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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作者:[俄] 瓦西里·戈洛瓦切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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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民 译

季米特里正在前往海洋猎民——斯基摩人和楚科奇人——居住地乌埃利卡利小村的路上。小村位于东西伯利亚海海岸。他拐进小村并非出于考察的需要。而是出于生活的实际需要——他的食盐已经用完了。尽管他身后有几十个其他的考察队在考察俄罗斯北部边境、北海各岛屿和各山地国家,但他仍立志要只身走遍北冰洋的全部海岸。他不仅仅是一位著名的旅行家、一位大名鼎鼎、号称旅行之王的旅行家维塔利·孙达科夫的学生,而且还是一位天不怕、地不怕,能在极限条件下生存的专家。

季米特里·赫拉布罗夫年满30岁,个子高挑,筋肉健壮,身材瘦,不时还留着须——特别是在考察时期,他还要留长发,看起来更像一位独居修道士,而不是一位斗士和生存能手。他22岁毕业于莫斯科国立大学新闻系。一年半以后,他辞去了莫斯科市郊一家报社的工作,结了婚,但后来却迷上了旅行,家庭生活也因此告终。妻子不愿再等他,因为他每个月挣的工资还不够她买化妆品用呢,她只好离开了他。

季米特里长时间忍受着失妻的痛苦,他妻子斯维特拉娜,甚至已经打算放弃自己的旅行和考察职业,但是他的老师帮他解除痛苦,介绍他与一位研究过西伯利亚古代北极人村落的考古学家认识。季米特里心中燃起了考察北极人分别迁入俄罗斯领土居住历史的强烈愿望。他在乌拉尔度过了三年,查明了数千年前就已在欧亚北部形成的阿尔卡依姆人、曼加塞尤人、俄罗斯人及北极人的后裔的村落。

离别了考古学家之后,他已经成了一位民族志学家,而不仅仅是一位旅行好者。他继续在那些当今很少有人涉足的地方寻找先辈们留下的物质和文化遗迹。

季米特里对北部边疆各民族的民间创作颇有了解,因此计划根据历代流传下来的民间传说和神话故事,而不是自己的想当然来进行考察。季米特里打算走遍俄罗斯北部海岸寻找大约两万年前传说中位于楚科奇海岸的北极人城堡——拉穆利。这一愿望是建立在一种近乎疯狂的思想基础之上的。奥龙奇人、尤卡吉尔人、楚科奇人和斯基摩人的传说里都讲述过这个城堡。季米特里是从一位熟人那里得知那些传说的。这位熟人对他的考察很有争议,同时他本身也跟民间创作及民族志考察成员杰明有过往。杰明对楚科奇人的研究已经进行了好几年。

在季米特里之前就已经有人沿着北冰洋海岸。从穆拉曼斯克到乌厄连寻找过拉穆利城堡。但是,不知为什么,季米特里总相信走运的只有他。

季米特里是在6月初。也就是当地初春的时候登陆乌厄连的。之后,他用两个月的时间沿着楚科奇海和西伯利亚海以东海岸走了800公里,但是,北方的夏季很短,到8月初气就降到了零下8摄氏度。开始下雪了,行走的速度明显下降。但他不愿停下来,而是顽固地继续走下去,争取在严寒到来之前到达科雷马河河口。如果不走运,那他就不能去寻找北极南部文明城堡的遗迹了。

临近吃中午饭的时候,季米特里到达韦尔卡尔。

不久太就低低地坠到地平线上方,正准备躲到远方的那片丘陵后面去。楚科奇高原就从那里开始。极地的夜晚已经临近。白天越来越短。光线越来越暗。但是这种情况并没有妨碍季米特里。当地的游牧民族已经在准备度过长长的冬天。为了、争取多出一次海,为冬季储备食品,大家都十分珍惜这里的白昼时光。

韦尔卡尔的猎人能够使已经被遗忘的民族意识得以复兴——猎捕格陵兰鲸,在短得可笑的夏季里,抓紧时机备足美味的越冬食品。美味食品有:环斑海豹肉、髯海豹肉、白鲸肉、海象肉、鲸油以及其他的海洋礼物。但是,季米特里对这些美味食品毫无兴趣,在考察期间他自己能够猎捕森林和海洋野兽,他从来还没有缺少过食物。

乌埃利卡利村有50来间小棚屋。屋子呈圆锥形,是由树杆和鹿皮建的。楚科奇人和斯基摩人的小屋从结构艺术上看,虽不尽相同,但都比较昏暗。有四问屋子是属于地方政府的,用做办公室、商店、学校和幼儿园。所有的房子都建在离海岸大约100米的地方,但不是乱建,而是围成圆圈。更确切地说。是构成三个近乎标准的圆。每个圆圈中心都设有公共场所。整个村虽然只有350人,但看上去。并非是一个临时的营地,而几乎可以说是一个生存在天涯的城市了。村子的背后是一片山丘稀少的永久冻土带。既没有大马路,也没有人走的小路,只有似乎是被压路机压平的东西伯利亚海岸带。

乌埃利卡利村与外面世界的联系很少,每年只有5~6次。届时有飞机载着省里的援助、快艇和高舷渔船燃油以及其他的一些商品飞来。但是,经常有客人来到小村,特别是当狩猎季节结束的时候。那时有省长派来的特使和商贩,他们乘坐越野车来廉价收购皮

这一切都是当地的一位萨满。一位拉穆特人,或是埃文人米尔加羌讲述给他听的。米尔加羌是第一个在海岸上遇到他并邀请他到家里做客的人。米尔加羌住在一间宽大的棚屋里,屋子由两层鹿皮铺盖。屋里铺满了鹿皮,因此就成了一张豪华而柔软的,即便两三个家庭的人在此安睡也绰绰有余。萨满55岁了,还不算老,但仍过着单身汉的生活。不打算娶老婆。许多年前他曾经是位猎人,有一次掷镖槍猎一头海象没中,与海象搏斗的时候,受了伤,差一点送了命。从此他腿瘸了,右眼也视物不清,见人就躲开。为什么要当萨满,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但他是正儿八经的萨满。受封后,就居住在乌埃利卡利村。在这里他找到了安宁。得到了人们的理解。

季米特里别有兴致地观赏了棚屋的内部装饰,还摸了摸顶棚上用鲸须和海象牙制作的各种兽、鸟和人的形体。他还瞟了一眼那些最现代的水暖设备:村里有一个锅炉供暖中心。司炉就是中心主任,在居民中享有崇高的威望。文明已经进入了这个被上帝遗忘的角落。立在墙壁旁的日产电视机和电炉也是例证。

萨满住房的气味完全与他的生活方式相适应:有草味、皮革味、鲸油味和燎的糊臭味。为了不伤害主人的自尊心,季米特里不得不忍受。

季米特里喂了马。把马留在米尔加羌的鹿群旁。他的马只是用来驮运生活必需品的,这样走起路来要轻松得多。屋里很暖和,但是季米特里并不想宽衣就寝,他只想跟萨满聊聊。米尔加羌拿出一瓶已开过的正牌冰镇伏特加、一条干鱼和一块特制的环斑海豹肉。季米特里谢绝了伏特加。他遵循禁用含酒饮料的忠告,但是鱼和肉他都尝了一点。

米尔加羌几乎能自如地运用俄语谈。能有机会和“大陆”来的人谈他是很高兴的。他给季米特里讲了不少令人感兴趣的故事,其中有两个故事季米特里做了录音。

第一个故事讲述的是,猎人们和一种特别大的野兽遭遇的情况。这种兽长着巨大的龙头。背上还有长长的脊梁骨。

第二个故事具有浓烈的神秘色彩。这个故事似乎是米尔加羌的师傅:一位老萨满讲给他听的。故事讲述:在游牧民族集居地曾出现过一种奇怪的双面人。这种人当时正在寻找“光明世界的一个洞”。

季米特里被这个故事迷住了,正想进一步向主人探问细节,此时屋外却响起了一阵嘈杂声,接着还传来了或远或近的呼叫声,一个瘦的小男孩掀开门帘钻进屋来。他用斯基摩语大声地说了句什么,看了季米特里一眼。马上就跑出去了。

“发生了什么事?”季米特里问。

米尔加羌哀叹着站了起来:“又是那些商贩在干坏事。我们这儿总是这样:只要到猎工们领工资的日子,他们就会来到这里,卖烧酒和伏特加,谁要是不买。就要挨揍。”

季米特里大惑不解地看了看萨满:“就是说,他们可以随意打人?难道他们有权强迫他人购买他们的商品吗?”

