能时常碰到像这些荣格讨论组成员一样有趣的人。

对荣格的痴迷使他们聚在了一起,不过每个人又有各自痴迷的东西。丽塔·布伦太太绘出了飞碟运行的轨迹,虽然她自己也不清楚是否相信这玩意儿;休·乔伊斯相信所有荣格学派的人都是生存在几千年前突然消失的亚特兰蒂斯大陆上的原始种族的后代;阿兰·切达,最年轻的组员,对印度神秘主义很感兴趣;还有桑德拉·彼德逊,讨论组的组织者,是一个巫术的专家。

詹姆斯·海丁顿对时间很感兴趣。他是讨论组的骄傲,因为他是一位爵士,詹姆斯·海丁顿爵士,二战时的发明家,非常富有,因为对盟军最后的胜利有贡献,获得了各式各样的荣誉。在战时,他是一位很有名气的即兴演说家,但是在战后,他却成了军部里的多余人。他们觉得他是一个狂人,更糟的是,他总在公共场合炫耀自己的这种狂热。

詹姆斯·海丁顿爵士常常向组员谈起他的时间机器,每个人他都讲了很多次。他们都迁就他。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喜欢夸张地讲述和他们各自感兴趣的事有关的经历。

一个星期二的下午,在所有其他人都离开以后,海丁顿告诉格罗高尔他的机器已经研制成功了。

“我无法相信。”格罗高尔老老实实地说。

“你是我告诉的第一个人。”

“为什么是我?”

“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你和你的书店。”

“你可没告诉政府。”

海丁顿呵呵地笑起来:“我为什么要告诉他们?实验没成功前我是不会这样做的。替他们工作的结局就是被劝退。”

“你还不知道机器是不是能正常运转?”

“我可以肯定它能。不想来见识一下吗?”

“一台时间机器。”格罗高尔微笑了一下。

“来看看吧。”

“为什么是我?”

“我想你该会感兴趣的。我知道你对科学的观点可不那么正统……”

格罗高尔同情地看着他。

“来看看吧。”海丁顿说。

于是第二天他来到了班布里。就是这一天他离开了1956年,来到了公元28年。

犹太会堂里面凉爽而安静,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燎香气味。拉比们领他进了院子。他们像镇民一样,不知道他的本质如何,不过他们确信他并没有被魔鬼占有。

给现在在加利利到处都是的流的先知提供庇护所是他们的传统,不过这一个实在异于他人。他的表情像凝固一般,他的身子是僵硬的,有泪水流过他肮脏的脸颊。

“科幻可以告诉我们如何做,却从不问为什么。”他曾对莫尼卡说,“它是不能回答的。”

“谁想知道为什么呢?”她回答道。

“我想。”

“嗯,你是永远无法知道的,不是吗?”

“坐下,孩子。”拉比说,“你想问我们什么?”

“基督在哪里?”他说,“基督在哪里?”

他们听不懂他的语言。“是希腊语吗?”一个人问,但另一个人摇了摇头。

居里奥:“神”的意思。

阿多奈:“神”的意思。

神在哪里?

他蹙起眉头,茫然望向四周。

“我必须休息了。”他用他们的语言说。

“你从哪儿来?”可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从哪儿来?”一个拉比重复道。

“哈-俄拉姆·哈巴……”最后他喃喃说道。他们面面相觑。“哈-俄拉姆·哈巴。”他们重复道。

哈-俄拉姆·哈巴,哈-俄拉姆·哈塞:将来的世界,存在的世界。

“你有什么口信要告诉我们吗?”一个拉比问。

他们对先知已是司空见惯,但他们都不像这个人。

“口信?我不知道。”先知嘶哑地说,“我要休息。我饿了。”

“来吧。我们会给你安排吃的和睡觉的地方。”

面对丰盛的食物,他只吃了很少一点就吃不下去了。上有草垫,让他觉得太过柔软。他甚至有点不惯。

他睡得糟糕极了,在梦中大喊大叫,还梦游到了屋外。拉比们听到了他的梦话,却全然不懂是什么意思。

卡尔·格罗高尔在会堂里呆了几个星期。他把大部分时间用来在图书馆里看书,在长长的卷轴上寻找能解决他的疑惑的答案。旧约里的很多话都可以有几种解释,这反而让他更糊涂了。

他没发现任何东西可以告诉他是哪儿出了问题。

像大多数人一样,拉比们都不去接近他。他们把他看成一个圣人。他们以会堂里住着这样的人而骄傲。他们确信他一定是神特别挑选的人中的一个,他们耐心地等待他向他们开口的一天。

但是先知很少说话,只是小声地自言自语,一会儿用他们自己的语言,一会儿用那种他常常讲的无法理解的语言,即使是在他和他们讲话时也是这样。

在拿撒勒,镇民们除了住在会堂中的神秘先知外几乎不再谈别的话题,不过拉比总是拒绝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他们总是让镇民管好自己的事情,因为有的东西他们也不知道。就像传教士们一样,他们用这种办法来回避那些他们无法解答的问题,以显得他们懂的东西要比实际上懂得的要多。

