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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星座的黑太阳》作者:[美] 里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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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勤霞 译

在灿烂的星海中飘浮着一个黑色的圆形物体——一只外表粗糙、边缘模糊的碟子。星星在碟子里的一边隐退,半个小时后又从另一边出现。只有在这儿,那些熟悉的星座才显得更明亮,它们的式样也显得更复杂,更美。在所有这些星座中,唯独飞鱼星座有一颗特别出色的星——我们自己的太,天上最亮、最美的星。

但是,我们这时没有望太,也没有欣赏恒星绣出的美图形。我们的眼睛都盯着这个黑色的圆形物体,尽管在一片浓重的暗中看不清一点细节,无论是用肉眼还是用望远镜。我们这艘宇宙飞船上的全套人马一共有六人:查鲁欣,领导这支探险队的老头儿,我们都叫他爷爷;瓦伦佐夫两口子,儒尔达谢夫两口子,再加上我——拉迪·布鲁克辛。

“唔,我们掉转头飞回去吗?”查鲁欣爷爷问道。

“没有一点办法啊,”总工程师托利亚·瓦伦佐夫回答说:“我们的火箭只适合在陆地上着陆,而那儿却都是水,到处是一片海洋,我们固然有手控车,可以在飞船内对火箭加工,六个技术半熟练的人要干一年才搞得出一点名堂。就是到了那时候,我们在水上着陆也会淹死,我们不能冒那样的险。”

“再说,我们的燃料也快消耗完啦,”拉辛姆·儒尔达谢夫补充说:“我们跟你算过这笔帐。一次登陆,意味着要耽误七年时间。我们没有足够的空气来满足这额外的七年的需要,何况我们都不年轻啊。”

阿耶莎扯了扯拉辛姆的袖子。在爷爷面前提到年龄的问题是不礼貌的,拉辛姆忘记了。爷爷已经九十多岁啦。

“我们总不能空手飞回去吧,”盖丽娅·瓦伦佐娃说。

这时,查鲁欣说了一句:“那么,只有一条出路。”

我们都望着这位领人,不明白他的意思。第一个领会到这句话的意义的是阿耶沙。

“决不能空手飞回地球!”她几乎是尖声叫喊着。

“衡量生命的是行动,不是言词。”

十七年前,我第一次听到查鲁欣爷爷这么说。我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去看他的情景。那是深秋季节。潮湿的风,寒彻肌肤。一架袖珍飞机载着我飞过百草凋零的田野,飞过叶落枝空的树丛,飞过古比雪夫海面上铅灰色的波。于是,在一片泥土的悬崖上,我看到一道明亮的蓝色篱笆和一幢绿色的玻璃似的小屋,门口有一位身穿暖的人造豹皮的老人,他浓密的头发已经闪现点点银霜,好象也是用化学方法合成的。我已经从照片上认熟了他。我关上袖珍飞机,在老人脚下笨拙地着陆,笔直降落在一条沟里。

“来,换掉衣服,再作自我介绍吧,”他一边说一边向我伸出手来。

我就是这样认识帕惠尔·亚历山德洛维奇·查鲁欣的。这位著名的宇宙飞船船长,第一次飞往金星的宇航员中有他,第一次在木星的人造卫星上进行探险考察的指挥员是他,他第一个登上土星,第一个登上海王星,还做过其他一些诸如此类的事。在这儿,在古比雪夫海的海岸上,他正在消磨他辉煌的一生的晚年。

我自己也和宇宙空间的星球有关系,不过那是一种间接的关系。从个人受的教育来说,我是个建筑工程师,我的工作是在非洲东部的乞力马扎罗山上建设行星星际总站。一个专家,当他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奇异的领域内,就会情不自禁地要改变周围的事物,使它们适合自己的需要。再说,我的年纪轻,又充满自信心。因此,我正在拟订一项计划,准备把整个太系重新改建。当时正是二十一世纪初期,情况已经查明,太系内其他的行星都不适宜于住人,对人类差不多没有用处。我建议把这些行星重新加以安排。要使金星和火星进入地球的运行轨道,给火星增添人造大气层,净化金星大气层中的碳酸气。我还进一步提出:利用原子爆炸的方法,使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分裂成更小的星体,以便减少它们原有的引力,再使这些分裂而成的星体一个个更加靠近太。我提议在海神星上建立探险队的殖民地,派遣探险队进行恒星星际的航行。根据我的计算,在大约一千年的时间内,海神星可以在邻近的所有恒星系之间环航一周。此外,我还想在木星上教育儿童,利用木星引力特别大的条件,使孩子们的肌肉和骨胳长的结实,回到地球都成为身强力壮的人。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这样美妙的计划一个也没有被采纳。然而,我并未罢休,仍然顽强地在各个机关里来往奔走,拜访一些卓越的专家。一点也不奇怪,我当然会去找查鲁欣,因此不怕麻烦,飞向了古比雪夫海滨。找他的人多着哩:梦想在外层空间工作的年轻人啦,作家啦,初露头角的科学家啦,还有选他当苏维埃代表的当地群众啦。他的名字经常出现在报纸上。毫无疑问。他是当代最卓越的人物之一。