米尔加羌摆了摆手:“许多人本不想跟他们打道。但却又喝酒。再说,这些商贩别的东西几乎都没卖,而且他们又都是搞实物易。”

“简直霸道极了。政府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呢?”

“我们这儿哪有什么政府?”萨满又摆了摆手,“发工资的总会计师、司炉帕雷奇都酗酒,我也如此。”

“那么警察局呢?派出所呢?”

“哪有警察局呀。依尔片那儿倒是有,我们这儿没有。那些贩子全都身强力壮,大家都怕他们。你稍坐片刻,我去试试,看能不能使他们平静下来。”

“我跟你一块儿去。”季米特里站起身来。

他们走出了棚屋。天已经亮了,到处布满白茫茫的雾淞,这里每年的这个时候气一般都保持在零下5~6摄氏度。但是。寒风却使气候变得刺骨难忍。

整个住地人来人往:孩子三五成群;男人身着油污衣服、脚套充革布高筒靴;老太婆及年轻妇女则身穿色彩艳丽、图案别致的皮民族服装,完全可以与首都那些身着豪华皮的美女相媲美。每当发工资的时候,村里就是真正的过节,没有任何人干活。全村的居民都集中到中心广场上、商店门前来。眼下那里停着一辆商贩开来的越野车。车旁拥挤着想用皮和肉去换酒、烟草和其他日用品的猎人。

当季米特里和萨满走到越野车跟前的时候,有三个穿黑夹克的年轻人在殴打一个身穿旧迷彩工作服、体格健壮但格懦弱的男子。乌埃利卡利村的居民基本上都一声不吭地在一旁观看。只有妇女们有时会冲着年轻人吼叫两声,但是当正要去参与殴打的第四个伙伴恶狠狠地朝她们瞪眼时,她们便吓得不再吭声。

那男子已经倒下了。年轻的大力士们仍不罢休,改用脚去踢他,还想踢他的头。

“住手!”米尔加羌边从同乡背后挤出来。边呵斥道,“这不好啊。”

“滚开,瘸子!”第四个伙伴厌恶地推了萨满一掌。这家伙戴着一顶坦克头盔,“我们只是想教训一下这个窝囊废,让他知道,他究竟是在跟什么人打道。”

米尔加羌脚站不稳。跌倒了。

季米特里忍不住了:“喂。冠军们,大概够了吧?”

年轻人中断了殴打,四下看了看。那个刚刚推倒萨满的人把自己稀疏的淡白色眉往上一举:“哎,你这高挑个儿是打哪儿钻出来的?你也是想来尝尝挨揍的滋味是吧?”

米尔加羌什么话也没说,他先扶米尔加羌站起来,然后走到那个穿工作服在压实的砾石地上缩成一的男子跟前,把手伸给他,说:“起来吧,我帮你。”

此刻似乎有一只惊恐的眼睛正通过陌生男子脑勺散乱的黑发惊奇地看着季米特里,但是随后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男子动了动,把手从未修边幅的脸上挪开,他看了季米特里一眼,眯起眼睛,默默地抓住季米特里伸过来的手,困难地站了起来。他的手发烫,汗漉漉的。

越野车上下来的年轻人被季米特里的干涉及他的镇定自若惊呆了。过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你算什么卫士?”戴头盔的“坦克手”感叹地说。“你在保护什么人呀?他是小偷!”

“他首先是人。”季米特里冷冷地说,“如果他偷了什么东西,那就让我们来查清楚吧。”

“不关你的事,不要插手,否则没准儿你会掉头发的!”

“那我倒不在乎。我只是劝告你们:收拾好你们的货物,离开这里吧。”

气氛紧张起来。过一会儿。“坦克手”惊讶地吹了一声口哨,向自己那些虎视眈眈的朋友们挥了挥手,那些家伙便向仍在搀扶着被殴打的陌生人的季米特里扑了过来。就在接下去的这一刹那,谁也弄不明白。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季米特里好像在原地一动没动,既没有挥手。也没有跳跃。但是来进攻的三个人全部突然背朝天、脸啃地,趴倒在砾石和冻土地上。斗殴还来不及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季米特里转过头,对着“坦克手”眯起了寒光人的双眼。

“快从这里滚开!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们要是再到村里来——谈话就是另外一种方式喽。你还没有听懂吗?”

“什么?”“坦克手”干瞪着眼睛问。

“你还没有听懂吗,丑八怪?”

“坦克手”嘴唇,把手伸到怀里,掏出了一把手槍。但是,他还来不及使用,季米特里就已经出现在他的身旁,迅雷不及掩耳地把他的手槍夺下。并把槍口对着他的脑门。

“我问你,听懂了吗?”

“听……听……懂了……”“坦克手”全身冒出了冷汗。

“那就去收拾吧!快点!”

就在此时,车门突然大开,只听到车厢板“砰”的一声响,一个上身穿肮脏棉袄、下身穿牛仔裤的少年从车里跳到地上,大声呼叫着跑到米尔加羌和季米特里跟前。

“救救我!我不愿跟他们一块生活。我是他们抓来的。”少年紧紧抓住萨满不放,声泪俱下。季米特里此时才突然明白,这原来是一个姑,一个很年轻的姑,几乎还是一个少女。

“但是。请你安静下来。”米尔加羌一边用粗糙的手掌抚着姑的头发,一边说着,“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我从科拉别利拉来。”她忍住了泪水说,“我叫伊妮娜,他们抓到我。就带走……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米尔加羌理解季米特里目光,摇了摇头,说:“她从科拉村来。但是科拉离这里有100公里远呢。伊妮娜俄语说得很棒。也许她的父母正在找她呢……”

“我已没有父母。我住在卡依阿特家,俄语就是叔叔家……”

“你几岁啦?”

“18岁……很快就满18岁了……”

季米特里把目光移向“坦克手”,“坦克手”马上立正站直,同时举起双手,吓得面如土色,哀怨地哭述道:“这不是我干的……这是瓦希达的主意,是他抓的……我连碰都没有碰过她一下……”

脸被石头和冻土块擦伤的小伙子们动起来了。他们四下环顾。互相观望了一番。埃利卡利村的居民们声音低沉地议论起来。

“应当把他们处死!”一个身穿破烂皮袄和细毡靴的老太婆大声吼叫着,“他们欺骗了多少人哪!他们把男人都变成了酒鬼!还拐骗孩子!”

叫嚷声越来越强烈了。

“请静一静!”米尔加羌冲着乡亲们大吼了一声,看了看季米特里。“本来匪徒应当是送警察局的,只是警察局在哪里呢?”

季米特里举起槍,槍管指向上方,朝那被吓得面色苍白的“坦克手”看了看。

“如果照我的良心办,那我要把他们统统处死!”他朝那个被救的男人看了看,那男人长着满脸的络腮。他又把目光转向那个叫伊妮娜的姑,然后继续道,“你们跟省中心有联系吗?”

“有。”一个中年妇女挤到前面来回答。

“那么请你们打个电话。把这些……商贩的特征转告给中心。人家会找到他们的。而我呢?当我到达那个地方的时候。我也要把他们的情况重述给中心。现在就让他们收拾东西去吧。”

“你们就走吧。但是,”米尔加羌挥了挥手。“以后可别再到这里来了。”

“我对你别无他求……”“坦克手”看了看季米特里,失落地说,“请把槍还给我吧,高个子,槍可不是你的。”

季米特里走近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是一个好发善心的人。但是,如果需要,我可以把你们全部打死,并埋葬在冻土里!懂吗?你们最好还是从这一带边区滚开吧。我会回来的,我找得到你们的!”

穿夹克的小伙子们胆怯地看着季米特里手里的槍,一个个退到越野车跟前,钻进了车厢。

“坦克手”是最后一个钻进去的,他还稍稍打开车门,龇牙咧嘴地说:“我们自己会来找你的,高个子。那时你会因自己好管闲事而后悔的!”

