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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树》作者:克利福德·西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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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彬 译

(《音乐树》,原名《恶魔》。在这篇中篇科幻小说中,西马克创造了一个植物文明的世界。和他的其他小说一样,《音乐树》也探索了各种生物之间的关系。各种生物——动物或植物,都与人类生活有密切关系,人类应热各种生命形态,与之往,才能达到互利的目的。异星生物、各种不同的生命形态,新的生存形式的可能——所有这些都是贯穿西马克科幻小说的主题思想。)

在这个植物王国里,地衣①不是在每个地方都能生长的,它只能生长在土壤稀薄的地方。在土壤稀薄的地方,高大、贪婪而又凶恶的植物是无法生长的。因此,这些植物也就无法抢走地衣的光照,无法强占地衣的地盘;它们既不能赶走地衣,又不能给地衣任何其他的伤害。所以,虽然长在穷乡僻壤,地衣倒也知足了,至少他们的生活是安宁的,生命是有保障的。

【① 地衣:低等植物的一类,植物物体是菌和藻的共生体,种类很多,生长在地面、树皮或岩石上。】

为了丰富他们的生活,地衣天生就有一种本事,即传播小道消息。目前,地衣正在传播一条消息。这条消息传了一程又一程,在方圆数千公里的范围内传开了。

尼科迪默斯听到了这条消息,尼科迪默斯是唐·麦肯齐的生命毯。刚才麦肯齐把他扔在浴室门外,只管自己洗澡,所以就有了这个故事。

室里,麦肯齐在从从容容地沐浴,他在浴缸里翻过来,滚过去,就像一头猪在嬉水一样,嘴里一面还在粗声粗气地唱歌。这时候浴室门外的尼科迪默斯正在闷闷不乐,他感到他现在只是半个东西了。事实上,不同麦肯齐在一起,尼科迪默斯连半个东西也算不上。尼科迪默斯和他那一族类的其他东西,在人类眼里是被看作智能生命的,但是只有当他们披在人体上时,他们才有智能。他们的智能和情感是从披着他们的人身上借来的。

在人类还没有来到这个洪荒世界以前,生命毯自古以来就过着一种百无聊赖的生活。偶尔他们当中有一、两个会同较高级的植物生命攀亲,但这种机会不多见。其实,攀上这种关系不见得就能好到什么地方去,所以攀不攀也都一样。

可是当人类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时,生命毯终于受到了欢迎。在他们和地球人之间双方达成了一项协议,这项协议对双方都极为有利,因此双方很融洽,他们开创了两种生物共生①的先例。一夜之间,生命毯成为人类在探索银河系的过程中所取得的最伟大的成就。

【① 共生:两种不同的生物生活在一起,相依生存,对彼此都有利,这种生活方式叫做共生。】

生命毯是种很奇妙的植物:他们有一种本领,他们能够为人体采集能量,并把能量转化成食物;他们有一种神秘的本能,他们知道人体需什么食物,他们还能满足人体的基本医疗要求。所以,一个人披上一件生命毯,当然就跟披一件大氅一样披在身上,他就再也不必为上哪里找吃的而发愁,他知道生命毯会正确地给他喂食。如果出现代谢功能紊乱,生命毯还会自动、确地排除他的不适反应。

如果说生命毯给人类带来了食物和热量,并成为人类的贴身医生,那么人类给他们带去的,则是更为珍贵的东西——生命的意识。一件生命毯一旦披在了一个人的肩上,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就成了那个人的幽灵,分享他的智慧和情感,从而也就摆脱了自己那种乏味、沉闷的生活,并赢得了一种较为高贵的生命,虽然这种生命是虚伪的。

尼科迪默斯先是在浴室门外黯然神伤,继而他恼羞成怒,感觉到他身上的那层薄薄的人类生命的外表正慢慢地离他而去,他心里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怨恨。