后来,一个安息日,他出现在会堂的公共场所,站到了其他来向神膜拜的人的队伍里。

他左边那个正在朗诵卷轴上的经文的人用他眼角的余光瞥了先知一眼。先知正坐着听他朗诵,带着深邃的神情。

大拉比奇怪地看着他,用手势示意该把卷轴传递给这个先知了。一个男孩迟疑地把卷轴递到了先知的手里。

先知久久凝望上面的字句,然后开始念。一开始先知并不明白他所念的段落的意思。那是以塞亚书的一章。

“‘主的灵在我身上,

因为他用膏膏我,

叫我传福音给贫穷的人;

差遣我报告:

被掳的得释放,

瞎眼的得看见,

叫那受压制的得自由,

报告神悦纳人的禧年。’

于是把书卷起来,还执事,就坐下。会堂里的人都定睛看他。”(《路加福音》第4章,第18-20节)

在他离开拿撒勒前往加利利海的时候,他们都跟随着他。他穿着他们给他的亚麻布制的白袍。虽然他们觉得是他在领导他们,事实上,却是在他们前面驱赶着他走。

“他是我们的救世主。”他们向来问询的人说。

这时也便有了各种奇迹的传闻。

当他遇见病人时,他怜悯他们。他们渴求他的帮助,这使他竭自己全力救治他们。大部分人的病他是无能为力的,但也有一些人明显仅是心理上的障碍,他是能够帮助他们的。比起自己的病来,他们更笃信他的力量。

于是他便治愈了他们。

当他来到伽百农时,有差不多五十个人跟随他踏上了这城市的街巷。他和施洗约翰有往,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而施洗约翰在加利利一向享有崇高的威望,连许多法利赛人都认为他是一位真正的先知。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这个人有比约翰更高的神力。他不像施洗者那样是个雄辩家,但是他会创造奇迹。

伽百农是展卧在水晶般的加利利海边的一座城镇,房屋之间都有很大的集市园圃把它们隔开。在白色的码头周围正停泊着渔船,也停停泊着定期驶来这座湖边城镇的商船。尽管在湖的四周都座落着苍翠的群山,伽百农城却是建在平城上的,正好位于群山的庇护中。这是一个静谧的市镇,像加利利大多数的城镇一样,居住着许多非犹太人。来自希腊、罗马和埃及的商人在它的街道上来来住住,许多人就在这里永久定居下来。城里有一个发达的中产阶级阶层,就是由这些商人和工匠、船主,还有医生、律师和学者所组成的。这都是因为伽百农位于加利利、特拉可尼和叙利亚三省的界处,虽然城的规模并不大,却是一个方便贸易和旅行的驻足点。

这个古怪而疯癫的先知穿着他皱巴巴的麻布袍,被来自各族的人群簇拥着前进,涌入了伽百农。这些人几乎都是贫苦之士,其间偶然也混杂着一些看上去和他们不同的人。这个人能预知未来的消息这时便流传开来,比如他预言了施洗约翰被希律·安提巴逮捕,很快又转押到了佩雷拉。他从不用普通的话语预言,而是像别的先知那样,使用模棱两可的语句。他只谈论近期内即将发生的事情,但他把这些事描述得细致入微。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只是被简单地叫做“拿撒勒的先知”,或者“拿撒勒人”。有些人说他是拿撒勒一个木匠的亲戚,也可能就是那木匠的儿子,但这是因为“木匠的儿子”和“博士”这两个词的拼写非常相似,于是混淆就这么传下来了。还有一个不那么广泛的传闻说他的名字叫耶稣。这个名字被叫了一两次,但是当他们问他这是不是他的真名姓时,他不是否认,就是摆出他那种惯常的漠然的神情,拒绝回答。

他的布道看来缺乏约翰的激情。他说话总是很文雅,很暧昧,他常常微笑。不过他也用一种奇怪的方式称呼神。很明显,他确实像约翰一样是艾赛尼人一派的,因为他在宣教中像他们素所主张的那样,反对积聚私财,宣扬全人类皆是兄弟。

但是在他被带到伽百农那所典雅的会堂后,他们亲眼目睹了他是如何行使奇迹的。在他之前,没有一个先知懂得治病,或是熟知那些人们很少提起的心理问题。恰恰是他的这种慈悲,比他的布道更能引起人们的反响。

在他生命中,卡尔·格罗高尔第一次忘掉了卡尔·格罗高尔。他也第一次真正当了一名神病学家,这正是他一直追求的。

但这却不是他人生的全部。他用一个神话,救助了这个神话产生之前的人类。他完成了一个人类神上的周而复始。他并没有改变历史,但历史却因他而愈显厚重。

他无论如何不愿相信耶稣只是一个神话。是他靠自己的力量让耶稣成为一个真切存在的实体,而不是神话在起源时所虚构的人物。

所以他在会堂中宣教。他鼓吹一个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以前听到的更慈悲的神,凡是在可以提醒他们的地方,他都用寓言启迪他们。