越野车发动了,车子在原地打了个转,把村民们吓得跑开了,从履带下溅出两行砾石和沙子,接着越野车便绕过村子。沿着海岸奔驰而去。

被季米特里救的那个陌生人斜视着向他瞥了一眼,默默地在他的左脚上俯下身去,随后离开,接着就侧着身子挤进人群消失了。

人们用混杂的楚科奇语、斯基摩语和俄语议论着刚才发生的事情,开始散场了。妻子拖着来不及把自己的东西换成酒的犟脾气的丈夫往家走。孩子们敬佩地看着季米特里,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后来也四下跑开,继续去玩自己的游戏。商店前面的广场上只留下了四个人:季米特里、萨满、伊妮娜姑和总会计师瓦连金·谢棉诺夫的妻子。

“谢谢您干预此事。”她以内疚的口吻说,“我们的男人都是胆小鬼。受人家支配,讨厌地争吵,为那些人辩护。您到我们这儿来很久了吗?您住在哪儿?”

“在我那儿。”米尔加羌说。

“我只是顺路到这里待一会儿,”季米特里摊开双手说。 “来买点盐和火柴。我还要赶路。这个姑就请您照管一下。要是能把她送还给她叔叔就更好。”

“目前就暂时住在我这里好了,过一个礼拜中心就会有直升机到这儿来买肉,届时我们会安排她回家的。”

“我不想回家!”伊妮娜坚决地表示,同时挣脱萨满的手,走到季米特里面前,“我跟您一块走,行吗?”她央求地把双拳贴到胸口上。

季米特里否定地摇了摇头,在那双棕褐色吊角眼的哀求下。他有些不知所措。

“很遗憾,这是不可能的。跋涉可不同于散步,我又不需要向导,再说……”季米特里本想说的是,多添一张嘴,他可养不起。但是,他忍住了。

“我们走吧,亲的。”瓦连金娜·谢棉诺夫娜拉住伊妮娜的手说。“你总得洗洗脸,换换衣服,暖暖身子。你还想吃点东西吧?”

他们走开了。姑眼睛里噙着眼泪,一边四处顾盼,一边仍在顽固地央求着。但季米特里只是摇了摇头,就转过身去,他明白,带着这样的累赘,他是走不远的。再说嘛,一个大男人带一个姑做旅伴一这还不惹人闲话吗?

“谢谢,格尔基(埃文语。意即“朋友”)。”萨满说,“那几个贩子眼下是不会来了。但是,你可要小心一点,他们都是坏人。”

季米特里点了点头。他不能肯定那帮家伙不会再来。他们大概控制着海岸地区的全部居民点,他们未必会放弃其中的一部分,乌埃利卡利村是他们已经获取的一个商业网点。法律在这里,在天涯,是不起作用的。敲诈勒索的匪徒自己会制定自己的法律。

告别是在萨满的屋旁进行的。

“你带上一只鹿吧。”米尔加羌劝说道,“你的马是走不远的,它会冻死在路上。没有鹿可不行。”

“这恐怕不太好吧。”季米特里犹豫不决地说,“再说,我也没什么可换鹿的。马换鹿并非等价换。”

“你就白拿吧。”萨满宽宏大度地挥了挥手。说。“如果需要,猎人们会把任何一只鹿牵来给我的。”

“这么说,恐怕还可以。”

季米特里从马身上把行李包等物品搬到漂亮的鹿身上,并摸了摸它的脖子。

“它不会跑掉吗?”

“它很听话,不会跑掉的。”米尔加羌心情轻松多了。

“那我就上路了。谢谢你的盛情款待,谢谢你的谈,谢谢你的鹿。我不能久留了,再见。”

萨满微微点点头。把一个从鲸须上割下来的形体塞给季米特里。那形体既像一只兽,又像一个人。

“这是护身符。是善良的神灵。它会帮助你驱赶图格那加克的。”

“驱赶什么?”

“驱赶图格那加克,就是你们说的恶鬼。”

季米特里提起已经变得暖和的形体,把它放在胸前的衣袋里,鞠了一躬(按照当地迷信的俗是不应当为此礼物而表示谢意的),抓起代替马笼络的皮环带。鹿便乖乖地起步了。没有任何人陪送季米特里。那些商贩已经走了,用商品换实物的投机买卖也随之停息。村民们已各自回家。只有三五成群的孩子们还在米尔加羌的屋子旁一会儿那里、一会儿这里嬉闹不停。

季米特里往村边仔细看了看,但是,他没有看到萨满。这位村里的“神灵大师”不喜欢绵长的告别。他已经躲进屋里去了。而那个遭到年轻商贩毒打的、穿迷彩服的男人却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他赶上了没有戴帽子的季米特里,然后斜吊着眼看了看鹿,看了看旅行者,还看了看大海。

“我知道,你要去找什么。”这陌生人嗓音尖细。带有喉音,很特别,“我可以给你指路。”

“这蛮有意思。”季米特里冷冷地说,“我觉得,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该往哪儿走,我在找什么。”

“你在找拉穆利。我认识路。”

季米特里悄悄地走近了一些,用怀疑的目光仔细观察着这陌生人。他被打得鼻青脸肿、面色灰暗。这脸不像俄罗斯人的。也不像“高加索人”的。他再次观察,猛然发觉他不是有两只眼,而是有四只。

“你是怎么知道……拉穆利的?”

陌生人嘴唇堆笑的模样变了:“这无关紧要。你想找到城堡吗?”

“想啊。”季米特里略加思索后,回答。

“那我带你去。你帮助过我,我也应该帮助你。但是得走快点。”

“为什么?”

“他们可能会返回来的。”

季米特里明白,他指的是那些痛打他的商贩。

“他们为什么要打你?”

他居然得意忘形地一笑:“有人偷了他们一听咖啡,他们认为是我干的。”

“明白了。但你究竟是从哪儿知道拉穆利的?”

“我是很早以前……”这黑发壮汉耸了耸肩。看上去他壮得像一头牛似的。季米特里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这个壮汉不反抗越野车上下来的那些小伙子呢?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呢?”

“随您便。您可以不相信……”

“怎么称呼你呢?”

“艾夫塔纳依。”

“我们到拉穆利的路远吗,艾夫塔纳依?”

壮汉看了看偏低的太,又把目光转向鹿和季米特里的脚,似乎在盘算着。

“两天路程。”

“如果你没有准备食物。没有武器,没有旅行装备。你怎么到得了那里呢?或许,关于拉穆利你只是闲扯一通。掩盖一下而已。到了夜里,你把我窃掠一空便逃之夭夭。也很难说呢?”

“我有武器。”艾夫塔纳依把手伸到脖子后面,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刀,“其他的,我什么也不需要。我能走到。”

“好吧,那就一块儿走吧。”心怀好奇的季米特里最后终于同意了,“但是我得先打好招呼,如果我发现什么可疑的情况,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乍看起来,我是挺和的,但我能怎样保护自己,你是已经见识过的。”

“我并不想耍什么谋。单独一个人是到不了拉穆利的。”

“为什么?我要是知道了地址,我就能走到。”

“拉穆利是设防的……它被女巫的魔环包围着……需要有像你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季米特里冷笑了一下,怀疑地仔细看了看艾夫塔纳依毫无表情的脸庞,随后拽了一下鹿套绳:“那好,咱们走吧。”

村子很快就从视野里消失了。

两人沿着海岸赶了大约10公里路。这才停下来喘口气。就在这时,灰白色平坦的海岸上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正在追赶他们的人。这人好像就是伊妮娜姑。她穿了一件鹿皮翻皮衣和一双软底便鞋,头上戴着一顶环斑海豹皮帽。她满脸通红,洗得干干净净,头也梳得漂漂亮亮——她显得非常美丽。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皮包。

“我跟你们一块去!”她冲口说着,一边停下来,她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请把我带上。”

艾夫塔纳依的眼里闪出了怒火。

“滚开!”他粗鲁地吼道,“你不能到男人去的地方。你会受不了的。”

伊妮娜乞求地看着季米特里。

“我不会成为你们的累赘。我受得了。瞧,我连吃的东西都带来了。”说着她就把包举起来,“干肉和面包。”

季米特里笑了笑:“这么一点东西连赶一天的路都不够用。离最近的居民点都有300公里。你到不了的。还是回去吧。”

伊妮娜高傲地把头往上一昂:“我在学校里跑得比所有同学都快!我到得了!你们不愿意带我,我就自己跟在你们后面走。”

季米特里和艾夫塔纳依互相对看了一下。黑头发向导摇了摇头:“她还很年轻,又愚蠢,她不能跟我们一块走。绝对不能。”

“我们把她赶走,她也会跟着我们来的。”

“我把她送回村去,把她留在村里。”

“不要靠近我,双面人!”伊妮娜迅速地从皮衣前襟下面拔出了一把带弧形刃口的刀,“否则。我会把你眼睛挖出来的!”

