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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着父亲的爪子》作者:[美] 戴维·D·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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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员本来长眉的地方是一丛羽。羽混杂着绿、蓝、黑三色,就像孔雀羽那样色彩斑斓,而且它们在空调的静静微风中轻柔地颤动着。

“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想问,先生?”

“没有。”詹森回答着举起手中的杂志,但在同一篇文章读了三遍却记不得一个字后,他又把它放下了,“实际上,我是有个问题。嗯,我想问你……啊……你,你是否正在转变?”他的问话像片纸样落在候诊室那修剪考究的柔软草地毯上,詹森希望自己能把它收回,装进口袋,然后离开。只是离开,再也不回来了。

“噢,你是指眉?没有,先生,我没有做转变,这样的眉只是时尚。我很高兴做个人类。”她和地对他微笑着,“你很久没来旧金山,对吗?”

“对,我今天早上刚到。”

“羽在这儿很流行。事实上,这个月我们有做特价。你想看看产品小册子吗?”

“不!啊,我是说,不用了,谢谢。”他低下头,发现手中的杂志已经被弄皱了。他笨拙地想抚平它,但随后放弃了努力,把它塞回咖啡桌上的杂志堆里。这些杂志都是最新一期的,咖啡桌看着像是实木的。他用肮脏的拇指甲检查着:真的是实木的。然后,被自己的行为吓坏了,他把那一堆杂志挪过来盖住那条小刮痕。

“先生?”

接待员的声音让詹森惊跳起来,把杂志滑曳了一桌子。“什么?”

“您是否介意我给您提一个善意的小建议?”

“啊,我……不介意。请说吧。”她可能会告诉他:他的纽扣儿开了,或许在这种场合必须打领带。她自己的领带同墙上的壁布很相衬,一种栗色和金色的豪华印染品。詹森怀疑自己那已经褪色的工作服上衣领口甚至能否围着他那粗脖子。

“你不该问任何我们的病人他们是否正在转变。”

“那不礼貌?”他想钻桌子,死了算了。

“不是的,先生。”她再次微笑着,这次带有真正的幽默意味,“只是他们中有些会喋喋不休,就最微不足道的东西给你做展示。”

“我,噢……谢谢你。” 钟声响起——那是个持续时间很短的嘹亮声音,同候诊室的古典音乐混杂在一起,一点也不突兀——接待员瞪了一会儿虚无处。“我会告诉他的,”然后她对着空中说,接着把注意力转回詹森身上,“卡梅尔可先生出手术室了。”

“谢谢。”听到一个罕见的名字让其他人叫出来太陌生了。二十多年里他都没见过另一个卡梅尔可。

半小时后,候诊室的门打开了,露出一个走廊,走廊的地板光滑、锃亮,墙壁是良的米白色。尽管布置很新颖,而且无疑——那古典音一直继续着,但微弱的消毒剂味道还是提醒詹森自己是在哪儿。一个穿护士服的年轻男人领詹森扇标有劳伦斯·施泰格医生的门前。

“你好,卡梅尔可先生,”桌子后面的人打招呼,“我是施泰格医生。”医生比詹森瘦小,色的眼睛,蓄着整洁的斑白须。他的手,就像的声音,有力而粗糙;他的领带以外科医生的确打着结。“请坐下。”

詹森倚坐在椅子边,不想屈从于它的豪华。不想太舒适。“我父亲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他很快就会醒过来。不过我想先同你谈谈。我相信你们之间有些……家庭内部矛盾。”

“什么让你会这么说?”

医生瞪着他那金制的个人信息管理器,一直重复着啪嗒打开再关上。“我为你父亲治疗了近两年,卡梅尔可先生。医生和病人在这种合作关系中,必须是相当亲密的。我觉得我已经相当了解他了。”他抬眼看着詹森的眼睛,“他从未提及你。”

“对此我并不吃惊。”詹林能听出自己声音里的苦涩。

“我病人的家庭不愿承认他们是相当平常的。”

詹森猛然、唐突的笑声让他们俩都很震惊。“这和他做转变没什么关系,施泰格医生,我父亲在我九岁时就离开了我和我母亲。从那时起,我就没同他说过话。一次也没有。”

“我很抱歉,卡梅尔可先生。”他似乎很真诚,不过詹森怀疑那是否只是医生对病人的职业态度。医生张嘴想说什么,然后却闭上,瞪着角落一会儿。

“这可能不是家庭重聚的最佳时机,”他最后说,“他的情况可能有一点……一点让人吃惊。”

“我从克利夫兰走这么远的路来,不是想仅仅转身回家。我想同我父亲谈谈。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是吗?”