渐渐的,对他的所作所为的怀疑消散了。他的身份转换也一点一点完成着,终于,完全变成了那个他选择要饰演的角色,他给这角色塑造了越来越多的生平。这是一个原型式的角色,一个让荣格的信仰者深感兴趣的角色,一个远不是简单模仿的角色,一个他必须连最微小的细节都真地表演的角色。卡尔·格罗高尔终于发现了他一直在追求的真谛。

“在会堂里有一个人被污鬼的报附着,大声喊叫说:‘唉!拿撒勒的耶稣,我们与你有什么相干?你来灭我们吗?我知道你是谁,乃是神的圣者。’耶稣责备他说:‘不要作声,从这人身上出来吧!’鬼把那人摔倒在众人中间,就出来了,却也没有害他。众人都惊讶,彼此对问说:‘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他用权能力吩咐污鬼,污鬼就出来。’于是耶稣的名声传遍了周围地方。(《路加福音》第4章,第33-37节)

“集体幻觉,奇迹,飞碟,鬼,都是一回事。”莫尼卡说过。

“确实很像,”他回答道,“但为什么他们就都看见了那些东西呢?”

“因为他们想看见。”

“为什么他们想看见?”

“因为他们心里害怕。”

“你认为这就足以解释了吗?”

“这还不够吗?”

当他第一次离开伽百农时,更多的人都跟随着他。继续留在这城里已经不太现实了,因为城里的人都争先恐后来看他行使那简单的奇迹,弄得全城的生产生活都陷于停顿了。

在城镇间的空城上,他和他们讲话。他和那些和他的想法有共通之处的睿智而博学的人讲话。这些人中包括渔船队的主人西蒙,以及雅各和约翰。还有一个是医生,还有一个在伽百农才第一次听到他的布道的仆人。

“必须够十二个人。”有一个人他对他们说。“必须合于黄道十二宫。”不过他没怎么在意自己说的这些。他的很多想法是十分奇怪的,有时他讲给他们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很陌生。一些法利赛人认为他在亵渎神明。

一天,他遇见了一个人。他认出他是一个艾赛尼人,就是马卡鲁斯附近的那群艾赛尼人中的一个。

“约翰有话想和你说。”那艾赛尼人说。

“约翰还没死吗?”他问那人。

“他被软禁在佩雷拉。我想希律王还不敢杀他。他让约翰在王宫的城墙里和花园里散步,让他和他的手下说话。可是约翰害怕希律王很快就会鼓起勇气把他乱石砸死或是斩首。他需要您的帮助。”

“我怎么能帮得了他呢?他是必死的,没什么希望了。”

艾赛尼人困惑地盯着先知的眼睛:“但是,先生,没别人可以帮他了。”

“他让我干的事情,我都干了。”先知说,“我为人治病,我向穷人传道。”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希望这样,但他现在需要帮助,先生。你能救他。”

先知把那艾赛尼人从人群中拽了出来:“他的命没人能救。”

“可是,如果没人救他,不义之人便又会滋生,天国就无法重建了。”

“他的命没人能救。”

“这是神的旨意吗?”

“如果我是神,这就是神的旨意。”

在绝望中,那艾赛尼人转身从人群中离去了。

施洗约翰本来就是要死的。格罗高尔无意改变历史,只能加固它本有的步伐。

他和他的追随者穿过了加利利境。他挑选了十二个受过教育的人,剩下的追随者仍然绝大多数都是些贫民。他只让他们对好运充满希望。许多人本来是追随约翰想要起来反抗罗马人的,但是现在约翰被关押起来了,也许现在这个人可以领导他们反抗,洗劫耶路撒冷、耶利哥和凯撒利亚的财宝。他们又累又饿,他们的眼睛被热辣辣的太刺得发花,他们就这样跟随着那个穿白袍的人。

他们需要希望,他们给他们的希望找到了理由。

他们看见他行使了更大的奇迹。有一次他地在船上向他们传道,当他涉浅滩从水里走回岸边时,看起来就像是直接在水面上行走似的。

所有在秋天辗转穿越加利利境的人们都彼此听说了约翰被斩首的消息。对施洗者的死讯感到沮丧的人们又把希望寄托在这位和约翰有情的新先知身上。

在凯撒里亚,他们被罗马卫兵驱逐出来。这些卫兵常常这样对待那些在乡村流的狂热的人们,以及他们的先知。

在另一些城镇,这个先知的名声渐长,而他们却屡被惩罚。不光是罗马统治者,连犹太人似乎都不愿意像原先容忍约翰那样,再容忍这个新先知了。政治气氛正在发生变化。

食物也变得很难找到了。他们像饥饿的动物一样,找到什么就吃什么。他教他们怎样假装是在吃东西,并且不去想自己肚子饿。

卡尔·格罗高尔,一个巫医,一个神病学家,一个催眠术士,一个救世主。

有时,他的心也对自己饰演的角色发生了动摇,当他干出一些自相矛盾的事情时,他的信徒都不免感到困惑。现在,他们已经常常用那个他们听过的名字称呼他了:拿撒勒的耶稣。大部分时候他默许他们使用这个名字,但有时他却会发怒,狂喊一个奇特的、满是喉音的名字:

“卡尔·格罗高尔!卡尔·格罗高尔!”