季米特里皱起眉头,看了看旅伴,旅伴对这一威胁一点也不发窘。他又看了看姑:“你为什么叫他双面人?”

“我在科拉见过他。那时他在跟一些小伙子吵架。他们都叫他双面人。”

“可能是双面人吗?”

“这有什么区别呢?”伊妮娜感到诧异。

季米特里笑了笑:“真的,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好吧,我们来谈一谈吧,女旅行家。我们带你一块走,但是,得有个条件:你可不能叫苦!而且要听从我。不然,你最好还是返回去吧。”

“是,是。”姑高兴得连连点头,“我一定听话。”

“话又说回来,你从收留你的人那里跑出来,还拿了人家的食品和衣服,这可不好啊。”

伊妮娜窘得满脸通红,低下了头,随后看了看季米特里的眼睛,说:“一切我都会还人家的!我已经给瓦连金娜·谢棉诺夫娜留了字条,让她不要为我担心。”

“我们是在费时间。”艾夫塔纳依闷闷不乐地说,“我反对她和我们一块走。我们够忙的了。”

季米特里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也不必忙着把一个顽固的本地人赶走吧。(有趣的是,她的父母到底是什么人?从目前的情况看来,他们有可能是斯基摩人,或是俄罗斯人?)看起来她的渴望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使人不容怀疑,她实际上是有能力跟随他们到远方去的。

“那就一起走吧。”季米特里吐了口气,说道。

眼睛里闪出了光。她转过身去对着艾夫塔纳依伸了伸舌头,然后就奔向季米特里,但是马上就害羞地停住了。

两天时间他们艰难地走了62公里路,来到了楚科奇高原的支脉。低低的太已经藏到了山脉的背后。此时此刻,白昼和黑夜仅靠发光的苍穹才能加以区别。明亮的白昼在这里总共只有四个来小时。接下去是同样时间的黄昏,剩余的时间就被即将到来的极地夜晚所占据。

在带领一行人曲折行进的时候。艾夫塔纳依遵循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是,在第二昼夜结束的时候。他却转向了西南方,他们离开了平坦的海岸,开始行进在慢坡丘陵、垅岗中。原本多沼泽,还没有完全结冰的冻土带已被多岩堆、光秃秃的地表所代替。偶尔也见得到稀疏的灌木丛和野草。

鸟儿大多已经从这一带边陲飞走,只有留下过冬的山鹑除外。季米特里偶尔猎捕几只,为午餐、晚餐增添一道野味。

要是在夏季。蚊子对人和动物来说可就是真正的灾难。但是。随着天气转冷,它们就消失了。随之而去的是那些在夏天来不及吸收丰富食物的鸟群。间或可以见到几只正在追捕旅鼠和野兔的猫头鹰。那些小动物也是留下来过冬的。当然还有小塍鹬和雪鸡。

萨满赠给季米特里的鹿的确是一头很顺、很有耐力的牲口。在歇脚的时候,它就抓紧时间吃地衣。而人吃的自然就要多样些,但也不太多,就吃点风干或晒干的肉、佩米坎(当地人上路携带的干粮)和鲜鱼,当然还有在篝火上烤熟的山鹑肉。伊妮娜的面包早就吃完了。烧柴用岸边的漂木和干地衣来充当。有时还拾一点动物的疏松的骨头添着用。

季米特里对这种跋涉生活完全适应。艾夫塔纳依虽然很少吃东西。而且只吃他偶尔捉到的鱼。但是,他走起路来非常快,对严峻的边陲条件毫不在意。姑伊妮娜的血统,有一半是乌克兰人的。一半是斯基摩人的。她真的没有叫苦,一直保持着高昂的兴致和乐观神,还时常唱上几首斯基摩人的歌曲,而且没有以各种问题,或者空洞无聊的唠叨来使旅伴心烦。季米特里深知。在这里的恶劣条件下,一般的靴子很快就会穿坏的。而她的鹿皮软底便鞋,鞋底虽然只有两层皮,可她的鞋子还挺牢实。所以省得他为她换鞋而心。眼下这里的气还保持在零下8~10摄氏度,还没有迫使他们一定要用皮住身子,用头巾包住脸颊。

季米特里在后来不只一次地思考着使他带上伊妮娜的原因。得出的结论是:他这么做,是有意违背艾夫塔纳依意愿而行的。艾夫塔纳依以一种秘密的方式得知他此行的目的,而且表现诡秘可疑。至于他喜欢上这姑——这一点,他还不打算自我承认。

到了第三天,艾夫塔纳依首先表现出不安。他时而久久地观察山岗和丘陵的斜坡,仔细地查看土地;时而又仰望天空,嘟嘟嚷嚷。这一天,他们总共只走了15公里路。到达了高原边境的第一个岩石和碎石堆地段。高原在渐渐地往上升,往后就是大山。艾夫塔纳依对这个地段的特点进行了一段时间的研究,他时而跑到这一群岩石跟前,时而又跑到另一群去,忙得不可开。最后他失望地说:“我迷路了……偏离了目标……我已经找不到原来那条小路了……”

季米特里本人也看出,他转来转去老是在原地转。他几次改变了道路的方向,但他总认为,向导只是在回忆特征,在寻找通向目标的最短道路。

“谁使你迷路了?”季米特里感兴趣地问。

“古堡的鬼神……”

“我能帮你做点什么?需要怎么做?”

“应当直直地走……这些岩石就是打开通向……城堡所在峡谷的大门的钥匙。”

“往前直走,是朝哪个方向?是朝南?朝西?还是朝东?”

艾夫塔纳依看了看暗色的天空,天上布满层层密云。然后用手指着他们右边的那些岩石,说:“那里。”

“那就是西南方向。”季米特里把答案明确化,“好吧,那明天我们还是照这个方向走。你肯定,拉穆利就在那里吗?”

“它躲藏起来了。不让我们看见……不过……通向它所在峡谷的入口就在那里。”

“那好,我们来找一个过夜的地方吧。收集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我们休息吧。”

他们选了大岩石后面一块比较平坦而又背风的场地。支起帐篷,生好篝火。帐篷不大,只够一个人住。以往的旅途中,季米特里就一个人睡在里面。可现在是三个人。最初一段时间他们把食物储备和旅行用品搬到外面。然后三个人挤在一块睡。后来艾夫塔纳依就不愿跟他们挤在一块睡了。因为那样他睡不好,辗转不安,夜里还会突然大叫起来。最后季米特里只好向他挥了挥手。季米特里和伊妮娜在一块已经度过第三个夜晚了。她睡在睡袋里,而他则裹在一被子里。他们从不谈亲近的事。伊妮娜原来是一位聪明而又博学多识的姑。她不断询问,渴望知道首都和世界的情况,季米特里很乐意回答她的问题,他感觉出她不断增长的吸引力。但是他不敢有丝毫的歹意。

当她轻轻地解开睡袋滑到他的被子下面的时候。他并不感到惊奇,他克制着自己的欲望。为了不欺侮她,并且不犯错误,他长时间地给姑讲述自己的生活。她很快就完全信赖地在他胸脯上睡着了。而他就抱着她年轻、芳香的身体,惊诧而激动地倾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心里想着。要是有人对他讲述像他这样的经历,他是根本不会相信的。但是,他深知,他做得对。伊妮娜比他当时对她所做的更值得尊重。

篝火噼噼剥剥地响着。风在岩石丛中呼啸着。艾夫塔纳依去什么地方转了一趟,又转回来,埋怨着,向篝火里添了些树枝,不时在帐篷门帘那边徘徊。季米特里吻了一下伊妮娜的耳朵就睡着了。

第九天一大早,他们早早起来了,但是天还没亮。这里要过了10点钟天才亮。早餐后,他们就上路。他们保持朝西南方向行进:季米特里和伊妮娜在前;艾夫塔纳依在后,他躬着身子,闷闷不乐,也不东张西望。

他们就这样挑选着或多或少比较平坦的地段,绕开岩石、冰川和垅岗的堆石,走了几公里。快到12点钟的时候天才破晓。而这时太还没有升到地平线上,可在楚科奇高原就已经开始了秋季漫长的黄昏了。

季米特里突然发现,他已从原先预定的方向向北偏离。他开始经常查看指南针。但这也没用。是该脱离原先的想法,考虑一下别的问题了。他们的行迹怎么会变得弯来绕去,他们开始曲折迂回地行进,似乎有一种邪恶的力量在使他们迷路。季米特里把自己观察到的情况和旅伴做了流,艾夫塔纳依嘟嘟囔囔地说道:“这是巫环……魔鬼不让我们进古堡……也许我们根本就到不了那儿……”

季米特里仔细地看了看他:“以前你已经试着寻找过拉穆利了吧?”