“最后的手术安排在五周后。当然,也可能被推迟。但是所有的文件都已经签署好了。”医生把手平放在桌子上,“你不是想劝他改变主意吧。”

“我只是想看看他。”

“如果他想见你……我会让你见他的。”

对此,詹森没有再说什么。詹森进去时,他父亲侧躺着,脸背对着门。这儿消毒剂的味道更浓些,仪器的电池发出哔啪哔啪声。

他的头秃了,头后面只在边上长着些泛白的头发。头皮光滑、粉红、锃亮,而且非常圆——同詹森自己的圆头相同,詹森的头就他工作服配置的标准安全帽来说,太大了。他自己的头盔里用黑颜料在黄塑胶安全帽里写着“大头杰斯”。

尽管他父亲的头很大很圆,但随他呼吸颤动的肩膀却很窄小,他胸下很快就是部,部仍很窄小。看不见腿,那位于他身体前面。当他走向边时,詹森吞咽着唾沫。

他父亲的圆脸是褐色的,脸上很粗糙。从他鼻子到两个嘴角有深深的褶皱,他紧闭眼睛上的眉灰白而且很浓密。这张脸比他想象中的年老些,那想象只是在二十年前一个旧记忆上加上二十年的时光流逝而已。

詹森目光下滑,滑过他父亲那刚刚刮过的下巴,滑到他脖子上那浓密的灰白色颈上。然后向下更远,是他平放在上的灰白色腿,脚爪在踝骨处叉,放松地放着,趾甲干净整洁,趾肉没有任何磨损。

他父亲的身体像狼或者是獒,宽大、强壮、充满肌肉。但不知怎的,有些不对:他的胸膛,尽管很窄,却仍比任何正常的狗要宽,他的皮像是赝品——太干净、太致、太齐整。自飞机上读的资料詹森知道那是从他父亲自己的头发,经过工程技术处理制成的,只是近似于真正狗那层不同、种类也不同的自然皮

他是一只华美的动物。他是个可悲的畸形人。他是生物工程的奇迹。他是自大的自我放纵者们的偶像。他是一只狗。

他是詹森的父亲。

“爸爸?是我,詹森。”他身体的一部分想去抚摸那满是的肩膀,但他管住了自己的手。

他父亲的眼睛张开了,但接着又闭上了。“是吗?医生告诉我了。”他的发音有一点儿含糊,“你到底来这干什么?”

“我在奥黑尔机场撞上了布列塔尼姑。我不认识她,但她立刻认出了我。她告诉我关于……你的一切。我直接就来这儿了。”

他是我父亲,他在电话里告诉他老板:他住院了。我得在一切太晚前去看看他。

他父亲的鼻子嫌恶地皱着:“永远不能相信她。”

“爸爸……为什么?”他再次张开眼。它们像詹森的眼睛一样是深蓝色的,它们开始完全聚焦。“因为我能。因为宪……宪法赋予我对自己身体和金钱随欲的权力。因为我想在余生中放纵一下。”他闭上眼,手爪叉捂在鼻梁处。“因为我不想再做任何该死的决定。”

詹森的嘴张开,又像条鱼样合上。“可是爸爸……”

“卡梅尔可先生?”詹森抬起头,他父亲转过头去,看到施泰格医生站在门口。詹森不知道他已经站在那儿多久了。“对不起,我喊的是詹森。”詹森的父亲再次把手爪捂在脸上。“卡梅尔可先生,我想你该让你父亲单独呆会儿。麻醉剂还没有失效。上午,他或许更能畅开来谈。”