终于他感到自己受了骗,上了当,因此他摇摇摆摆地走出了贸易站。他想象自己是很了不起的,也是很高大的。他左右摇晃,笨拙地移动着身躯,就如同是一张纸在微风中飘动。

砖红色的太打采地照在这个世界上。即使在正午时分,光也还是像在黄昏的时侯那样微弱、暗淡。这个太是恒星西格马·德拉科。现在尼科迪默斯跳动的身形在青紫色的地上投下了紫色的影子,影子随着他跳动的身形在地上蠕动着。这时,有一棵猎槍树对着尼科迪默斯放了一槍,但是没打中,差了至少1米的距离。这棵猎槍树近来眼力很是不济,每次开槍,槍槍落空,连着好几个星期没有打中过一样东西。最好的一次,就是把内利吓得要死。内利是机器人,她是一个从来不说谎的机器人,她的工作是管理公司的财务。那次猎槍树对着贸易站里面的内利放了一槍,但是子弹打在贸易站的铁墙上,“当”的一声巨响,把正在屋子里工作的内利吓得魂飞魄散。

内利是管钱的。只要她管钱,就没有人能从公司骗走一个铜子,所以大家不喜欢她,也就没有人对她表示同情和安慰。

不过话又说回来,正因为她钱管得紧,所以她才来到了这个贸易站。

内利在贸易站工作已经有好几个星期了,她谁也没有得罪。她喜欢和百科全书①亲近。但是最近她发现百科全书在读她的大脑,她很反感,希望他能自尊,不要窥视别人的内心世界。

【① 百科全书:作者杜撰的一种植物,这种植物能直接从人的大脑中获取各种信息,并贮存起来。】

尼科迪默斯告诉猎槍树,说他真是个窝囊废,要他还不如对着自己有血有肉的身躯开槍算了,还说只有这样开槍才有可能百发百中。说完,尼科迪默斯扬长而去。猎槍树知道尼科迪默斯背叛了自己的同胞,是个植物世界里的叛徒,所以就又朝他放了一槍,但是这次更不准,比刚才那一槍差了整整一倍的距离。虽然心头的憎恶并没有发泄掉,但是猎槍树也只好作罢。

自从尼科迪默斯和一个人攀上关系以来,他同这个行星上的其他植物就没有多步来往了,就连和百科全书的关系也疏远了。现在当他经过一个长满地衣的地方时,他听到地衣正在窸窸窣窣地讲话,他收住脚步停了下来,像模像样地竖起耳朵听着,他听到了一条重要捎息。

他就是这样无意之中昕到了有关奥尔德的消息。奥尔德是个音乐指挥家,一直在音乐谷搞创作,现在他终于创作出了一部伟大的作品。尼科迪默斯知道音乐谷只有半个世界那么远,但有时候消息要绕上很大的一个圈子才能传过来.所以这个消息可能在两、三个星期以前就传出来了。不过这没有关系,他可以奔回到贸易站去报告。于是他就开始急速地移动身躯,尽可能快地奔跑起来。

这条消息不能再拖延,麦肯齐必须马上知道。离贸易站还剩下最后一段路时,尼科迪默斯故意踢得路上尘土飞扬。接着,他推开贸易站的门。得意洋洋地飘了进去。贸易站的门上挂着一块招牌,招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这样几个字:“银河贸易公司”。这块招牌挂在门上有什么用处呢?谁也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处。在这个行星上,人类是唯一能看懂这块招牌的生物。

尼科迪默斯站在浴室门前,心急如焚地用身体撞着门。

“好了,好了,”麦肯齐喊道,“我就要洗好了,我知道我洗澡洗得时间又太长了。请安静,不要急,我马上就出来。”

尼科迪默斯停止了撞门,但他的身子还是不安地扭动着他必须把他听到的消息马上告诉麦肯齐,不然他激动的心情就无法平静下来。他听到麦肯齐跨出了浴缸,在擦干身体。

麦肯齐大步走进办公室,身上披着很幸福的尼科迪默斯。

办公室里,有一个人坐着,两只脚搁在办公桌上,他一面着烟斗,一面看着天花板发愣。他是公司老板,大名是纳尔逊·哈珀。

“你好,老伙计。”老板说,他用烟斗指了指一个瓶子,“抓一点嗅嗅,通通气。”