艾夫塔纳依转过身去,过了一会儿才很不情愿地承认道:“找过多次了……从所有的方向都找过……就是没有成功……”

“那你到底打算在那儿寻找什么?”

这个黑发向导的眼里闪出了光。他许久没有回答,只是用他的软皮鞋尖刨着冻死的地衣,还翻着白眼看了看艰难地爬上岩石来的伊妮娜。

“古堡里什么东西都有……”

“谈具体一点,行吧?”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不语。

“怎么啦,朋友?”季米特里生气了,“要么你说出你所知道的一切,要么我就打道回府!”

艾夫塔纳依突然抬起头来。审慎地看了一眼旅伴。他明白,对方不是开玩笑。

“那里……宝藏……各种都有……根据传说,拉穆利是被地震海啸吞没的。因此它还没有被人动过……活下来的人后来与鬼神达成了关于保护古堡的协议。”

“你说得如此自信,似乎你参与了谈判。”

艾夫塔纳依斜着眼看了看季米特里,本想说点什么。就在此时传来了伊妮娜响亮的话音: “前面那儿有东西在发光!”

艾夫塔纳依颤抖了一下,便奔向那块开裂的巨石。转眼之间他就爬到上面去了,季米特里也紧跟着爬上去。他把手掌放到额头当做遮,举目眺望,在西南方5~6公里远的金字塔样的岩石堆之间,确实有一种透明发光的东西。

“那会是什么?”

“古堡呗!”伊妮娜突然说。她没有参与男人们的谈话,但却听到了,因此她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

“怪事……”艾夫塔纳依含糊其词地嘟哝着,眼睛却盯着那发光的东西不放,“从这么远的地方。古堡应当是看不到的呀……但是,也许发生了什么变化……”

向导后脑勺上的头发动了一下。头发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光。季米特里觉得,那是一只眼睛!就在此时,艾夫塔纳依突然从岩石上跳到土地上,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奔进岩石群里,朝着发光体跑去。

“你往哪里去,艾夫塔纳依?”季米特里大声喊着他。

向导没有回答,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他这是怎么啦?”伊妮娜惊奇不已。 “他疯了吗?”

“他认为。现在可以甩掉我们了。”季米特里嘟哝着。他感到厌恶。

“应当赶上他!否则他把一切都独占了。”

“他占不了。”季米特里微微一笑, “我完全相信,我们是会找到一点东西的。”

伊妮娜惊异地把眉往上一扬:“那你为什么要同意寻找那座北极的古堡呢?”

“我很想让当地的传说反映过去的真实情况。如果我们发现了拉穆利的遗迹,我们就可以像什里曼那样进入历史!许多人都寻找过它们,但都没人能找到。”

“什里曼是什么人?”

“是一位找到并发掘出特洛伊的学者。”

“特洛伊又是什么呢?也是一座城堡吗?”

“一点不像拉穆利。”

季米特里从岩石上滑下来,把手伸给伊妮娜。可是她却轻松地跳下来?。

“我们走吧,去看看发光的那地方到底有什么。”

他们跟踪在艾夫塔纳依后面,一边细心地倾听着岩石堆里嗖嗖的风声。远远的地方时而有海鸥,或是猫头鹰呜叫。不知从何处还会传来像马达轰鸣样的声音。接着就是万籁俱静。季米特里和伊妮娜对视了一会儿,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越野车!但是这马达声再也没有重复第二遍。季米特里继续往前走着。为防万一,他从马鞍袋里取下了“赛加羚羊”牌猎用卡宾槍。

他们走的小路朝着发光地的方向逶迤而去,很快就变成了一条裂罅,而后又变成一条把岩石和山坡劈开来的、真正的峡谷。峡谷几乎是直线而行,但很窄。若两人对面相遇,那就错不开了。但它还能通行。

他们在更昏暗的环境里艰难地走了几公里,终于来到了峡谷的尽头。他们惊愕地停下了脚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在那个碗状的凹地上耸立着一座透明而发光的城堡,它的样子有点像古俄罗斯的那些内城城堡:莫斯科下诺夫哥罗德的、斯摩棱斯克的和其他的。这就是拉穆利啊!它的一道墙壁和一座座宝塔在微微波动,不断闪耀出光波,仿佛是用发亮的巴里纱织就而成似的,时时放射出银白色的荧光,轻轻摆动,童话般美丽、和谐。但是,他们刚走近一步,光就马上熄灭了;拉穆利的塔和墙也随之消失。他们惊得目瞪口呆。因为眼前出现的竟是一片废墟!

“哦!”伊妮娜惊叫起来,停下了脚步。

季米特里看着那些雉堞、砌体和残壁,直发愣。随后他后退了一步,又重新看到了城堡发光的墙壁和宝塔。他不由得颤抖了一下:“见鬼!”

“什么?”姑四下望了望。

“到我这儿来。”

伊妮娜乖乖地回到他跟前,马上忍不住惊叫起来:“卡那……衣克特棱古特!”她内疚地看了看季米特里,“对不起,我是不由自主地说的……”

季米特里理解,姑是在用自己的语言骂人。他向前走了几步,已经平静地接受了发光古堡变为废墟的变换事实。他又照样重新试了一次。季米特里确定出古堡神秘变成废墟的界限,这时他才真正懂得艾夫塔纳依所说的女巫魔环的含义。这环会使游人离开古堡建筑。只有置身于这个环的界限之内,才能看到跟从前一样的古堡。

天完全黑了。鹿突然执拗起来,断然拒绝跟随主人继续往前走。主人只好把它留在魔环界限外,把它的一只脚拴在一块大石头上。季米特里拿了卡宾槍,就朝着至今仍旧很宏伟的、北风之神前哨的围墙走去。围墙是用大理石块和玄武岩石板砌成的。被弄得糊里糊涂、心情沮丧的伊妮娜紧紧地拽住他的衣袖,生怕落在后头。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看得出一些按棋盘模式镶嵌的六角形石板。石板有明暗之分。显然这是通往古堡之路的遗迹。近处有一道石门,门梁已经倾斜,眼看就要倒塌。在一些凸出的菱形片上刻着一些文字和几何图形。有几个字母就像古代斯拉夫语中的“「”、“p”和“a”。但季米特里不能读懂门上所刻的文字和图形。

“应当到那里去看看……”伊妮娜一边悄悄说着。一边直打寒战。

季米特里把那一大堆石块照亮,石头后面就是残余的城墙。有些城墙非常矮,完全可以抓住那些凹凸不平、坑坑洼洼的地方翻爬过去。他很想知道:艾夫塔纳依是怎么进到城堡里去的?为什么他要这么匆忙地把旅伴抛开7他希望在这里找到什么?总而言之。他究竟是什么人7是双面人吗?为什么有时候自己真的会感到他后脑勺上有商只眼睛呢?……

“怎么样,爬吧?”伊妮娜迫不及待地拽了拽季米特里的袖子,她不理解。他为什么会迟缓下来,“我看这里是可以爬上去的。”

“让我们绕过这些废墟吧。我们试试能不能找到更方便的通道。要能知道艾夫塔纳依从哪里通过的就好了……”

“最好不要这样,”伊妮娜迅速说道,并且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他是一个怪人……另类人……心怀鬼胎的人!我怕他……”

季米特里向左边迈出了脚步,在石堆之间寻找着道路。手电的亮光在黑暗中时时会照亮一些翘起的石板、陷入细石和沙子的石块、破损的土墙和碎砖。要沿着废墟往上爬到城堡宏伟的城墙上是有困难的。季米特里顺从直觉的判断,他们应该折回到城堡的大门口。

这古建筑的右面保存得还比较完好,但是也没有一座完整的塔。从大门数起的第二座从下到上都已被劈开,爬上那堆已经向外倒塌的地段就可以从这条劈开的缝里爬过去。说不准,艾夫塔纳依就是通过这个缺口进到古堡里去的。

“奇怪……”伊妮娜喃喃自语道。

“你说什么?”季米特里一边问,一边估量着怎么样才能进到塔里。

“为什么废墟不发光?从远处看是发光的,可……”

“可能是某种效应在起作用……”

“是魔法吗?”