“想都别想。”声音传自叉的手爪下。詹森手伸出——想抚摸一下父亲的前额,或者他的皮,但他不确定为什么——随后手又缩了回来。他说:“明天见,爸爸。”

没有回答。

当身后的门一关上,詹森沉重地倚着墙,然后下滑着坐在地上。他觉得眼睛刺痛,他着它们。

“我很抱歉。”詹森睁开眼睛看着发出声音的地方。施泰格医生蹲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个带夹子的写字板,“他通常并不这样。”

“我从不了解他,”詹森摇着头说,“从他离开后一直就不理解。我们生活得很幸福。他不喝酒,也没有别的不良嗜好。也不是钱的问题——总之,那时不是因为钱的问题。他,我他。但他说‘这儿对我没什么重要的’,然后就走出了我们的生活。”

“你提到钱,是因为那吗?你知道他给慈善机构捐了很多钱。剩下的仅足以支付颅面手术,一个信托基金为他支付手术后的微小需要。”

“不是钱,从不是钱的问题。他甚至要支付离婚后的赡养费及孩子的抚养费,但不肯要。那并不是很现实的决定,但她真的不想再用他的任何东西。我想那是因生恨。”

“你知道你来这儿吗?”

“她八年前已经去世了。白血病。他甚至没有参加葬礼。”

“我很抱歉!”医生再次说。他也坐下,把他那带夹子的写字板咔哒一声放到他旁边那闪光锃亮的地板上。他们一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医生说:“让我今晚同他谈谈,卡梅尔可先生,我们明天早上再看事情会怎么样。好吗?”

詹森想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吧。”

他们互相扶着站起来。

第二天早上,詹森的父亲轻轻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他那柔软的新身体随着平稳的四腿步伐来回动着,轻松地跳上一个铺有地毯的平台。在上面,他的头可以与詹森和医生的处于同一水平面。但他拒绝与詹森眼睛对视。詹森自己坐在医生的椅子上,但仍感觉不太舒服。

“诺亚,”施泰格医生对詹森的父亲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困难,但我想让你明白,那对你儿子甚至更困难。”

“他本来就不该来这儿。”他回答,但仍不去看詹森。

“爸爸……我怎么可能不来?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了,我甚至不知道你是死了还是活着,而现在……却是这样!我不得不来。即使我无法让你改变主意,我……我只想同你谈谈。”

“那么,谈吧!”最终他的脸转向了詹森,但他的蓝眼睛很冷淡,嘴巴紧闭,“我还能听。”他把头放低到趴在身前铺有地毯平面的脚爪上。

詹森觉得自己腿上的肌肉在绷紧。他可以站起来,走出去……不再面对这种尴尬和痛苦。他可以回到自己那寂寞的小屋去,努力忘掉关于父亲的一切。

但他知道有这最后一次相聚机会真好。

“我告诉他们你死了,”他说,“我学校的朋友们。是我们搬去克利夫兰后新学校的朋友们。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说。许多他们的父母也是离婚的,他们会理解的。但不知为什么假装你已经死了会让情况容易些。”

他父亲猛地闭上眼睛,眼和额中间显现出深深的皱纹。“我不能说我怪你这样说。”他最后说。

“无论我对多少人撒谎,但我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我一直想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是否会想我,你都去过哪儿了?”

“布法罗(美国纽约西部一城市)。”

詹森一直等着直到确定不会再有更多的详细说明才问:“你这些年一直呆在那儿?”

“不是,我只在那儿呆几个月。然后去了锡拉库扎(意大利西西里岛东部一城市)。也在迈阿密呆了一阵子。我没有在那儿长时间定居下来。但最后的十一年我一直呆在加州湾区。”他抬起头,“为诺曼提可销售外形控制软件。那是真正让人激动的东西。”

詹森不在乎他父亲干什么,不过他感觉这是个好机会:“给我讲讲那吧。”

他们谈了半个小时的外形控制、源码控制以及员工的认股特权——都是些詹森不理解也不想理解的东西。但他们一直维持着谈。他甚至设法让这个话题看起来很有趣。当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听一条狗做销售介绍,詹森的嘴上泛出扭曲的傻笑——条长着他父亲头的狗。