象我见过的很多人一样,这位老人倾听着我的谈话,脸上露出带着优越感的宽宏大量的微笑。

“你的问题,拉迪·格利戈里耶维奇,”他说:“就在于你向前跑得太快了。我们没有必要住到太的所有星球上去,地球上还有足够的地方,也舒服得多。你的主意三百年以后才用得上。你肯定会对自己说:瞧,我多么敏锐啊!其实,毫无益处。忙着去考察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问题,不会产生什么效果。当问题必须解决又可能解决的时候,人们自然会开始改建太系的全部行星。到那时,他们自然也轻而易举地考察你今天忙来忙去的这些事。”

我不同意这位老人的见解,但并没有跟他顶撞。我觉得,一个人在自己的想象里能够生活在未来的时代,这是值得赞许的。因此,我继续唠唠叨叨地把我的计划的细节说给老人听。老人微笑着,批驳我的设想中的一些漏洞,但还是坚持邀请我下次休假日再来作客。他也许是喜欢我那种初生之犊不畏虎的自信心,也许还因为他感到乡间别墅太沉静孤寂了。夏季的几个月和冬季不同,他的孙儿女、曾孙儿女都来别墅小住,花园里洋溢着孩子们的笑语喧哗。但是,在冬季里,仅仅只有信件和电话。

这样一来,帕惠尔·亚历山德洛维奇就常常倾听我的谈话,我也听他向电子速记机口授他那著名的回忆录。《共青真理报》当时刚刚开始连载这部回忆录。当然呐,你一定会想起回忆录开头的那句话:“我们的探险队飞往月球,去开始准备……”

我记得我当曾对老人说过:“您不能象这样开头,帕惠尔·亚历山德洛维奇。人们写回忆录,开头总是谈童年,谈他们诞生的日子,甚至还附有家谱表。您呢,却对您生命中的四分之一绝口不谈,开头就说‘我们的探险队飞往……”

正是在这时,我第一次听到他说:“拉迪,我们宇宙专家有计算生命的特殊方式。我们不是用年月来衡量生命,而是用发现和探索来衡量生命,所以我这本书一开始就谈第一次发现的故事。”

“可是读者却想知道您是个什么样的人,您的童年生活是怎样的,您怎样走上探索行星的道路的,他们对这些事很感兴趣。”

老人不同意。

“你错了,年轻人,人们感兴趣的不是我,而是我做的事。每个时代都有它自己心的职业。有的时代尊敬水手,另一个时代尊敬代表、飞行员和发明家。我们宇航员是二十一世纪的儿。人们总是记得我们,总是把请帖首先送给我们,总是把第一排的座位留给我们。”

在那本回忆录第一卷的后记里可以找到上面的那些话,也可以读到下面的这一段话:“我非常幸运,生下来的时候正是外层空间有了伟大发现的时代的黎明期。我的童年时代和宇宙航行的婴儿期正好吻合。我还没有长大,人类就已经掌握了月球。青年时代,我梦想飞往金星。成年时代,梦想登上木星。老年时代,梦想登上海王星。技术的进步使我的这些梦想一个接着一个实现。在我的一生中,在不到一个世纪的时间内,速度由每秒8公里上升到每秒800公里。人类支配的空间不可估量地扩大了。在上一个世纪中期,人类只掌握一颗行星——一个半径为6300公里的球体。今天,人类掌握的星球领域,半径已经达到4,000,000,000公里。他们变得更聪明,更强大。由于把自己的世界和别的世界互相比较,我们丰富了物理学、天文学、地质学和生物学。只有一个梦想还没有实现:我们还没有遇到别的能够思考的理动物。我们并未厌倦,但目前却不可能再前进了。我们已经达到了太系的极限,访问了太系内所有的行星。现在摆在我们前面的是恒星之间的宇宙空间。已经走完了四个光时的距离,但是离太系外最近的一颗星却有四个光年的距离。我们已经达到了每秒800公里的速度,还需要把速度再提高一百倍。我们显然不能很快地飞向别的太,有人说我们永远做不到这一点。光子火箭和其他更大胆的计划到目前为止还只不过是计划。在外层空间进行发现的时代也许要中断三个世纪或四个世纪。”