“尼科迪默斯刚才出去和地衣聊天去了,”他说,“他对我说,有一个音乐指挥家创作了一部响乐,他的名字叫奥尔德,据地衣说,这部响乐很了不起,堪称是一部杰作。”

哈珀把脚从办公桌上挪开。“奥尔德?我们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家伙。”他说。

“我们以前也从来投说过卡德马呀。”麦肯齐提醒他,“但是卡德马后来创作出了响乐——《红太》,现在大家都狂热地崇拜他。要是奥尔德创作出了什么作品,我们一定要认真对待,即使是很平庸的一部作品,我们也要把这作品买下来,地球上的人喜欢我们公司出品的这种树音乐。他们喜欢到了快要发狂的地步,就像他们喜欢那个家伙的作品一样,就是那个作曲家,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韦德,”哈珀说,“埃杰顿·韦德。他是当今地球上最负盛名的作曲家,但是当他听了响乐《红太》以后,自惭形秽,便离开了地球。后来就没有他的消息了,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老板把烟斗放在手掌上玩弄着。“真是不可思议。我们到这个行星上来本是想做地毯生意的,也许还想做食品生意,专为高级餐馆提供特色蔬菜,每盘菜收费10元,甚至还想做矿产生意,就像我们在行星埃塔·卡西欧普上所做的那种生意。

但是我们现在不是在做这些生意,我们现在居然做起音乐生意来了,专门买卖响乐,这个买卖赚起钱来真是太容易了。”

麦肯齐又抓了一小撮药粉嗅嗅,把瓶子放回去,然后擦了擦嘴。“我不太清楚我是否喜欢做这种音乐生意。”他坦率地说,“我不懂音乐,但是根据我的所见所闻,这种音乐听起来离奇得很。一个人听了这种音乐,他便好似着了魔一样,不能自持,而且,他还会想出许多希奇古怪、别出心裁的念头来。”

哈珀咕咕哝哝地说:“你自然是不会中邪入魔的,你有很多定心醒脑液,如果你受不了音乐的诱惑.快要把持不住了,你可以喝上一大口定心醒脑液,这样音乐就奈何你不得了。”

麦肯齐点点头。“有一次,树音乐差一点把亚力山大给毁了,你还记得吗?那次他去音乐谷听音乐,因为定心醒脑液没有喝足量,他突然狂喊起来。我冲上去抓住他,想把他带走,但是已经迟了,音乐好像控制住了他,他不想离开。他挣扎,他尖叫……。自从那时起他就一直神魂颠倒,没有正常过。后来,他不得不返回地球。医生说他们能使他清醒过来,恢复正常,但是警告他不要再回去。”

“他又回来了,”哈珀不紧不慢地说。

“你说什么?”

“亚力山大又回来了,”哈珀说,“格兰特在格鲁姆贸易站发现了他。我想他同格鲁姆人合伙经营一家贸易公司,这个卑鄙的小人,这个叛徒,公然和自己的同类作对。上次你们是不应该救他的.你们应该让音乐控制他,整死他。”

“你准备对格鲁姆贸易站采取什么措施?”麦肯齐问。

哈珀耸耸肩。“我能有什么措施?除非向格鲁姆贸易站宣战。不过战争的迹象已经显露出来,在地球和三十四号格鲁姆星球之同,已经充满了刀光剑影。你听说了吗?所以,我们这两家贸易站哪一家都不敢轻举妄动,谁都不敢率先公然进入音乐谷,更不敢独占音乐谷。不过这样也好,我们两家星球贸易站将会有一个公平的机会,竞争做音乐生意。当然,一切都必须按照草签的协定去办。银河系管理委员会刚正不阿,要是他们知道我们在格鲁姆贸易站里暗插了一个间谍,他们是不会赞成的。”

“可是他们也派遣了一个。”麦肯齐大声说,“只不过我们还没能发现,但是间谍肯定有,对此我们可以深信不疑。这个闻谍就隐藏在我们公司附近的森林里,他在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哈珀点点头。“你不能相信任何一个格鲁姆人。他们这些小人什么卑鄙的勾当全干得出来。他们自己并不需要音乐,他们听不到,也就欣赏不了,大概他们连什么是音乐都不知道。

这也难怪,他们没有听力。但是他们知道地球上的人需要这种音乐,他们了解到地球上的人会出高价购买这种音乐,所以他们也来到这里,想把我们赶走。他们雇佣像亚力山大之类的人类异己分子为他们工作,使他们终于出品了音乐,并帮助他们把产品运到地球上去销售。”

“如果我们遇到亚力山大该怎么办?”