他们便也跟着叫。他们说,看哪,他在用神的声音说话。

“不要用那个名字叫我!”他却又总是咆哮道。他们便又困惑不已,让他独自一人待着,直到怒气消散为止。

天气变冷,冬天来临了。他们返回伽百农,那里已经成了他的信徒的一个根据地。

在伽百农,他一直挨过了整个冬天,不断地预言。许多这些预言是关于他自己,以及信徒们的命运的。

“当下,耶稣吩咐门徒,不可对人说他是基督。从此,耶稣才指示门徒,他必须上耶路撒冷去,受长老、祭司长、文士许多的苦,并且被杀,第三日复活。”(《马太福音》,第16章,第20-21节)

他们正在她的公寓里看电视。莫尼卡在吃苹果。这是一个暖和的星期天晚上,大约六七点钟。莫尼卡用那个啃了一半的苹果在屏幕前比划着。

“瞧瞧这些说八道,”她说,“你从来没老老实实地告诉我,这些对你是不是有什么意义。”电视上正在放一个有关宗教的节目,是在汉普斯泰德教堂里上演的一出流行剧。这出歌剧讲的是耶稣钉十字架的故事。

“台上是一群俗人。”她说,“多让人失望啊。”

他没说什么。在他看来,那节目也多多少少让他觉得恶心。他没法和她争论。

“神的体现在就要开始腐烂了。”她嘲笑道,“嗬!多臭的味道……”

“那么,把电视关了吧。”他嗄声说道。

“这出戏叫什么名字?《蛆虫》?”

“很有趣的名字。我要关电视了,怎么样?”

“别,我想看。多有意思啊。”

“喔,关了它!”

“效法基督!”她嗤之以鼻,“像是一幅该死的讽刺漫画。”电视上,一位黑人歌手饰演基督,正在和着老掉牙的伴奏歌唱,准备唱出那一大套人类皆兄弟的毫无新意的歌词。

“要是他真的那么说了,那他们把他钉了就一点不奇怪了。”莫尼卡说。

他走到电视跟前把它关了。

“我很喜欢这出戏。”她的语气中有一种嘲讽式的失望。

“那是一首美丽的绝唱。”过了一会儿,她又用一种让他郁闷的腔调说道,“你这个老笨蛋,多可惜啊。本来你可以成为约翰——约翰·卫斯理或约翰·卡尔文,或是别的什么人。这一阵子你可当不成什么救世主,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没有人会听你的。”

先知住在那个叫西门的门徒家里,不过他却叫他彼得。西门对先知满怀感激,因为先知治好了他妻子的病,这病折磨他妻子有不短一段日子了。那是一种很神秘的痼疾,但先知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治愈了。

这时,伽百农出现了许多陌生人,大部分都是来拜访先知的。西蒙提醒先知,他们中的一些人是罗马人或法利赛人的密探。总的来说,法利赛人并不嫌恶先知,虽然他们也不信他们听说的那些奇迹。但是,整个政治气氛是十分混乱的,罗马侵略军上到彼拉多,下到士兵,中间包括各级军官,都被蒙骗了。他们期待爆发一场战争,却看不到眼下正有一场叛乱正在酝酿中,已经有所朕兆了。

彼拉多自己希望动乱越大规模越好。这可以向皇帝提贝留斯证明,包括人像盾事件在内,他对这些犹太人实在是太宽容了。这样他彼拉多就可以为自己辩白,他役使犹太人的权力也就可以更大了。现在,他和犹太地的省份里所有的土王都关系紧张,特别是希律·安提帕,曾经看上去是他唯一的支持者。除了政治形势外,他自己的家事也让他沮丧,因为他那神经质的妻子又开始做噩梦,向他索求更多的关心护,已经超过了他所能够给予的。

也许有一种可能,他想,就是去挑起一场事端。不过他可要小心,因为提贝留斯即位以来还从未遇过这类事情。这个新先知提供了一个下手的机会,不过到目前为止他还没干什么抵触犹太人和罗马人法律的事情。有人报告说这个人管自己叫救世主,可并没有什么法律禁止这样做。而且,他几乎没有煽动信徒起来造反,而恰恰相反。

从他的屋子的窗户向外望去,彼拉多一边看着耶路撒冷的尖塔和房屋的尖顶,一边想着他的密探提供给他的情报。

在罗马人叫做农神节的节日刚过去不久,先知和他的信徒又一次离开伽百农,开始在乡间旅行。

热天来了,他行的奇迹少了。但是人们渴望他做的预言多了。他一再提醒他们将来可能会犯的错误,以及一切以他的名义犯的罪行。

他在加利利地蹀躞,经由撒马利亚,沿着整洁的罗马大道向耶路撒冷进发。

逾越节就要到了。

在耶路撒冷,罗马官员讨论了即将到来的这个节日。这一天前后总是一年中最混乱的时候。以前,在逾越节期间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乱,这一年嘛,毫无疑问,各种麻烦一点也不见少。