人们到外层空间去遨游,有各种各样的原因。拿我自己来说吧,作为一个工程师,吸引我的是这样一个想法:在行星之间史无前例的巨大规模内进行建筑。帕惠尔·查鲁欣却想去发现理动物。怀着会见理动物的希望,他飞到外层空间去发现新世界。现在,我们却来到了一个没有出路的终点。再没有可以发现的东西了,但是查鲁欣却不愿意仅仅作一个宇宙飞船的驾驶员。平静,荣誉,孙儿女,回忆录,乡村别墅……如果我的头脑里没有突然出现可能有黑太的想法,查鲁欣也许会在象一潭死水的平静生活中了结他的一生。

在某种程度上说来,实际上就是查鲁欣自己向我提出了这个想法。他不甘心承认再没什么可以飞去的地方了。

那么,我是怎样推论出可能存在着黑太的呢?

系全部距离的极限是四个光时,到太系外最近的一颗星的距离是四个光年,中间是一片广阔的空虚。但是,是否能够断定那儿是一无所有的空虚呢?我们仅仅知道那儿没有明亮的星星,否则就会被我们看到。可是,那儿也许有黑暗的不发光的物体啊。我们的天图也许象我们的大部分地图,上面仅仅标出了“星的城市”,却完全没有标出“星的农村”。

就拿直径为十五光年的一个领域来说吧,其中有四个太——我们自己的太,半人马座的主星,天狼星,小犬座的主星。我们也可以说有七个太,因为除了我们自己的太外,其余三个太都是双星。

但是,在上面说的这一片广阔的空间内,还有几十个光线暗淡模糊的星星——红矮星,次矮星,白矮星。这些星星离我们都不远,但是几乎没有一个能够用肉眼看到。只是在二十世纪,我们才知道它们离我们这么近。

因此,在这一片空间里,既有肉眼看得见的一颗颗星星,也有在望远镜里才看得到的星星。那么,就在这同一片空间内,会不会有望远镜也看不到的千百个天体呢?当然,在我们已经知道的千百颗暗淡模糊的星星里,要找出其中一百颗靠近我们的小星星,那是非常困难的!

天体的度也提示了同样的结论。

在星星的世界里,规律是这样的:星越大,它的度越高,越小,度越低。太比红矮星大十倍,红矮星的度只有2000°-3000℃。假设某些天体的大小相当于红矮星的十分之一,它们将有多高的度呢?也许是1000°,600°,300°或者100℃吧。这类天体,即使是其中最大的,它的发光度也是无足轻重的,其余那些的发光度更是等于零。度低于600℃的天体,只能发出看不见的红外线。那就是看不见的黑太啊!这些黑太中,有一些是暖的、黑暗的行星,从内部发出热力,表面度达到零上30℃。这些星星是我们特别感兴趣的。

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现这些星星呢?一方面是因为没有人寻找它们,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不容易找到它们。一般来说,在地球上不可能看到黑暗的行星的。地球本身也辐射红外线,我们自己就生活在红外线火焰的海洋中。生活在红外线火焰里,却要注意到遥远的一颗小星星的光芒,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怯生生地向帕惠尔·亚历山德洛维奇谈了上面的这一切看法。我从眼角注意到老人脸上那种带有优越感的微笑消失了,蓬松的眉皱了起来。我认为我自己的推理是逻辑谨严的,难道还有原来未估计到的缺陷吗?我多少有点迟疑地说完,等着他来驳斥。

“这倒很有趣,拉迪,”他说:“一颗从内部发出热力的行星,一个由内向外的世界。那儿的一切跟地球上都不同。那儿可能有生命,你觉得怎么样?当然呐,如果没有光,就不可能有植物,但是有没有动物呢?在地球上,有些动物生活在黑暗里,在地中,在海洋深处。动物界比植物界更古老。可是,有没有高级动物呢?高级形式的生命能够从永恒的黑暗中产生出来吗?”

于是,他哈哈大笑,拍拍我的肩膀。

“你我两人也许又要飞往外层空间了,拉迪!你是不是准备飞到外层空间去寻找你的黑太呢?”

“您呢,帕惠尔·亚历山德洛维奇?”