哈珀“咔哒”一声用牙齿咬住烟斗木。“这要视情况而定,也许我们出高薪雇佣他,把他从格鲁姆人那里挖走。他很会做生意,把他挖过来,对我们公司将有很大的帮助。”

麦肯齐摇摇头。“这个办法行不通,他仇视银河系管理委员会。几年前发生的那件不愉快的事,他一直耿耿于怀。他宁肯不要钱,也要帮助格鲁姆人给我们制造麻烦。”

“要是他不计较了呢?”哈珀说,“你们上次救了他,也许他改变了注意,也未可知。”

“我想不会有这种可能。”麦肯齐坚持己见。

老板伸手从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拿过一只雪茄烟盒,把里面的雪茄拿出来插进他的烟斗点上。“我不知道该拿百科全书怎么办,他想到地球上去。他好像从我们身上发现了很多东西,这些东西足以激发起他的求知欲。据他自己说,他之所以想去地球,是因为他想研究我们的文明。”

麦肯齐扮了个鬼脸。“这个小矮个仔仔细细地读过我们的大脑,就像拿一把细齿梳,把我们的大脑细细地梳了一遍。他知道我们所知道的一切事情,就连我们早已忘记的事情他也知道。我猜这是他的本,但是每当我想到他的这种本,我就有点惧怕。”

“他现在跟内利很要好,他们俩形影不离。”哈珀说,“当然他是要读到内利的大脑。”

“如果他读到内利的大脑,这可是他活该要倒霉了。”

“我在设想一个能够解决问题的办法.”哈珀说,“我跟你一样也不喜欢他的这种读大脑的本。但是如果我们把他带到地球上去,让他离开他所熟悉的环境,我们就能使他的本有所收敛,甚至有所改变。他肯定掌握了很多关于这个行星的知识,他的知识对我们会有很高的价值。他告诉过我一些关于——”“别自欺欺人了,”麦肯齐说,“在他对你讲一件事情以前,他总要先说上几句漂亮的话,好让你相信他要说的这件事,对双方都会有好处。但是他告诉你的任何事情,没有一件是有价值的。别骗自己说,他是用信息换取信息。这个家伙是铁公鸡,一不拔;他只算计着怎样千方百计地去榨取信息,而自己又不用付出任何的代价。”

老板眯起眼睛,打量着麦肯齐。“我不太清楚我是否应该让你返回地球度假去。”他说,“你已被一些事情搅得六神无主。这样下去,你会丧失观察事物的能力,尤其是正确地观察事物间相互关系的能力。外星球不比地球好办,你得预料到会出现一些古怪的生物,你得同他们保持良好的关系,在合乎逻辑的基础上你得接受他们的诡谲举动。”

“这我全知道。”麦肯齐说,“但是说老实话,头儿,这个行星时常使我头痛。树会朝你开槍,地衣会说话,黄藤会朝你打闪电——而现在,百科全书又在捣蛋。”

“百科全书是有逻辑头脑的,”哈珀坚持说,“他的大脑就是个知识宝库。我们地球上也有类似的人,他们仅仅是为学而学,从来没想到要去运用他们的知识。这样,他们的知识日积月累,越聚越多。对于自己的博学,他们有着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如果把求知欲同非凡的记忆知识,协调知识的能力结合起来,他们也就会像百科全书那样不择手段地去获取知识。”

“但是,他一定有自己的意图。”麦肯齐坚持己见,“在这种求知欲的掩盖下,他一定怀着某种意图。光是积累知识,对他而言已毫无意义,除非他开始运用他的知识。”