詹森和父亲坐在诊所后院子里的一棵日本红枫下,红枫在风中悲泣着。可以在围墙上看到旧金山的摩天大楼,那是一幅彩色的象派壁画。几只小鸟吱喳着,空气中能闻到微微的海盐味,这一切提醒詹森自己现在离家有多远。

他父亲的左前肢上用皮带固定一个带有两个大按钮的电话。需要紧急或非紧急援助时他可以用下巴按下按钮。他挨着詹森坐在长椅上,腿蜷在身下,他的头高高地昂着,以便能尽可能多地看到詹森的眼睛。

“总要有个办法对付我的膝盖,”他说,“现在它们只是短了些,可是以前,关节炎。而现在它们就像是新的。今天早上,在你来之前我已经跑了一圈。有好多年都不能像这样跑了。而且是如此地接近大地,感觉速度像是每小时一百里。”

詹森把那转化成公里,然后意识到他父亲说得并不很准确:“可是,那呢……我不知道,你怎么去饭馆?博物馆?电影院?”

“在他们做完头部手术后,我就会有不同于人的嗜好,我会变成最好的。博物馆——让它见鬼去吧,我以前就从不去博物馆。电影院也是一样,我只等着它们全部变成芯片。然后我会把它们转到我的处理机上,看着它们睡觉。”

“当然,电影对你来说只会是黑白的。”

“嗨。”

詹森没有提及——也不想去考虑——另一个改变,那个“头部手术”将会影响他父亲的感觉,还有他的大脑。在颅面手术完成后,他的意识将会在现代医学目前的水平下,尽可能多的更像一只狗。他会很快乐,那是绝无疑问的,但他再也不是诺亚·卡梅尔可。

詹森的父亲仿佛意识到他的思绪跑到了一个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和我谈谈你的工作。”他说。

“我为生命力工作,”詹森回答,“我是个土木工程师。我们把克利夫兰的老天然气系统改造成生物气系统……那就是说必须挖开很多街道再把它们复原。”

“有意思。我也做过一阵土木工程师,那是在我被诺曼提可雇用前。”

“不骗人?”

“不骗人。”

“我甚至不知道,我在跟随你的脚步。”

“我们以为你会成为一个艺术家。你为你画在谷仓里的画和那些山羊如此骄傲。”

“噢,这些年来我却没画画了。”

他们盯着墙壁,两人都回忆起一台冰箱挡着的那些画。

“你想让我画你吗?”

詹森的父亲慢慢地点点头:“是。是的,我想。”

诊所的什么人张罗来一个便笺簿和一些炭画笔,然后他们就坐在枫树下。詹森倚着围墙开始画画,他先从后腿和部画起。他父亲后腿蹲坐着,两条前腿直直地立在身前。

“你看起来像斯芬克斯。”詹森评论着。

“嗯。”

“如果想的话,你可以说话,我现在没画你的嘴。”

“我没什么好说的。”

詹森的炭画笔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画。“昨天晚上我读了我在饭馆找到的一份报纸——《怒吼报》。你知道吗?”报纸里面充斥着他闻所未闻的政客们愤怒的文章,还有提供他不可能理解或者从不愿考虑的服务的广告。

“我读过它,是的。一群怪人。”

“我发现人们改变他们的物种出于许多不同的原因。有些觉得他们投错了胎,有些是因为觉得人类对这个星球带来了负面影响,有些觉得它是一种行为艺术。我不了解你属于哪一类。”

“让我告诉你,我只是想被人关心。那是某种形式的退休。”纸上的点线变多变黑。“我没想过这个原因,真的没有。看着你,我看到的是一个充满野心和干劲的男人。如果你是那种在58岁就想着退休的人,你是不会有任何员工认股特权的。”炭画笔猛的在詹森指间折断,他把碎片扔到一边,“该死,爸爸,你怎么能放弃你的人类身份?”