他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回答了这个问题,发起脾气来啦。

“我为什么不飞去呢?我还不老嘛。我还没有满八十岁呢。要知道,我们的统计数字把中年确定为九十二岁半呵。”

六个月后,月球中央观察站宣布发现了第一个黑太,即使是我也感到惊奇。

没有帕惠尔·亚历山德洛维奇,这一切要推迟很久才会发生。他放弃了自己所有的事务和娱乐。他拔掉他的室中璀灿绚丽的鲜花,将室改成车间。他停止写回忆录,让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就那样戛然中断。那架电子速记机什么也不干,只是不停地写信给科学机构、群众体、对外层空间有兴趣的老朋友、同志们、学生们、在月球和火星上的人以及远距离的宇宙飞船等等,每封信都不屈不挠,热情洋溢,有说服力,呼吁组织一次寻找黑太的宇宙远航。我不得不赞美这位老人充沛的力,仿佛他过去坐在乡间别墅里,只不过是在等待这一声信号。他也许真正是在等待这个信号,然后就奔向伟大的目标——尚未发现的世界。他能够飞往外层空间,他能够寻找搜索,作出发现。

在天琴星座、人马星座……中,都发现了黑太。离我们最近,我们最感兴趣的黑太是在天龙星座之中。它的表面度是零上10℃,它和地球的距离仅仅只有七个光日,只比海王星远四十倍。宇宙火箭可以在十四年的时间里飞完这段距离。

一年后,火箭出发了,其中装载着瓦伦佐夫两口子,儒尔达谢夫两口子,帕惠尔·亚历山德洛维奇和我。只有我才知道老人花了多大力气才说服宇航当局,让他和我参加这次远航。他的不利条件是年龄太大,我的不利条件是年轻,没有经验。

远航的最初的日子,正象我第一次旅行到莫斯科,一切都趣味盎然,却又非常熟悉。这些情况,我已经在书本里读过上百遍,也在电影里看过上百遍了。从高处看来,地球象一个在天空里投下影的巨大圆球,首先是四倍的地心引力,然后出现了失重的奇迹,月亮是奇异的黑与白的世界,表面上布满了麻麻点点的凹痕,深深的黑影,陡峭的深渊,年代久远的尘埃。这些景象,我在书本里读到过,自己也想象过。现在,我亲眼看到了,惊奇不已。接着来的却是宇宙飞船日常生活的单调沉闷的岁月,这往往是作家们避而不写的,一间小小的睡觉的舱,长三米,宽三米:几张吊,一张桌子,一个碗柜。隔壁是一间稍微大一点点的工作室,里面有望远镜、控制板、仪表和计算机,再往前面就是储藏室、发动机房和半公里长的燃料罐,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沿着燃料罐散步。如果你愿意,你还可以穿上飞行服,在飞船四周的宇宙空间里翻腾。然后,又是那张吊,那张桌子和那个碗柜。实际上,就等于监狱里的牢房,三十年的单独监禁。

黑暗和星星,星星和黑暗。

我们的表上有二十四个刻度,否则真会弄不清时间,白天也好,黑夜也好,毫无区别。

白天,窗外是星星;夜晚,窗外还是星星。

一片沉寂。一片平静。然而,我们确实是在飞行——一条直线上的稳定的运动状态,每小时将近一百五十万公里,每天三千五百万公里。

我们写下了飞行日志:“5月23日,已飞越10亿公里。6月1日,已穿过土星轨道。”

穿过土星轨道的时候,我们举行宴会,唱歌欢庆。实际上,这纯粹是传统的形式上的里程碑,因为到达轨道以前是什么也没有的一片空虚,穿过轨道后同样是什么也没有的一片空虚。就事实来说,轨道本身是在离我们遥远的另一侧。这时眺望土星,就象一颗普通的小小的星,不会比在地球上看得更清楚。

正是帕惠尔·亚历山德洛维奇设计了各种各样庆祝的仪式。他是善于消磨时间的大师。即使是在宇宙火箭里,时间也不够他消磨。睡觉醒来后,至少搞一个小时的空间练。不搞这种练,肌肉在永久失重的情况下就会萎缩退化。然后,每人都必须在宇宙空间里巡游,首先检查火箭外部,再检查火箭内部。接着,在望远镜旁工作,再就是吃饭,饭后,他向我口授回忆录两小时。因为要避免超重,我们不能把电动速记机带来,每天由我笔录。然后,阅读缩微书籍(译者注:每张可缩印印刷物几百页,供以后放大阅读)。爷爷每天阅读一小时,时间一到就把书搁下。这既是消遣,又是为了保持饱满振奋的情绪。爷爷常说:“我们必须耐心地等待明天。”