季米特里微笑了一下:“谁知道呢?可能是魔法吧。有这样一种假说:数万年前生活在北方大陆(现在已成了冰天雪地的区域)的古代北极人就是些魔法师、巫师。”

“如果他们现在还躲藏在这里呢?!”伊妮娜天真而惊恐地说。

“这个古堡的历史不止两万年。魔法师是不能活这么长时间的。”

他们爬上倒塌的残壁和破塔的土围后,就通过那足够宽的缺口进入了塔基的内部。这里的断裂处和石头特别多,但其间仍有通道可行。他们沿着通道绕过了一个处所。由于墙壁倒塌、天花板坠落,处所早已面目全非。后来季米特里在处所被厚厚的灰尘覆盖的地板上看到了足迹。

“我们的判断没错。”他小声地说着,一边仍在仔细地观察那不太清楚的足迹,“是有人从这里跑过。是足迹。双面人选择的就是这条路。”

“艾夫塔纳依吗?”

“不会再有其他人了。再说足迹是新的。”

季米特里顺足迹望去,足迹通过低矮的处所几乎是一条直线。这说明,艾夫塔纳依是知道他自己该往哪儿走的。可能,他已经多次来过这里。一种出乎意料而又不祥的预感涌入心头。

足迹一直延伸到塔的内墙。在手电光之下,可以看到一些阶梯级呈螺旋状往下而去。不知何故梯级上竟然没有灰尘,好像它已经被吸尘器吸净了似的。阶梯闪烁出半透明的黑色玻璃反光,这种抛光面好像是刚刚才装配上去的。季米特里用手电往开口处照了照,但因为梯子是以螺旋状旋红下去的,所以下面有什么就没法看到了。

“我……害怕!”伊妮娜畏缩起来。“难道非得爬到那儿去追赶双面人吗?”

季米特里照了照地板、天花板及整个处所。这个处所是由石板及类似黑色玻璃材料制成的梁柱支撑着。然后他又把手电光转向墙壁,这时他看到,不远处有一个黄铜样的壁龛。这原来是从塔里到院子去的出口,更确切地说,是到古堡区域去的出口。从前出口有一道木门关着。但是,时光对木料是无情的,现在门只剩下几根粗大的横梁悬在已变黑的金属合页上。

“我们到那里去看看外面有什么东西。然后再回来。”

季米特里钻进两人高的壁龛,走到门前,扒开灰尘,用卡宾槍托了一下有尖端而又已经裂变的横梁(可能门已经被破坏),试图要把门推开,然而门却变成了碎屑。手电光照亮了场地的石板。在石板缝隙和场地坑凹里堆着一堆堆石块和墙壁碎片。其后看得到一些圆屋顶和已经倒塌的塔的模糊轮廓、石山、尖顶和巨大的拱门,要看清整个广阔的城堡区域,手电的光是不够的。这只能在白天才办得到。

“那里有东西在发光……”伊妮娜悄悄地说。

季米特里关闭了手电,马上看到,在那些金字塔式的石山上空正在升起一暗淡的光云。

“那会是什么呢?……”

季米特里摸了摸姑紧抱在他胳膊肘上的手指。

“我们是到不了那里的。连魔鬼都别想到达那里!”

“那么还是让我们转回去等到天明……”伊妮娜胆怯地建议道。

“既然来了。我们就检查一下,这梯子究竟通往何处。”季米特里做出决定,其实他自己并不特别想在黑暗中盲目地乱爬。“艾夫塔纳依也是从这里下去的。让我们看看。他到底上哪儿去了。”

他们开始下楼梯。一边数着梯级数,一边尽量,不弄出声响。到第49级的时候,梯级就变得很高,几乎达到半米高,下起来就不是那么轻松了。梯子终于下完了。他们来到了一个灰暗的六角形处所,这里有低矮的拱形天花板、方形柱。柱子也是用类似黑色玻璃的材料制成的。

处所的地板是用六角形的是石板拼成的,石板上面薄薄地起了一层绿色而光滑,但样子令人不快的东西——要不是霉菌,就是黏垢。上面清楚地印着艾夫塔纳依的鞋印。鞋印通过一条拱形通道进入走廊。季米特里看了看旅伴,便进入走廊。

手电光从黑色玻璃巨块砌成的隧道壁上反射过来。隧道壁上布满了缝隙和灰色的钟石。墙壁有的地方张着许多大口,但是如果不考虑霉菌的话,走廊地板就是很干净的。似乎有人已经把从墙壁上掉下来的霉菌带走了。走廊路面非常宽。上面简直可以让一辆电车通行。正像季米特里估计的那样,它一直通到古堡的中心。如果按照拉穆利遗迹所在峡谷长短来判断,它是相当长的。他们在上面蹒跚地走了大约三公里,在拐弯之前。一路上都没有碰到什么障碍。拐弯后,他们的第一个印象就是。他们是朝相反的方向走。但是这条走廊很快又拐弯了。季米特里数着,拐了几拐之后,他终于明白,这条通道是螺旋形的,或者,也可能是回纹形的,他们仍然处于城堡区域之下。

伊妮娜受地下沉闷气氛的影响,不再吭声了。季米特里感到不安和难受。这种心情一直有增无减。但是艾夫塔纳依的足迹仍在把他们引向远古时代建造的地下走廊的神秘黑暗之中。中途转回,他们又不愿意。又走了几分钟,前方终于闪出了一点微弱的亮光。

季米特里放慢了脚步,抬起了手中的卡宾槍,同时抚摩了一下姑的肩膀。

“别怕,我们的向导懂得废墟的危险,他未必赶得到那里。”

伊妮娜勉强一笑:“奇怪的是,通道保存得这么完好……而上面的一切都已经毁坏……”

“是啊,是有点奇怪。”季米特里表示同意,“有些东西也把我弄懵了。比如,为什么直到现在拉穆利废墟还找不到。难道只有从高处才能看得出它们。”

“也许。魔环是会把人们的视线挡开的吧?”

“视线倒也是。但是,航空航天摄像机却挡不开呀。也许艾夫塔纳依会给我们揭开这个谜吧?如果我们赶上了他……”

通道又一次拐弯。季米特里关了手电。前边出现了一个进入一间地下室的、明亮的直角形入口。一股淡淡的灰绿色的光从那里射入隧道。

突然间响起了一阵羽翼簌簌声,一群蝙蝠凄厉地叫着向两个惊愕的人扑了过来。

伊妮娜惊叫了一声,用手护着脸。蹲了下去。

季米特里一次又一次地挥动着卡宾槍……忽然。他胸口衣袋里萨满送给他的护身符动了一下,并且开始发热。蝙蝠马上就不见了,好像它们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似的。

季米特里放下了槍,用手电向四周照了照,然后低沉地说:“好像开始了……”

“什么?”伊妮娜·边环顾着四周,一边大声地问。

“没有什么……这简直不可思议。”

“这是魔力!”姑摇了摇头说。

过了一分钟。他们鼓起勇气继续前进,很快就来到了隧道尽头的一个拱形墙洞跟前。从洞里冒出一种淡银灰色的光来。季米特里把卡宾槍塞进洞里,为防备来自地下守卫的具有威胁的反应,他尽量往后跳开。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们这才迈步向前,来到了一间方形大厅里。大厅的天花板呈锥体形。是用黑色玻璃制成的。在它的拱顶下悬吊着一个歪歪扭扭、奇奇怪怪的东西。样子像一对倾斜的十字。十字是由一种白色材料制成的。刚从黑暗的走廊出来。看这东西确实有些刺目。其实它闪出的光并不那么明亮,只勉强能照见大厅。但地下的主要物体并不是它,而是处于中央,在双十字之下的那个透明圆顶。它覆盖着一个巨大而复杂的建筑物。建筑物由珍珠母鳞片、缘木以及雕细刻的“雪花”构成,样子既像一只方舟,又像一尊宝座。

“瞧。就是它!”季米特里喜不自禁地说,“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说这么宝贵的建筑物还完好地保存在这里!”