彼拉多找来法利赛人谈话,希冀和他们合作。法利赛人说他们会尽力,不过如果民众干的事情太愚蠢,他们也无能为力。彼拉多愁眉不展地让他们离开了。

他的那些探子向他报告犹太全境的情报。有一些提到了这个新先知,不过却说他没什么危险。不过彼拉多自己却觉得他现在可能没什么危害,但是如果让他在逾越节进了耶路撒冷,恐怕就不一样了。

离逾越节的盛宴只有两个星期了。先知到达了耶路撒冷附近一个叫伯大尼的城镇。他的一些来自加利利的信徒在伯大尼有朋友,他们的朋友都乐于向先知提供落脚处。他们是从其他一些要到耶路撒冷和圣殿的朝拜者口中听说他的。

他们之所以到伯大尼的原因,是先知对追随他的人数深表不安。

“人太多了。”他对西门说,“太多了,彼得。”格罗高尔的脸现在已是十分憔悴,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眶里,他很少说话。有时他会茫然地望向四周,好像不能确定他是谁一样。

有消息传到他在伯大尼的住处,罗马人的密探一直在调查有关他的情况。这并没有让他不安。相反,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很乐于听说这种事情。

一天,他和两个信徒穿过乡间,去远望耶路撒冷城。耶路撒冷的浅黄色城墙在下午的光照耀下显得富丽堂皇。很多塔和高楼都用马赛克装饰成红色、蓝色和黄色,从几里地以外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然后先知又回到了伯法其。

“我们什么时候进耶路撒冷呢?”他的一个信徒问他。

“现在不进。”格罗高尔说。他把肩耸起,双手双臂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浑身发冷。

离耶路撒冷城里逾越节的盛宴只有两天时,先知带了他的门徒到橄榄山去。在耶路撒冷郊外,有一个镇子叫伯法其,是建在橄榄山山腰上的。

“给我一头驴,”他吩咐他们,“还有一头驴驹。现在我要完成预言了。”

“这样谁都会知道你是救世主了。”安德烈说。

“是的。”格罗高尔叹息道。他又一次感到害怕,但这一回不再是肉体的觳觫了,而是一个马上就要演出最后的一幕、也是最富戏剧的一幕的演员的惶恐,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演好。

有冷汗沾在格罗高尔的上唇上。他把它擦干了。

在微弱的天光照射下,他凝视着他四周的人群。他还是不知道他们中一些人的名字。他对他们的名字不感兴趣,却只对人数念念不忘。

一共有十个人。还有两个去找驴了。

他们站在橄榄山长满草的斜坡上,望向耶路撒冷和静立其中的圣殿。天空中有一丝和煦的轻风刮过。

“犹大?”格罗高尔探询地唤道。那十个人中,有一个叫犹大。

“在,先生。”犹大应道。他是一个又高又英俊的人,有卷曲的红发和睿智而神经质的眼睛。格罗高尔确信他是一个癫痫病人。

格罗高尔仔细地打量着加略人犹大。“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他说,“在我们进入耶路撒冷之后。”

“什么事,先生?”

“你要给罗马人带个话。”

“罗马人?”加略人看上去大惑不解,“为什么?”

“对,就是罗马人。绝不能是犹太人,他们会用树桩和斧子的。到时候我会详细吩咐你的。”

这时天空暗下来了,繁星高悬在橄榄山上空。天渐凉,格罗高尔一阵发抖。

“锡安的民哪,应当大大喜乐!

耶路撒冷的民哪,应当欢呼!

看哪,你的王来到你这里,

他是公义的,并且施行拯救,

谦谦和和地骑着驴,

就是骑着驴的驹子。”(《撒迦利亚书》,第9章,第9节)

这时,所有人都看到,新先知正在完成古代的先知们的预言。大多数人都相信,他是在领导他们反抗罗马人。尽管这样,他很可能只是要去彼拉多的住处,去和这位总督当面对质。

“奥沙那!奥沙那!”

格罗高尔神恍惚地环顾四周。尽管驴背上铺了他信徒的大衣,坐上去软一些了,他还是觉得不舒服。他摇摇晃晃地紧攥着这牲畜的鬃。他听到了他们喊的口号,可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奥沙那!奥沙那!”乍一听,像是“和撒那”。他很快反应过来,他们是在用阿拉米语喊:“拯救我们吧!”

“拯救我们吧!拯救我们吧!”

约翰本来计划在这个逾越节用武装起义来反抗罗马人。很多人都期待着加入这场叛乱。他们坚信,他继承了约翰,现在便是他们的叛乱领袖。

“不。”他看见四周都是期盼的眼神,对他们喃喃说道。“不,我是救世主,但我不能拯救你们。”

“我不能……”

他们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他们自己的呼喊中了。

卡尔·格罗高尔成了基督。基督进了耶路撒冷。

这出戏快要达到高潮了。

“奥沙那!”这却不是这出戏的一部分。他无法帮助他们。

“‘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你们中间有一个人要卖我了。’门徒们彼此对看,猜不透所说的是谁。有一个门徒,是耶稣所的,侧身挨近耶稣的怀里。西门彼得点头对他说:‘你告诉我们,主是指着谁说的。’那门徒就势靠着耶稣的胸膛,问他说:‘主啊,是谁呢?’耶稣回答说:‘我蘸一点饼给谁,就是谁。’耶稣就蘸了一点饼递给加略人西门的儿子犹大。他吃了以后,撒但就入了他的心。耶稣便对他说:‘你所作的快作吧!’”(《约翰福音》,第13章,第21-27节)