哈珀不紧不慢地一口烟,喷出一口烟雾。“他可能有意图,不过他的意图藏而不露,似有似无,所以我们还不能说他就有意图。这个行星是植物的王国,它有植物文明。而在地球上,动物处于统治地位,植物历来就很少有机会学或进化。

但是在这里,情形就大不相同,植物得到了进化,他们成了现实世界的主人。”

“如果他有意图,我们就应该查清楚他有什么意图。”麦肯齐固执地表明他的态度,“我们不能对他的意图不闻不问,听凭他自由自在地活动。我们应该知道,他的意图是什么。他目前的行动,是按照他自己的意图完全独立地进行的,还是作为这个世界的代表,一种类似总理或是国务卿的角色来展开的?他是另外一种已经消亡了的文明的幸存者,还是一种收集知识的活档案?虽然这种档案已不再需要,但是他积难改,本难移,照旧收集知识。果真如此?对于这些根本的问题我们必须搞清楚。”

“你心得也太多了。”哈珀对他说。

“我不得不这份心,头儿。我们不能让一个植物牵着我们的鼻子走,而我们还毫无察觉。我们的态度历来就是,我们的文明比这种植物的文明要优越,如果你认为这里生长着的植物也有文明的话。虽然在这个植物的王国里,我们人类惧怕荨麻、蒲公英、猎槍树,电黄藤,但是当我们返回到地球上时,我们就不会害怕地球上的荨麻、蒲公英、黄藤和树,所以我采取这种态度是合乎逻辑的。不过也有些规律在地球上是适用的,但是在这里就不灵了。所以我们有必要同自己,植物文明是什么样的文明?这种文明的内涵是什么?它要取得什么成就?它将怎样取得它的成就?”

“我们暂停讨论这些问题。”哈珀粗鲁地说,“你走进这个办公室是要告诉我关于新响乐的事情,而不是来讨论这些问题的。”

麦肯齐轻轻地拍了拍巴掌。“好吧,如果你觉得现在还有心情听的话。”

“我们最好想想办法,看看怎样才能尽快地把这部响乐抢到手。”哈珀说,“自从《红太》问世以来,我们就没有再弄到过一部真正好的作品。如果我们不抓紧,格鲁姆人就会抢先了。”

“他们可能已经弄到手了。”麦肯齐说。

哈珀得意洋洋地吐着烟圈。“他们还没有行动呢。格兰特把他们所采取的每一步行动都随时向我报告,格鲁姆贸易站所发生的事情,他没有漏报过一件。”

“彼此彼此,”麦肯齐说,我们不能仓促行动,从而泄露了自己的意图。格鲁姆人派来的间谍也并没有在睡大觉。”

“你有什么锦囊妙计吗?”老板问。

“我们可以坐地车出发,”麦肯齐建议道,“虽然地车比天车慢,但是如果我们乘天车去,格鲁姆人就会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地车我们每天都在用,有时候一天要用上十几次。所以我们坐地车去,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也就不会有什么好猜疑的。”

哈珀考虑着,说;“这个想法倒是不错,伙计,你准备带谁去呢?”

“让我带上布拉德·史密斯吧。”麦肯齐说,“我们相处得不错,就我们两个去。他在这里资格已经很老了,又认识路途。”

哈珀点点头。“最好把内利也带去。”

“坚决不带!”麦肯齐喊叫起来,“你想要干什么?你想甩掉她,这样,你就能携巨款潜逃了,是不是?”