“也许是我们在做梦吧?”伊妮娜有气无力地回应着,“要不就是我们神经失常了?”

“是我们俩都被弄得神魂颠倒了,”季米特里说,“但是,由于这一发现而神魂颠倒是不会持久的。”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那个透明的圆顶跟前,特别留心地看着脚下,以防陷阱。地下大厅里的地板是黑色、光滑而清洁的,因此艾夫塔纳依的足迹在上面就看不出来。就在此刻,突然发生了惊变:季米特里刚跨出一小步。那透明而凸出的圆顶连同其内部清晰可见的建筑物仿佛就塌落到地板上,变成一种与原来完全不同,而且看了令人讨厌的东西。圆顶变成了碗状物,“方舟一宝座”则翻转过来,构成理想的“火山口”状,形成又一个深洞。其表面依然镌刻着先前所有细微的图样。

季米特里颤抖了一下。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

伊妮娜在嘟哝着什么。

寂静中突然爆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这声音像一阵短促而响亮的笑声。季米特里用手电光扫了一遍大厅的墙壁。然而他什么东西、什么人也没有看到。

“让我们转回去吧……”伊妮娜几乎没有声音地说,“这里有鬼,他们会把我们吃掉……或是把我们变成石头的……”

“那就让他们试试看吧。”季米特里喃喃道,同时关掉了手电,然后就走近碗形物的边缘,并仔细地观察了“宝座”的刻图,“那里可以下去。你看到那缘木了吗7那不是梯子吗?”

“不行!”姑惊恐地说,“主人要是突然醒来,恐怕会对我们发威的?”

“什么主人?”季米特里大惑不解。

“哎。就是住在这儿的人呗……我已经感觉到他了……最好什么都不要碰。”

“你在这儿等我,我下去看看这‘宝座’的里面。不要怕,这里什么人都没有。”

“那双面人呢?”

“艾夫塔纳依大概在这里,他也许还会出现。你会使用卡宾槍吗?”

“没试过。”

“这是机头保险。需要的时候把它一推,松开这个护圈,就可以射击了。”

“那你呢?”

“首先,我没有看到有任何危险;其次,我马上就会回来;再说武器也不能永远保证安全;更何况,我还有一只从匪徒手里夺来的手槍呢。”

季米特里开始小心谨慎地沿着“火山口”光滑的表面下到有棱、像梯级样的印迹那里。但是,季米特里还来不及深入到倒翻过来的“宝座”内部。大厅里就突然出现了一些正向碗形物奔来的人。伊妮娜转过身去,刚举起卡宾槍就被打倒在地。在凹处的边缘出现了四个穿黑皮夹克青年。他们就是在乌埃利卡利村从越野车上下来狠揍艾夫塔纳依的那一伙商贩。

“敬礼。高挑个儿。”那个戴坦克头盔的小伙以嘲笑的口气说。“好久不见了。你在那儿丢了什么东西啊?”

季米特里仔细看了看这些年轻人。他们手里都拿着手槍,“坦克手”还端着一挺“卡拉什尼科夫”式空降冲锋槍。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季米特里冷静地思考着:有这样的武器装备,他们在乌埃利卡利村本来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我撂倒,可他们为什么却要匆匆地撤离。

“怎么样,大师,你不想跟我们再比试一次吗?你上次曾经很明显地向我们展露了你的才能呀。”

伊妮娜动了动,伸手去拿槍。可是“坦克手”一脚踢到她的侧身上,把她踢到了一旁。

季米特里脸色变得忧郁起来:“不要打她,畜生!”

“打了又怎样?”“坦克手”咧着嘴大笑起来,“你要打电话给警察局吗?还是想试一试亲自来捍卫她的贞洁和尊严?”

他的三个同伙也哈哈大笑起来。“坦克手”又踢了伊妮娜一脚。季米特里在最不利的情况下开始了战斗。

他身处“火山口”里,深度约四米,为了让条件平衡一些,他必须减少敌人的数量,并爬到光滑的碗面上。但是有四双眼睛和四个槍口在盯着他。他必须奋不顾身,先发制人。

就在此刻,伊妮娜把敌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来。她滚到一旁,大骂了一声:“衣克特棱古特!”

“坦克手”的注意力在这一瞬间被引开了。他受窘地四下打探着。季米特里趁机开始速射。他先用手槍射中了最左边的那个小伙,转眼间就飞身跃上了“火山口”,把第二个大个子手里的武器打飞,马上就转身对着第三个家伙,但这时他突然明白,他已经来不及收拾他了。

时间好像突然凝固了。

季米特里使尽全力,眼睛都鼓得发红,扑向那个家伙,但是,慢了……那家伙已经转过身来,把槍口对准了季米特里的胸膛,扳机只差一毫米就扣到底了,慢慢地,从容不迫地……已经无法阻止……啊。啊!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随着对面吧嗒一声响,小伙子胸口突然冒出一把血淋淋的、长长的匕首尖。或者说,一把刀尖。

小伙子目光迟钝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便面朝地倒了下去。季米特里看到了那个把他从铁定死亡的危难中挽救出来的人。他——就是艾夫塔纳依。

季米特里的这个旅伴此时看上去特异非常,他穿一件闪光的肥大外衣。外衣上有许许多多的闪光条纹和小眼,然而要把他和别的任何人混同起来却是不容易的。他的脸没有改变,仍旧是灰暗、略带忧郁、长满灰白色硬的。只是眼里燃烧着黑色而凶恶的火光。季米特里呆了一会儿,但马上一个健步就跳到正举起冲锋槍的“坦克手”跟前。狠狠地一击便把他打昏在地。

此时此刻万籁寂静。

“你们跟踪我来到这里,”艾夫塔纳依边说着,边用被他杀死的小伙子的皮夹克擦着自己的匕首, “这是一次错误。你们本不应当看到你们已经看到的东西。”

季米特里放下了手。心情平静了许多。他看了看躺在地下室地板上的那几个想发财的猎手。

“难道我们应当征得某人的批准吗?要知道。是你把我们带到城堡来的呀。”

“这是一个错误。”艾夫塔纳依重复说。他蓦地把自己锋利的匕首插入被季米特里打昏的小伙子的脊背。 伊妮娜突然大叫了一声。 季米特里握紧拳头,向前跨了一步,但是看到向他伸过来的匕首后。便停住了。

“站在原地,不许动!”艾夫塔纳依咬牙切齿地大吼了一声。

“你干吗要这样做?”季米特里小声地问。

“他们都是目击者。”黑发旅伴耸了耸肩, “你们也一样。我不能留目击者。”

伊妮娜一瘸一瘸地走到季米特里跟前,扑到他的肩上。由于身子被打伤,她疼得弯着腰。

“你是杀人犯,双面人!你还想杀死我们吗?”

“我别无选择。”

艾夫塔纳依龇牙咧嘴地笑了笑。他令人难以察觉地快速移到“坦克手”跟前,用刀子刺入他的喉咙。

季米特里开了一槍。子弹射中了艾夫塔纳依的刀刃,把他的刀子打飞。刀子在地板上叮当响了一阵,打出一串金黄色的火花。

艾夫塔纳依愣了一会儿,然后就转身背对着旅伴,后脑勺上的头发立刻竖了起来。一只细长细长像狭缝一样的眼睛露出黑色的凶光,紧紧地盯着季米特里和姑

季米特里的手槍突然脱手,飞出几米远,落在已死的“坦克手”身旁。而艾夫塔纳依的刀子却像有生命似的自己从地板上跳起来,飞到主人的手里。双面人转过身来用第一张面孔对着呆若木鸡的旅伴。并用刀子指着伊妮娜,说:“让你先死,艾迈艾赫辛(雅库特语,意即:老婆子)!”

季米特里尽力动了动口袋里的护身符,使自己从发呆的状态中解脱出来:“也许我们可以谈谈,朋友。我们并不想要财宝。”

“那不是财宝。”

“是什么呢?”