在离开屋子走上拥挤的街巷时,加略人犹大不安地皱皱眉,直向政府的宫殿走去。无疑,在这计划中,他将去当那个欺骗罗马人、让民众都在耶稣的庇护下起来叛变的人。但他觉得这计划实在是有勇无谋。在街上那些推推搡搡的男人、女人和小孩中间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比往常多得多的罗马士兵在城里巡逻。

彼拉多是个胖子。他的脸上是任的神情,他的眼神冷酷而浅薄。他轻蔑地看着这个犹太人。

“我们从不给提供虚假情报的探子报酬。”他提醒道。

“我不是为了钱,大人。”犹大说,作出罗马人愿意见到犹太人作出的那种谄媚相,“我是一个忠于皇帝的臣民。”

“造反的是谁?”

“是拿撒勒的耶稣,大人。他今天进了城……”

“我知道,我看到他了。不过我听说他鼓吹和平和遵守法律。”

“那是骗您的,大人。”

彼拉多皱起眉头。这确实很有可能。整件事都像是个骗局,就像他越来越强烈预感这些说话斯文的人要做的事一样。

“你有什么证据?”

“我是他的一个副手,大人。我可以为他的罪恶作证。”

彼拉多撅起他的厚嘴唇。现在他还不能得罪法利赛人。他们已经给他制造了够多的麻烦了。特别是该亚法,如果他逮捕了这个人,这个犹大祭司长一定会马上来向他大吼特吼什么“不公”的。

“他宣称他是犹太人正义的王,是大卫王的后代。”犹大说,把他主人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是吗?”彼拉多惹有所思地望着窗外。

“至于法利赛人,大人……”

“他们又怎么啦?”

“法利赛人是不相信他的。他们希望他死。他总是对他们出言不逊。”

彼拉多点点头。他闭上眼睛,仔细琢磨起来。法利赛人可能真的厌烦这个疯子,不过他们会马上把逮捕他这件事当成一件政治资本。

“法利赛人希望他被捕,”犹大继续说道,“人们都聚集在一起听他演讲,今天,很多人在圣殿以他的名义作乱了。”

“真的?”

“真的,大人。”

是真的。有六七个人在圣殿里攻击几个钱商,想要抢劫他们。他们说他们是在执行那拿撒勒人的命令。

“我没法叫人逮捕他。”彼拉多沉吟道。耶路撒冷的形势已经很危险了,但如果逮捕了这个“王”,那些人会发现他们其实是在叛乱。提贝留斯会把一切归咎于他,而不是犹太人。法利赛人就完全得逞了。然后他们就会逮捕他的。

“你在这里等着。”他对犹大说,“我会托人给该亚法带个话。”

“他们来到一个地方,名叫客西马尼。耶稣对门徒说:‘你们坐在这里,等我祷告。’于是带着彼得、雅各、约翰同去,就惊恐起来,极其难过,对他们说:‘我心里甚是忧伤,几乎要死,你们在这里等候警醒。’”(《马可福音》,第14章,第32-34节)

格罗高尔看到暴徒越来越近了。从拿撒勒出来,他第一次感到了肉体上的恐慌,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他们要来杀他,他要死了。他接受了这一切,但他却害怕将要出现在他身上的疼痛。

他坐在山腰的地上,盯着那些人手中的火把。他们越来越近了。

“只有一些苦行僧才会有受难的想法。”莫尼卡说过,“否则,这想法就是一种病态的受虐,一种放弃最普通责任的简单途径,一种让受压迫的人被牢牢控制住的办法……”

“这可没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回事,卡尔。”

现在他可以让莫尼卡看看了。他遗憾她不太可能看到这些。他曾想把每件事都记录下来,放进时间机器里,希望它能够恢复正常工作状态。这真是奇怪的想法。他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信教者,他是一个不可知论者。这种不坚定的信仰让他对宗教心怀警惕,以免像莫尼卡那样对它抱着完全冷嘲热讽式的蔑视。对于她笃信不移的想法,就是认为科学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想法,他也缺乏信心。他没法信仰她信仰的那些,除此之外除了宗教便再没别的东西了,虽然他也没法信仰基督教的神。那种神看上去就像是一股制造了基督教的神奇的神秘力量,而其他的大型宗教在他看来都不够有人情味。他的理智想法告诉他神不会以任何人形存在;他的下意识却告诉他对科学的信仰是不够的。

“科学从根本上是和宗教对立的,”莫尼卡有一次严厉地说道,“不管有多少耶稣会士试图调和,想让他们对科学的观点合理化。事实还是那样,宗教根本不能接受科学最基本的观点,科学也毫不迟疑地要反对宗教最基本的观点。二者唯一没有区别也不会产生冲突的地方就是终极假设问题。一个人可以认为存在一种叫做神的超自然力量,也可以不这么认为。”但是他一为自己的假设辩护,冲突又不可避免了。”