詹森的父亲四脚跳起。他的姿势是完全的防御状态:“欧哈提根决议赋予我以任何我喜欢的方式来重塑自己躯体和意识的权力。我想那也包括不回答与此相关问题的权力。”他盯了詹森一会儿,好像准备再说点别的什么,但他还是闭上嘴跑开了。

留下詹森和那幅完成一半的长着他父亲脸的斯芬克斯草图。

第二天,他坐在诊所的候诊室里等了近三个小时。最后,施泰格出来告诉他,很抱歉但他确信他父亲可能再也不会来见他了。

詹森在旧金山午餐人群中徘徊着。春天的空气纯净而清爽,人们轻快地走着。他不时看到羽皮、鳞甲。给他送来三明治的侍者是个半蛇人,长着狭长的眼睛,吞吐着带叉的舌头。詹森心烦意乱得忘了给小费。

午饭后,他来到诊所的门口却踌躇不进。他在大厅站了很长时间,思绪摇摆不定。但当两个长着同样暹罗猫脸的女人随着砰的一声电梯响到来时——他猛地从她们中间逃开,无视她们觉得受到侮辱而发出的大叫,砰地锤上电梯门。当电梯下行时,他紧抓扶手,身子挤在角落里,尽力平静自己的呼吸。

当晚12时30分,他在克利夫兰着陆。他工作地其他的“安全帽们”送他一张他们每个人都鉴名的美卡片。他接受他们的同情但却没有说任何细节。一个女人把他拉到一边,问他他父亲还能活多久。“医生说五个星期。”日子一天天过去。有时他会发现自己坐在挖土机的驾驶室里,盯着自己的手,不知自己已经在这里坐了多长时间了。

他不相信任何人。他能想象出那些嘲笑:“幸好不是你做转变……否则你就是个狗养的!”抗酸剂成了他最喜的小吃。

四个星期后,星期一的晚上,他接到来自旧金山的电话。

“詹森,是我,你爸爸。别挂。”

最后两个字传出时,电话听筒距话机只有十厘米了,不过詹森停了下来,把听筒重放回耳朵上:“为什么不挂?”

“我想同你谈谈。”

“我在那儿时你本可以谈的。”

“好吧,我承认我对你是有点儿粗暴。对不起。”

话筒的塑料手在詹森的手中吱吱直响。他有意识地尽量放松握的力度:“我也很抱歉。”

再下来是长长的静寂,他们可以听到彼此在三千公里外的呼吸。是詹森的父亲首先打破了沉寂:“手术排在星期四上午八点。我……在手术前我想再见你一次。”

詹森用一只手捂着眼,手指重重地压着眉骨。最后他叹息着说:“我不想,没必要再见面了。我们只会让对方变得疯狂。”

“求你。我知道对你来说我不是个好父亲……”

“你压根就没尽过父亲的职任!”

另一次沉默。

“你曾到过我这儿。但我真的希望……”

“希望什么?说再见?再说一次?不,谢谢了!”然后他砰地压下话筒。

他坐那儿很长时间,觉得紧张在心中蠕动,等着电话铃再次响起。但铃声却没有再响起。

那个晚上,他到外面狂饮一通。“我爸爸正要变成一条狗。”他含糊不清地告诉酒吧男招待,但所说的一切只是让人把他塞在出租车里送他回家。

星期二早上,他打电话请病假。他整天都窝在上,有时昏睡。

星期二晚上他没有睡觉。他拿出一盒子他写的信,想通过读它们能找出什么线索。在盒子底他找到自己八岁时的一张照片,他站在父母中间。照片被撕成了两半,锯齿状的线像一道闪电切开他和他父亲,照片曾被粗糙地黏在一起。他记得如何从的废纸篓里把它抢救出来,黏在一起,然后把它藏在一个放老CD的盒子里。他盯着它直到很晚。想知道为什么。

星期三一大早,他驱车去了机场。

奥黑尔在罢工。他转道去了亚特兰大,在那儿他吃了一个难吃的汉堡包,被愤怒、失落的人们淹没,不顺到了极点。最后一个空勤人员为他在飞往洛杉矶的飞机上找到一个座位。在那儿,他赶夜班飞机飞去旧金山。