双面人用刀子向大厅地板上的那个碗形物挥了一下,凹形的表面立即发生了逆转的瞬间变形,变成一个凸起三米的物体。透明的圆顶恢复了。里边生成了一个非同寻常、透花的鳞状物体。要不是古代方舟,就是一部飞行器,或者宝座。

“这是禁备的克星。或者用现代的语言说,是一台时间机器。我就是靠它获得自由的。她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艾夫塔纳依用手朝伊妮娜一挥,咧着嘴笑了笑,“因为她不是她现在装扮出来的这个人。”

季米特里看了看姑,为她的脸部变化大吃一惊。伊妮娜挺直了身子。她原来幼稚弱嫩的脸一下子就变得倔强自信起来。眼里闪出火光。两颊泛起红晕。她捕捉到了季米特里的目光,坚决而又内疚地点了点头。

“请原谅。季米特里·维塔利耶维奇。他说的是真话。请认识一下吧:他,艾夫塔纳依·切尔诺加阿德,魔法师,一名因出卖北极国人民而被判刑后潜逃到未来的在逃罪犯。我们找了他很久,最终才在这里,在天涯,在地球的病源区附近找到了他。嗯……那就是他留在这里的‘禁备克星’。”

“那么您呢?”季米特里疑惑地看了一眼女旅伴,又把目光投向那几个被打死的小伙子。

伊妮娜走到“坦克手”跟前,朝他弯下身去,碰了碰他的脑门,然后就直起身来。

“为了抓获这厚颜无耻的家伙,我们不得不长期扮演商贩,扮演讹诈勒索的匪帮。现在我们终于如愿以偿。”

季米特里震惊地把目光从死者转回到伊妮娜的脸上来。

“他们……也是……您的……同事?总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艾夫塔纳依径直走到透明圆顶跟前,把刀子插了进去。刀刃划破了圆顶膜,发出一阵深蓝色的光,可这个地方。圆顶表面周围已经布满了闪电的网络。随后刀子又自动跳回来。

“您是一位深知传说的人,季米特里·维塔利耶维奇。”伊妮娜微笑了一下,“您应当记得,两万年前曾经发生过一次改变现实的大西洲和北极洲魔法师之间的战争。艾夫塔纳依当时是北极洲的魔法师。他也参加了那场战争。但是他背叛了自己的祖国。由于他的背叛,战争造成了全球的、多方面的意外灾难。死了很多很多的人。实质上讲。两个文明都消失了。为抓艾夫塔纳依,一支非常巨大、具有摧毁力的部队被派到了外地……最后我们抓到了艾夫塔纳依。”

“‘我们’究竟指的是谁?”

“我们指的就是安全部队。艾夫塔纳依受到了审判,并关入监狱。但是,他是一个很有力量、很有本事的魔法师。所以他逃到了未来。我们找了他好几百年,找到了他的‘禁备克星’,关闭了这个区域。但是,我们还应迫使他回来。他找到了您。结果就穿过了防卫魔圈。企图跑得更远。”

“这地方真的有拉穆利吗?”

“真的有。这不是神话,从前这地方真的有一个北极国设在亚细亚大陆的前哨。”

“那就是说。你……您是安全部队的……代表喽?”

“马加大尔的提特。”伊妮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俄语翻译过来就是反间谍处的上校。我的年龄也不是18岁。而要……比这大得多。”

“可如果他知道,你……您就是上校……”

“噢,如果艾夫塔纳依知道或者只是猜到的话。那我早就不在这世上了。”

“可是,他已经杀死了你的助手,还威胁要杀您!要杀死我们……”

伊妮娜看了看艾夫塔纳依。这个北极魔法师还在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把透明圆顶壁划开,然而他徒劳无益。圆顶射出闪电。像有生命似的抖动着,还冒出烟雾。最后转向 “火山口”,又变成了三米高的建筑物,始终不让双面人靠近“宝座”。艾夫塔纳依后脑勺上的头发散开来,第三只眼睁开了。眼里燃烧着仇恨的暗怒火,放出让机体感觉得到的能量流。

艾夫塔纳依疯狂地在圆顶壁上砍了一刀,大厅的空间扭曲了,墙壁发生了碰撞,地板出现了裂缝,整个圆顶破裂、消失了。

双面人高兴得狂叫着奔向宝座,用刀子触了触宝座的鳞片。“方舟”展开来。变成了一朵带有利爪形花瓣的奇特蓓蕾。

“他要走了!”季米特里提醒道。

艾夫塔纳依转过头来,笑容已从他嘴角消失。他皱着眉头。过了好一阵子,然后挥舞着刀走向他们。

“现在谁也阻挡不了我。”他自信而高傲地说。“甚至反问谍处也如此。这台克禁星法定是我的f你们不能简单地把它废除。我们不是在北极国的领土上。别了。朋友。常言道,没什么个人恩怨,只是你不该此时来此地而已。”

艾夫塔纳依用刀子向季米特里的胸口刺来。

“护身符!”伊妮娜大叫了一声。

刀刃变长了,变成了一条淡蓝色火焰的溪流,就在这一瞬间,萨满赠给季米特里的护身符一下烧到赤热。把他的衣袋都烧着了,从而阻挡了继续前进的刀刃。刀子碰到了正在发出不能承受闪光的护身符,就发生了类似电焊闪光的情况,啪一一地响起了一声刺耳的声音,刀子被烧断了,接着叮当一声掉落在地板上。护身符也随之消失不见。

艾夫塔纳依失望地看了看已经不见火光的刀子残片,又看看季米特里,再看看伊妮娜,然后急急忙忙伸手去摸自己发光衣服的领口。就在此时,季米特里跳到他面前,把自己的怒火和为正义而惩罚的渴望倾注出来,飞起一脚踢到他的胸口上。双面人倒退了几步,便像一个大土块似的扑通一声仰翻倒下。

有东西发出一阵响亮的喀嚓声。从已经变成“克禁星宝座”的火红“蓓蕾”深处飞出了一摇晃着的半透明的云彩,径直飞到艾夫塔纳依身旁,把他吸入其内,带着他飞回到“蓓蕾”深部。然后又重新飞来把已经牺牲了的、伊妮娜的搭档一个接一个地带走。

季米特里和姑默默地观看着这一过程,直到大厅里只剩他们两人为止。

“结束了。”这位北极国的反间谍侦探半微笑、半忧郁地说,“再见吧。季米特里·维塔利耶维奇。谢谢您的帮助……也谢谢您的纯洁。”

季米特里的脸一下就红了起来。

“您是一位很纯洁的人,季米特里·维塔利耶维奇。遗憾的是。这样的人在地球上不是太多了。我将记住您。也许我们还会见面的,谁知道呢?”

“什么时候呢?”季米特里冲口而出。

伊妮娜又细看了一会儿他的脸:“您想再见面吗?”

“想。”

“那么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艾夫塔纳依不是为了达到个人目的而逃到未来的、唯一的人。你们国家许多方面的困难处境都是在你们这儿找到藏身之所的、过去的魔法师造成的。好了,现在就再见吧。”

“等一会儿!”季米特里把手伸向她。央求道。“我只有一个问题……如果允许的话……”

伊妮娜向“克禁星的蓓蕾”迈了一步就停下了。

“请讲。”

“如果说北极文明已经消亡……那么你们寻找逃到未来的罪犯还有什么意思呢?因为这对你们已经没有用了。”

“北极文明没有消亡。”姑摇了摇头,“或许我们可以这么来说:它在把自己的潜力传给移居到南方大陆乌拉尔山脉的后代之后,是消失了。”

“移居到俄罗斯!”

“正是这样。乌拉尔是魔法师战争的产物。在这块地方从前有南部海湾。这个海湾和其他三个海湾一起发生了巨变,这是北极国强大的象征。北极国后裔的潜力还没有发掘出来,那是很有危害的知识,一旦落入狂徒之手,它就会彻底消灭人类,但是。我们寄希望于俄罗斯在某个时候的腾飞。恢复自己过去曾有的神威力。但要实现这一点,只能靠像您这样纯洁、正直、善良而又勇于捍卫自己和他人的人。”

伊妮娜很快地走到季米特里跟前。吻了他那鲜红而又热乎的双唇。接着就走向“蓓蕾”。最后她环视了一下,挥了挥手,说道:“再见,旅伴!我的职责范围就是天涯……”

轰隆一声巨响,地动山摇。“蓓营”及其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大厅里的光也灭了。只有刚才停放北极国“时间机器”的那地方还有一点红光闪耀了片刻。

季米特里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嘴唇上还留着伊妮娜嘴唇的滋味。他不由得笑了笑,急急忙忙从大厅走向出口。他完全准确地懂得,自己在考察返回之后该做什么——那就到天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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