“你是在说系统化的宗教理论……”

“我是在说做为一种反信仰的宗教。当我们明明有更优越的科学理念时,谁还愿意坚持自己原先的宗教理念呢?宗教是知识的一种合理的替代品,卡尔。科学提供了一个能让我们构建思想和道德系统的更稳固的基础。当科学可以展示一切行为的结果,人们自己也能够很容易判断这些行为是对是错时,我们就不再需要什么天堂的萝卜,或是地狱的大棒了。

“我难以接受这些观点。”

“那是因为你脑子有问题。我脑子也有问题,不过至少我能看见恢复健康的希望。”

“我只能看见死亡的威胁……”

经由他们同意后,犹大在他脸颊上亲了他一下,然后由圣殿警卫和罗马士兵组成的队伍把他包围了。

他有点困难地向罗马人说道:“我是犹太人的王。”对那些法利赛人的仆,他说:“我是救世主,要来毁灭你们的主人。”于是他被收押起来,最后的仪式要开始了。

那是一场乱七八糟的审判,罗马法律和犹太法律被随意混杂在一起,甚至不能让任何人感到满意。不过在几场会谈之后,这个目的终于实现了。参加会谈的有庞蒂乌斯·彼拉多,该亚法,以及另外三个人,他们试图委曲调和那两人各自主张的法律体系,以达成一个适合目前事态的权宜之计。双方都别有用心地想找个替罪羊,所以最后的结果是,那个疯子被宣判有罪,一方面是因为他反叛罗马,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是个犹太教的异端。

审判会上值得注意的一个细节是,证人都是那人的信徒,而且似乎很急切地想听到他被审判有罪。

法利赛人同意执行罗马式的死刑,他们认为对这件案子来说,这是最符合时势的。于是他们决定给他钉十字架。不过,那人还是有点威望的,所以有必要用一些罗马式的行之有效方法来羞辱他,以使他在那些朝圣者眼中呈现一种可怜而可笑的形象。彼拉多向法利赛人保证他会负责此事,不过他肯定他们会在文书上签名表示赞同他的做法的。

“兵丁把耶稣带进衙门院里,叫齐了全营的兵。他们给他穿上紫袍,又用荆棘编作冠冕给他戴上,就庆贺他说:‘恭喜,犹太人的王啊!’又拿一根苇子打他的头,吐唾沫在他脸上,屈膝拜他。戏弄完了,就给他脱了紫袍,仍穿上他自己的衣服,带他出去,要钉十字架。”(《马可福音》,第15章,第16-20节)

他的大脑现在一片昏暗,既是因为蒙受了疼痛和羞辱的仪式,也因为他完全进入了他饰演的角色。

他体力虚弱,扛不动那笨重的木制十字架,只好由一个享乐主义者拖着,他就跟在后面走。这享乐主义者是罗马人专门找来的。他们就这样向各各他前进。

在他一颠一踬地穿越拥挤而静寂的街道时,那些曾经认为他会带领他们推翻罗马统治者的人都望着他,于是有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打转,弄得他的视线模糊一片。他忽然不小心步出路边,便有一个罗马卫兵用肘子把他推回路上。

“你太情绪化了,卡尔。为什么不动动脑子,控制住你自己呢?”

他想起了这些话,但是他想不起是谁说的,也想不起卡尔是谁了。

这条通往山地的路布满乱石,他不时跌倒,于是他想起很久以前他爬过的另一座山。他总觉得自己还只是个孩子,可是他的记忆好像和别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楚了。

他重重地喘息着,呼吸有些困难。头顶的荆棘刺得他隐隐作痛,可是他的整个身子都像在随在心跳悸动,像是一面鼓。

这时是傍晚。太要落山了。刚到达山顶时,他忽又仰面跌倒,头被一块锋利的石头划伤了。于是他昏过去。

“他们带耶稣到了各各他地方(各各他翻出来,就是髑髅地),拿没药调和的酒给耶稣,他却不受。”(《马可福音》,第15章,第22-23节)

他把杯子推掉在地上。那个给他酒的士兵耸耸肩,执住了他的一条胳膊。另一个士兵执住了他的另一条胳膊。

等格罗高尔苏醒过来,他开始剧烈地颤抖。绳子勒进他的手腕和脚踝上的肉时,他感到猛烈的疼痛。他不断地挣扎。

他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触到了他的手掌。尽管那东西只碰到了他手掌心很小的区域,他却觉得它重极了。他听到了一种和他的心跳合律的声音,于是他转过头去看他的手。

十字架这时正平放在地上,他躺在十字架上,一个士兵正抡着锤子把巨大的铁钉钉进他的手掌。他盯着那钉子,不明白为什么竟不痛。士兵把锤子举高了,因为钉尖碰到了木头。有两次他没击中钉子,却砸掉了格罗高尔的手指上。