至于我,我尽力仿效他的榜样。我完全懂得:只能这样作。如果纵容自己的坏脾气,就会忘乎所以,一发而不可收拾。开头闷闷不乐,第二步就会懒散消沉,最后就会病魔缠身。于是,就会放弃工作,忘记自己的职责。在外层空间,以前出现过这样的悲据:有人纵容自己意气消沉,居然在没有达到目的地以前掉转头来飞回去。

工作是医治情绪不好的唯一良药。但是,要做的工作不多。日常的检查和修理并不需要很多时间。我常常把时间花在重建行星的计划上,但那只不过是聊以自慰。一个人孤军奋战,绝不可能超过全人类这个强有力的集体所作的工作。而且,随着每一年的消逝,用地球上的标准来衡量,我的知识是越来越陈旧落伍了。在地球上,全人类奋发前进,我对他们的进展却一无所知。

消磨时间的唯一有意义的工作是进行天文观察。我们编了一套目录,测量星体之间的距离,通常采用三角形测量法,三角形的底边是地球轨道的直径,底边的两角引向要测量的星球。三角形的高——地球到所测量星球的距离,由底边及两角来决定。但是,三角形越来越狭长,可能出现的误差也就越大,因为这方法只适用于离地球最近的星球,我们进行这项测量就比较容易——我们现在离太比地球离太远一千倍,我们的三角形底边比原来的长一千倍,测量距离的确程度也要高一千倍。大体上说,这一点运用于所有在望远镜内看得见的星球,在我们这次宇宙远航的全部航程内,始终可以进行这项工作:测量和计算,计算和测量。于是,在飞行日志内列出项目,在目录里编上号码,光谱等级AO,距离7118光年。有时,我们一边写下这些数字,一边为这些数字激怒。我们度过漫长的一生,也仅仅只相当于七个光日。谁也不能飞越七千多光年的距离,谁也无法飞到AO级的太那儿去啊。

沉闷无趣,单调厌烦,还得加上持续不断的警惕。可能整年整月平静无事,然而每分钟却又可能出现毁灭的灾难,因为外屋空间并不是完全空无一物,其中有到处飞动的陨石和陨石尘。按照我们的火箭的飞行速度,即使与“气云”相撞也是危险的,那就好象猛然跳入水中。在外层空间,我们确实遇到了科学上前所未闻的稠密区域。一进入这样的区域,所有的东西都开始移动,胸部也感到压抑难受。为什么会这样,我们还弄不明白。陨石尘腐蚀火箭外壳,金属发生疲劳,出现干扰电流。这样一来,所有的一切都逐渐损耗掉,会出现漏气、纵失灵、仪表指示紊乱等乱象。

多年平安无事,可是突然……因此,在整个航程内,随时都必须有人值班。

单独值班是最难受的时候,使人情不自禁地怀念地球。你不由自主地渴望在田野和树林中散步,渴望看到盛开的皎洁的雏菊,渴望看到在蓝天中歌唱着的云雀。你如饥似渴地盼望和人群在一起,走进地下铁道,来到运动场,参加集会。你想听到大声的叫喊,而不是一片沉寂。你想置身于稠密拥挤的人群中,膀子被周围的人推来擦去,很多很多的人,完全不认识的人、女人和姑……你闭住眼睛,仿佛看到了红场、克里姆林宫、游行的队伍、鲜艳明亮的彩旗……你睁开眼睛,看到的却仍然是那个吊,那张桌子,那个碗柜,窗外仍然是星星和无边的黑暗。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我们六个人在宇宙火箭里轮班工作,轮班守望和睡觉。

在轮班守望的时候不能睡觉,我倒受得了,爷爷却不行。他毕竟是个老人,心脏越来越衰弱。最初轮到他值班守望,他还能对付。后来再多次值班,他就心脏痛,左肩膀痛,有时昏厥过去。

我们的医生阿耶莎,有一次看护他四小时,然后宣布说:“如果爷爷再担任值班守望的的工作,出了事就不是我能解决的啦。”

整整十四年,我们一直迅速飞向那个看不见的目标,最后,能够看到目标的时刻终于到来了。那是一个遮住星星的黑暗的圆形物体。我们准确地到达了目的地,证明地球上天文学家的观察是正确的。但是,他们忽略了这一点:原来天龙星座中的黑太有两个:黑太A和黑太B,A小些,B稍微大一点。A距离地球近一点,B稍微远一点。所谓“稍微”,当然是在宇宙范围的意义上来说的。实际上,A与B之间的距离比地球与土星的距离还要大。

我们都激动不宁,帕惠尔·亚历山德洛维奇更是这样,虽说他没有流露出来。为了在行星之间进行对话,他已经准备了一整套武器:各种光信号,各种红外线探照灯。还有一套配上浮雕图画的字母,一套几何图形。