凌晨五点,他到了诊所。门还锁着,但那儿有个提供晚间服务的电话号码。电话是机器应答。他一步步地通过功能选择直到接听的是个人类,那个人什么也不知道,但他答应给施泰格医生捎个信。

他在诊所外的大厅里徘徊着。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十五分钟后,吃惊的施泰格医生回了电话:“你父亲已经在准备做手术了,但我会告诉医院让你见见他。”他给了詹森地址,“我很高兴你能来。”他在挂上电话前说。

出租车带着詹森穿过黑暗,穿过空旷的街道,水坑因反射的街灯闪烁着微光。雨滴像汗水、像泪水滑过窗户。走进医院,詹森的眼睛被大厅里猛烈的蓝白光刺得直眨。“我来这儿见诺亚·卡梅尔可,”他说,“很抱歉,打扰了。”

士给他一个罩鼻子、嘴的纸口罩和一个捂眼睛的护目镜。“预备区是消过毒的。”她说着帮他穿上连裤纸工作服。詹森觉得自己好像正准备去参加一个化装晚会。

一道双扇门打开,这次他得到了客气的礼遇。

他父亲侧躺着,他那长着皮的腰窝随着浅浅的呼吸起伏着。一个氧气罩就像口罩一样扣在他脸上。他眼睛半闭,没有焦点。“詹森,”他呼吸着,“他们说你来了,但我仍不相信是真的。”他的声音在空心的清澈塑胶后回响着。

“你好,爸爸。”他自己的声音被纸口罩捂着了。

“很高兴你能来这儿。”

“爸爸……我不能不来。我必须了解你。如果我不懂你,我也无法懂得自己。”他双臂环抱。他觉得自己的脸肿胀,整个头快要因为悲哀和疲倦爆炸了,“为什么,爸爸?为什么你要离开我们?为什么你不来参加的葬礼?而现在你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脖子上的秃头在枕头上轻轻地移动着,从一边移到另一边:“你曾养过狗吗,詹森?”

“你知道答案的,爸爸。对狗过敏。”

“那你长大以后养过吗?”

“长大后很多时间我都是孤单一人。如果我每天不得不工作,那我可不认为自己能照顾好一只狗。”

“可是狗会你。”

护目镜后詹森的眼睛在熊熊燃烧。

“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我有一条狗,”他父亲继续说,“朱诺。一只德国牧羊犬。她是只好狗……聪明、强壮、顺从。每天当我从学校回家,她就跳进院子……看到我她非常高兴。她会跳起来我脸。”

他扭过头,强迫自己眼睛张开对着詹森:“我离开你是因为我不能那样她。我知道她我,但我想她应该找个比我更好的人。我没有参加葬礼是因为我知道她不想让我到那儿。不想让我在伤她那么多后去那儿。”

“那我呢,爸爸?”

“你是个男人,一个像我这样的男人。我想你会理解的。”

“我不理解,我从来也不理解。”

他父亲沉重地叹息着,一声长长的、狗样的叹息:“我很抱歉。”

“你把自己变成一只狗,那样就有人会你了?”

“不是的。我把自己变成一只狗,那样我就能别人了。我不想再做个人了。”

“如果你再也不是你了,你又怎么能去别人?”

“我仍是我。我仍可能是我,而不是所有时间都想着如何做我。”

“爸爸……” 护士回来了:“我很抱歉,卡梅尔可先生,但现在我不得不要你离开了。”

“爸爸,你不能就这样离开我!”

“詹森,”他父亲说,“合同中有一个条款可以让我指定家庭成员作为我的第一个训练员。”

“我不认为我能……”

“求你,詹森,儿子。那对我意味着太多。让我和你一起回家。”

詹森转开脸:“然后每天看着你,想到你过去怎么样?”

“当你看电影时我会卧在你脚边,等你回家时我会很高兴看到你。你所做的只是发出命令,如果你同意,现在我就在合同上加盖我的声波纹。

詹森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但他点点头。

手术花了十八个小时。恢复期持续了几个星期。当除去绷带,詹森父亲的脸变得长长的,长着,还有一个湿漉的鼻子。但他的头仍很圆,他的眼睛仍很蓝。

一双深深涌满真诚、像狗那样意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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