哈珀伤心地摇摇头,“这个主意还真不错,但就是实现不了。哪怕是缺少一分钱,内利她也会找我的麻烦。以前你可以这里挪用一点,那里贪污一点,但是现在不行了。自从管账机器人开始工作以来,就没有再敢这么干。这种机器人只灌输了诚实和公正的品德。”

“我不会带上她,”麦肯齐直截了当地说,“因为不管是在去的路上,还是在回来的路上,她都会哇啦哇啦地提醒我们公司的有关规定,故我不想带她一块去。再说她对百科全书很迷恋,所以她大概还想带上他一起去。我们的麻烦本来就够多得了,像猎槍树的射击,电黄藤的电击,以及所有其他疯狂的植物的袭击。如果我们再带上博学的大笨蛋和碍手碍脚的法学家,那么我们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你们一定得带上她。”哈珀放缓了口气说,“这是新规定。

你做的每笔生意都必须有她在场做见证,以证明你没有欺骗当地的植物。赶紧执行吧。这项新规定也可以说是针对你自己所犯的过错而制定的。在《红太》那笔生意上,如果你能公平易,童叟无欺,公司就决不会想到要制定出这种规定来。”

“我只不过是想为公司节约一点资金而已。”麦肯齐叫屈道。

“你知道,”哈珀把问题提了出来,“一部响乐的标准价格是二斗化肥。但是你为什么要少给卡德马半斗呢?”

“头儿,”麦肯齐说,“卡德马还以为标准价格就是一斗半化肥呢,为此他还吻了我。”

“这是不对的。”哈珀声明道,“公司的经营方针是公平贸易,童叟无欺。即使对方只是一棵树,我们也必须贯彻这项方针。”

“我知道。”麦肯齐淡淡地说,“我读过公司的《员工守则》。”

哈珀说:“内利去,就可以避免出这种岔子。”

埃杰顿·韦德蹲坐在一个不太高的悬崖上,悬崖的下面就是音乐谷。暗红色的太正向着紫色的地平线降落,韦德知道,要不了多久,音乐谷里的树就会像往常一样,有规律地开始他们的黄昏音乐会。他希望再一次听到那部奇妙的新响乐,就是奥尔德创作的那部响乐。他已入迷,无可救药了。他一面希望着,一面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全身打了个激灵。当他想到太正在下山时,禁不住又打了个激灵。夜晚的寒意马上就要降临了。

韦德没有生命毯,他的食物藏在悬崖上的一个很小的山洞里,食物已经所剩无几了。他来到音乐谷已经快有1年了。

1年前,当他驾驶着天车在这个行星上着陆对,因为他技术不过硬,致使天车坠毁。现在这辆天车只剩下一个锈迹斑斑的外壳。埃杰顿·韦德心里明白,他快要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但是很奇怪,他又满不在乎。自从他来到音乐谷的这近1年的时间里。他生活在一个美妙的世界里。他每天晚上都听这种奇特的音乐会,没有漏过一场。他对自己说,听了1年的树音乐,这就足矣,任何人都可以死而无憾了。

他的眼光上下地扫视着这个小小的音乐谷。看着音乐谷中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音乐树,他就会想:这些音乐树很像是有人把他们种植在这里一样。大概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智能生命曾坐在这个悬崖上,听这种树音乐。甚至连他们的坐姿也跟他现在的一样。

但是他没有证据来支持他的这个假设,这一点他很清楚。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城市的遗迹,也没有文明留下的痕迹。不像人类的文明,人类在地球上建立了光辉灿烂的文明。而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样事物使人能够联想到这里曾经有过文明的种族,联想到这支文明的种族曾经关心过这些音乐树,联想到他们曾经设计并开发了音乐谷。

他什么证据也没有,除了神秘的文字以外。这些神秘的文字是他在山洞外的悬崖峭壁上发现的。山崖上的神秘文字字型模糊,笔划潦草,韦德从来没有见到过这种文字。他猜测这些文字也许是从另一个星球上来的人留下的,正如他是从地球上来的一样。那些外星人来到这里听树音乐,他们深深地沉迷于音乐中,忘了还要离开这里。树音乐伴随着他们,一直到他们生命的终结。

韦德仍然蹲坐在悬崖边,他不时地踮起脚趾一前一后的摇晃着。也许他应该把自己的名字刻写在山崖上,和那些神秘文字刻写在一起,就像在饭店登记住宿时留下自己的签名一样。—个孤独的名字镌刻在一块孤怜怜的岩石上,就好比是镌刻在墓碑上。岩石上的名字将寄托着后人的哀思,这块岩石也将会是他所拥有的唯一的一块墓碑。