我们和目标相遇的伟大的日子到来了。

早晨,我们开始启动制动器。到了中午,黑太的形象越来越清晰可见,星星一个接着一个消失。最后,那个黑色的碟子悬挂在我们面前,我们停住不动了,我们已经成了黑太的暂时的卫星。

可是,请想象我们的失望吧,我们的天文学家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他们断定这个黑太的表面度是10℃,结果却是零下6℃。大气层中存在着各种气体:象木星上一样有甲烷和氨,象金星上一样有二氧化碳气,还有大量的氢和水汽——稠密的云。大气层下面是结了冰的海洋:冰,雪野,冰丘。积冰厚达几十到几百公里。我们运用炸药来测量冰的厚度。

整整飞了十四年,到头来只看到一个普通的北极区的黑夜,这真是不值得啊!

爷爷完全失望。最后的努力失败啦!他毕生的梦想没有能实现。

正是在这时,我们作出决定:再去访问黑太B。

乍一看,这仿佛是理所当然的。我们现在离它不远,干嘛不去呢。但是,外层空间有自己的计算根据。在外层空间里,一切取决于燃料。在地球上燃料决定行驶距离的长远。在外层空间里,燃料决定速度。整个航行的时间并非时时刻刻都消耗燃料,仅仅在起飞和降速时才消耗燃料。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准备了足够两次起飞与降速的燃料。要访问第二颗黑太,那就意味着要把回去的时间推迟三年或四年。我们并不想增加这次远航的岁月,但是一来一去既然要花三十年的时间,再加上三年也就无所谓了。我们之中,谁也不愿对没有探索过的世界置之不理。

我们用了一整年时间,从一个黑太慢慢地爬向另一个。

现在,那个小黑点已经变大,变成了一块墨黑的圆盆。我们再一次减速,再成为一颗暂时的卫星,同时向黑暗中发射出自动侦察器。我们看到,这一次的黑暗并非真正的漆黑一。在大气层中,有时出现夏季的闪电和风暴。荧光屏上可以看到云彩的轮廓。

自动侦察器送回了无线电报告,空气度为零上24℃。地球上的天文学家计算错误,也许是因为他们把结冰的黑太和有风暴的黑太发出的射线结合在一起了,零上10℃的平均平均度和实际情况是相距不远的。

但是,我们一定是在自己的计算中忽略了什么东西,因为我们失掉了侦察火箭,它一去不复返,显然是沉落了。在侦察火箭失踪前最后的那一瞬间,我们在电视荧光屏上看到的是一片水面和汹涌的巨

我们又发射出第二枚火箭,它围绕这颗黑太飞行了几周,我们看到了云朵和雨。这儿的雨垂直落下,不象地球上的雨通常斜着降落;这儿的雨滴比地球上的雨滴重。我们又看到了起伏的波涛,到处都是一片海洋,除了海还是海,没有一个小岛。赤道地带是海洋,两极地带也是海洋,完全没有冰。这是可以理解的。在黑太上,热来自内部,度到处相同,两极地带也不比别的地方冷。

没有大陆,没有岛屿,甚至也没有火山顶。海洋,到处都是海洋。

在外层空间,有多少使人惊奇的事物啊。要说只有单调的千篇一律和沉闷无趣,那是不正确的。我们原来是怎样估计的呢?我们原来以为,正象地球上一样,黑太也会既有陆地,又有海洋,理动物当然只能在陆地上发展起来(在内心深处,我们每个人都希望遇见他们)。我们打算研究海洋。但仅仅只是从岸上来研究,从岸上游入海中,放下一个小小的观测深海的球形潜水器。我们的星际航行飞机只能在陆地上降落。

哦,在灿烂的星海中飘浮着一个黑色的圆形物体——一只外表粗糙、边缘模糊的碟子。星星在碟子的一边隐退,半个小时后,又从另一边出现。只有在这儿,那些熟悉的星座才显得更明亮,它们的式样也显得更复杂,更美。在所有这些星座中,唯独飞鱼星座有一颗特别出色的星——我们自己的太,天上最亮、最美的星。

但是,我们这时没有望太,也没有欣赏恒星绣出的美图形。我们的眼睛却盯着这个黑色的圆形物体,尽管在一片浓重的暗之中看不清一点细节,不论是肉眼还是用望远镜。

“呵,我们掉转头飞回去吗?”查鲁欣爷爷问道。

这同一个问题已经问过千百次了。是的,我们必须飞回去,我们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对付这种局面。