格罗高头又望向另一边。另一个士兵也在锤打一枚钉子。显然,那士兵失手没击中钉子的次数更多,因为那只手的手指已经是血肉模糊了。

第一个士兵终于钉完了他手上钉子,开始准备钉他的脚。格罗高尔发现他是孤独的,这一天并没有其他人像他一样被钉十字架。他清楚地看到了他下方耶路撒冷的灯光。

天空还残余着一丝暮光,已经很黯淡了,很快,就完全黑了下来。有一小群人在围观。一个妇女长得很像莫尼卡。他向她呼唤:“莫尼卡?”但是他的喉咙嘶哑,他发出的声音像是一阵风声。那妇女并不看他。

他感到自己的身子被钉子曳着,它们把他挂了起来。他想他开始感到左手传来一阵一阵的疼痛,看来他已失血过多了。

这真是奇怪的事情,他想到,居然是他被挂在这里。本来一开始他只是来见证这件事情的。不过,实在没什么可怀疑的,所有的事情都运行得安安稳稳。

他左手的疼痛加重了。

他向下瞥了一眼正在钉他的十字架脚下掷骰子的罗马卫兵。他们似乎正全神贯注于那游戏。从他现在的位置,他没法看清骰子上的记号。

他叹了一口气。他的胸部一起一伏,像是在把他手上多余的拉力释放出去。疼痛已经有些让人吃不消了。他缩起身子,想方设法要靠紧在木头上以减轻自己的痛苦。

疼痛渐渐传遍了全身。他咬紧牙关。这真是可怕的事情。他喘息起来,大喊大叫,他拼命挣扎着。

天空全然没有一丝光亮。厚厚的云遮住了星星和月亮。云下面传来低沉嘶哑的喊声。

“放我下来,”他喊道,“喔,放我下来吧。”疼痛完全弥漫了他的身子。他的身子耷拉下来,可是没人来放他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这动作使他重又感到巨大的痛苦,于是他重新无力地把身子耷拉下来。

“请放我下来吧。快,快别再挂了!”他身体的每一处,他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条肌腱和每一根骨头都浸润了难以名状的剧痛。他知道他活不到第二天了,虽然他本来以为他能坚持到。他过低估计了疼痛的威力。

“申初的时候,耶稣大声喊着说:‘以罗伊,以罗伊,拉马撒巴各大尼?’(翻出来就是: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马可福音》,第15章,第34节)

格罗高尔咳嗽起来。那是一种干涩的、勉强可以听到的声音。十字架下的士兵听到了这咳嗽声,因为这时的夜晚实在太静了。

“真有意思,”一个士兵说,“昨天他们还在向他顶礼膜拜,今天他们就好像都希望我们杀了他,甚至包括那些最亲近他的人呢。”

“哪天我们能离开这鬼地方我才高兴呢。”另一个士兵说。

他又听到了莫尼卡的声间。“是软弱和恐怖,卡尔,把你弄到了这步田地。受难是个编出来的巧故事,你看不出来吗?”

软弱和恐怖。他又咳嗽了一声,疼痛又一次传遍全身,但现在已经柔和多了。

就在他临死之前,他又开始嘟囔,喃喃地说道:“这是谎话,这是谎话,这是谎话。”这样直到他咽气。之后,他的体被几个医生的仆人偷走了。那些医生相信他的体有什么特异功能。他没死的传闻也出现了。不过他的体终于在那些医生的解剖室里腐烂掉,很快就被毁掉了。

(全文完)

译后附记

《瞧,这个人》(BeholdtheMan)是我正经译的第一部小说。这只是试练,因为之前已有人译出(题目改为《走进灵光》)并在上海某出版社出版,我想我的译稿也不大能受哪家出版社青睐,愿与之分庭抗礼吧。

这是一部新潮小说。但我必须说,它不是最典型的新潮小说。这部小说的作者迈克尔·莫考克(MichaelMoorcock)是英国新潮运动的领袖人物,但并不是最好的小说家。《瞧,这个人》之所以引起轰动,是因为它大胆地向宗教进行挑战,颇有点异端的意味,虽然在我的一个朋友看来,希腊作家尼克拉·卡赞扎基斯的《基督的最后诱惑》要比它深刻得多。这部小说中充斥了大量的说教,虽然是通过人物对话进行的,而且穿插在故事中,至少在翻译时,不免让人有些头痛。故事的后半部分似乎也有些草率了,倘能雕琢扩充一下,似乎会更好一些。

但它仍是一部值得推荐的小说。总的来说它还是通俗易懂的,虽然要求读者最好先有一些圣经的基本知识。抛开里面的宗教背景不说,这部小说小而言之可以认为是一部探讨理想和现实冲突的社会心理学科幻。至少对我来说,理想和现实的冲突是贯穿在我大学生活始终的,它给我留下了几乎整整三年的刻骨铭心的回忆,并在今年春夏之的时候达到高潮。我正是那时开始看并译这部小说的。我感觉主人公于我心有戚戚焉,虽然我不赞同他那种受难的情结。

译文匆草译就,前三章和后三章中间隔了两个多月。我试图把《圣经》和这部小说传承下来的新约时期犹大地旷野的苍茫贯彻进译文中,但似乎并不成功。当你阅读的时候,如果能透过我支离破碎的译笔感受到这种苍凉的气氛,则我不胜荣幸之至。

译者谨识

二零零三年八月六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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