“那么,只有一条出路,”查鲁欣宣布说。

我们都望着这位领人,不明白他的意思。第一个领会到这句话的意义的是阿耶莎。

“决不能空手飞回地球!”她几乎是尖声叫喊着,“我知道,您要坐在球形潜水器里下去。”

我们都非常惊愕。坐在球形潜水器里到黑太的海底去是办得到的,问题是怎么回来。自动侦察器不能飞行,球形潜水器将永远留在海底……可是里面还装着一个人啊。

“我们决不放你走!”阿耶莎坚持说。

但是,爷爷只耸了耸肩膀。

“你知道,阿耶莎,”他说:“你的脑袋里装满了医学上的偏见。你以为一个人只有权死于某些严重的疾病。我们宇宙专家对生命有自己的计算方法。我们不是用年月衡量生命,而是用事业衡量生命。”

“这是不必要的牺牲!”拉辛姆说:“我们必须始终一贯地工作下去,回到地球去报告情况。要特别准备好第二次探险,再来研究这儿的海底。”

再来探险!可是什么时候来呢?三十年以后吗?托利亚?瓦伦佐夫正要介入,准备自告奋勇地到海底去。这时,盖丽娅拖住了他的袖子。于是,我坚持说,只有我才是到海底去的最合适的人。

“决定已经作出啦,”爷爷说:“不要费时间白白争论啦。我命令你们开始准备降落。”

最后的准备工作正在进行中,但我们还是很难把这件事完全接受下来。

起飞的前夕来到了,老船长吩咐安排一次告别晚餐,他亲自拟订了菜单。

我们放了最心的录音——从新闻短片《在莫斯科的街道上》录下来的。然后,我们听贝多芬的第九响曲。爷爷喜欢这支乐曲,因为它是一支振奋人心的响曲,召唤人们去进行斗争,我们喝了香槟酒。在一支失重的火箭里喝香槟酒是很成问题的,因为香槟酒在这儿总是向空中飘走。

接着,我们唱起歌来,唱的是外层空间的赞美诗,没有人知道是谁写了这支歌:

我们也许需要永恒的时间

去发现那整个无限,

但是在目标达到以前

船长已不在我们中间,

但是,如果需要

仍然有找到别的人类的一天……

阿耶莎和盖丽娅哭泣着。

我微微有点醉意,问道:“你不害怕吗,帕惠尔·亚历山德洛维奇?”

他回答说:“拉迪,年轻人,我害怕,但我最怕的是我的努力会白费,我在那儿只能看到黑色的水,看不到别的东西……”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说:“帕惠尔·亚历山德洛维奇,那儿确实可能没有什么东西,请您收回自己的命令吧。”

现在,我们只有五个人了,大家紧闭着嘴唇,站在扬声器前面,扬声器中传来隆隆的雷声,啸叫声,轰鸣声和呼嚎声。黑太的大气层饱含电荷,造成了障碍。

最后,查鲁欣平静的声音终于冲破大气放电的扰,从扬声器里传来了。爷爷跟我们在一起啦!我们听熟了的他那沙哑的男低音充满了整个机舱。

“我关掉了探照灯,”他说:“这里并不完全是漆黑一,时时都有片状闪电和叉状闪电。在闪电的亮光中,看得见毯一样的扁平的云朵,就象木星上的云一样。边上有积云。空气密度大,在气流的边缘有旋风。”

这时,大气放电现象更多了。爷爷话中的有些词、短句无法听清楚。过了一会,情况好转,可以听得清楚了。

“空气越来越清洁,”爷爷说:“我看到了海,表面象黑搪瓷一样,微波粼粼。我正在慢慢降落,空气密度很大。重力大得简直使人难以相信,动一下很困难,就象在冰川黑太上一样,甚至连动一动舌头都不容易。”

突然传来了快乐的喊声。

“鸟!发光的鸟!又一只,又一只。三只啦。电视屏幕上放映出来了吗?我设法看到了:圆圆的头,粗壮的躯体,小小的拍动着的翅膀。它们很有点象地球上的飞鱼。也许就是鱼,不是鸟,但它们飞得可高哩。”

传来一声重重的水溅泼声,接着是片刻沉默。

“听到了刚才那声水响吗?那是我,我降落到水中来了,重重地撞进水里,不过没有关系。我关住了灯光,对黑暗渐渐惯了。”

又过了一会儿:“我在水中慢慢沉落,速度是每秒两公尺。我重新打开了探照灯。窗外是猛烈的风暴:旋风,波,云朵。这儿的小生物真多啊!可能跟地球上的虾子相象。我在水里下降得越深,这些小生物就越多,跟地球上的情况恰巧相反。在地球上,海洋深处的生命少得多。地球上的热来自上面,这儿的热来自下面。

“啊,这是什么东西呢?长长的,黑黑的,无头无尾。是一条鲸鱼,一条巨头鲸吗?它迅速游动,游过的波痕闪闪发光。它的两侧有一排亮光,正象船的舷窗一样。这难道是一艘潜水艇吗?也许是别的东西吧,不好用什么来比喻,无论如何,我要用探照灯向它发出信号:二——二——四,二——三——六,二——二——四。

“它完全不理睬,向左边走了,看不见了。”

“还有别的更多的怪物——介乎海龟和章鱼之间的某种东西。我叫它们海龟,只不过是比喻的说法,它们实际上有五条腿——五根触角:背后有一根象船的舵,其余四根在两侧,尾端加粗,带有吸盘。前面的触角中,有一只上面有发出强光的器官,好象一盏前灯。它射出的笔直的光线照耀着海草。它的背上有背甲。它的眼睛长在可以活动的肉上,象螃蟹的眼睛一样。它的嘴巴的形状象喇叭。我这详细地描写它,是因为这种动物正朝着我游过来。现在,它们笔直地对着我的前灯望着。这是一种可怕的感觉——它们的眼神完全是有智慧的,瞳仁有水晶体,虹膜发出暗绿色的磷光,象猫眼的虹膜一样。我曾经在书上读到过,地球上的章鱼眼睛里有人类的表情,但我从来没有看到,所以无法进行比较。

“探照灯正在扫过海底。海底有一些纠缠着的根,象珊瑚,或者象海白合,干粗壮,枝条上悬挂着一个小杯一样的东西,杯口向下,有些小杯就靠着海底。地球上的海白合,它们的杯口一律向上,以便捕捉从上面下来的食物。这儿的海白合在沉积的淤泥里寻找什么东西呢?是寻找正在腐烂的残物呢?可是腐烂的残物并不会都沉到海底呀。难道是从下面吸收热吗?那是不可能的。顺便说说,红外线来自海底。是否可能利用红外线的能量来合成蛋白质,分解二氧化碳呢?能量不多,需要积累。不过,地球上的绿叶也积累能量。实际上,看得见的光线本身并不分解二氧化碳。

“我被耽搁了,”爷爷继续说:“下面的海草把我缠住了。我可以在这段闲暇的时间里随意看看四周的景象。我越来越相信下面有植物。一条肥肥的没有脑袋的鱼正在吃细嫩的枝条。另外一条有牙齿的长长的鱼捉住了那条肥鱼,向上面游去。这儿的‘食物流’是由下面流到上面去的。最后的例证就是那发光的鸟。”

扬声器里传来了在金属上刮擦的声音和撞击金属的沉闷的声音。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球形潜水器移动起来啦,”爷爷说:“有个东西抓住了球形潜水器,拖着它走。我看不到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在潜水器的头灯前面,什么也没有。”

“海底向下倾斜。海草一望无际。奇怪的是,那儿的植物好象在一所果园里一样,都排成笔直的行列。有一个巨大的东西正在慢慢移动,砍倒植物根部周围的灌木丛。这个狼吞虎咽的的怪物正在吞掉这些砍下来的灌木。我无法看清楚,这个活的收割机正爬向旁边的某个地方去。前面有一堆岩石,我们驶过这堆岩石。一个漆黑的深渊,球形潜水器掉进去了,压力正在增加,再见!向莫斯科问好!”

停顿了一秒钟,突然传来一声喊叫,简直就象一声长嚎:“破裂啦!!!”

传来了一连串更急促的、响亮的声音。很明显,水已经通进了球形潜水器。

老人的声音哽噎着,他可能已经灌了几口水。接着,一长串话象连珠炮一样匆匆忙忙地说了出来:“深渊的底部有建筑物。一座城市。街灯。圆形层顶,球形建筑。游动着的塔。奇怪的生物……他们到处都是……他们难道可能是……”

一声巨大的爆炸。一声痛苦的叫喊,一串喀喀喀声音。

接着来的就是天电干扰的那种持续不断、得意洋洋的嚎叫和呼啸声。

在意味深长的沉默中,我们五个人望着那黑色的圆形物体,尽管那儿什么也看不清,无论是用肉眼还是用望远镜。

“三十年后,我们再回到这儿来,”托利亚·瓦伦佐夫说。

他现在是探险队的头头啦。于是,盖丽亚轻柔地唱着:

我们也许需要永恒的时间

去发现那整个无限,

但是在目标达到之前

船长已不在我们中间,

但是,倘若需要

仍然有找到别的人类的一天……

会不会找到他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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