音乐树快要开始演奏了。当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会忘却他的山洞,忘却所剩无几的食物,忘却锈迹斑斑的天车。这辆天车再也不能载着他飞回到地球上去了,不过他似乎没想过要回去。音乐谷就像个陷阱,他落在其中不能自拔;音乐犹如蜘蛛,吐出一张罗网,把他罩在了里面。他明白,没有音乐,他便不能活下去。音乐已经融化在他的血液里,成为他心智的一部分,成为他灵魂的一部分;昕不到音乐,他便觉得自己只剩下一副躯壳。音乐是组成他生命力的一部分,这部分生命力在他体内汹涌澎湃,使他的肉体充满了活力。音乐犹如一根具有无穷意义的银线,贯穿着他的思想和生命的全过程。

音乐树静静地耸立在山谷中,排列成行。在每棵树的旁边,都有一个小土墩,音乐树的指挥就站在这个小土墩上指挥他的音乐树。在每个土墩的旁边都有一个黑乎乎的地洞入口处。韦德知道,现在那些音乐树的指挥们都在地洞里,他们在闭目养神,准备指挥音乐会。指挥们不是一般的植物。所以他们得休息休息。

而音乐树从来不需要休息,他们也从不睡觉。他们决不会感到疲乏。这些土黄色的音乐树光知道发出美妙动听的旋律。

在音乐声中,他们对着天空引吭高歌。他们歌唱已经消逝的光;他们歌唱将要来临的岁月;他们歌唱恒星西格马·德拉科。虽然在今后的岁月里,西格马·德拉科将要变成一粒灰烬在宇宙中漂泊,但是音乐树还是要歌唱它。此外,音乐树还要歌唱其他事物,歌唱地球人从不知晓的事物。虽然地球人竭尽全力要了解这些事物,但是他们对此只能得到一个模糊的感受。这种感受在他们的脑海中激起一种又一种奇怪的思想,在他们的心田上掀起一阵又一阵异常的感情狂澜,并使他们激动得喘不过气来。地球人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们居然会产生这样的思想和感情。不过他们不能清醒地认识它们,他们更不能领略它们。虽然如此,他们还是渴望着能拥有这些令人回肠荡气、叫人脱胎换骨的思想和感情。

当然,从科学上讲,并不是这些树在歌唱,韦德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是他不常想这个同题。他希望在歌唱的就是这些树,而不是其它东西。他一想到音乐,就自然而然地认为音乐是属于这些树的,他不愿承认真正在演奏音乐的不是这些树本身,而是寄居在他们身上的小生灵。小生灵把他们用作了发音盒。是小生灵吗?他知道是小生灵,任何其他的人也都知道。

是什么样的小生灵呢?他们或许是小仙人,每棵树上都寄居着一群小仙人,或许是小妖。总之,是这样的小生灵在树上蹦上又跳下,仿佛是在童话书里,从这一页蹦到下一页,于是音乐便响起来了。虽然他对自己说,世上没有小仙人,也没有小妖,但是他愿意这样想,愿意拥有一份这样傻里傻气的想法。

每个小仙人,每个小妖,在树音乐的演奏中,都尽了他们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他们服从指挥的指挥;指挥的思想就是他们的思想。指挥构思旋律,并把思路传进他们的大脑,这样,他们便对指挥的指挥作出积极的响应。指挥兴奋、激动,他们便也跟着兴奋和激动。

这样剖析音乐树,会使人丧失对音乐树应有的美感,韦德对自己说。透彻地了解音乐树会把音乐树的神奇、美妙破坏殆尽。所以,最好不要去多想,不要去寻根究底,而只要去接受音乐,去欣赏旋律。

偶尔,也有人到这里来,不过不常见到。来的人和他一样,也是有血有肉的。他们来自这个行星上的贸易站。他们来给音乐树录音,录完音,他们便离开音乐各。那么他们听了树音乐,怎么还能离开呢?韦德百思不得其解。他隐隐地记得有一种方法可以使人产生一种免疫力,从而保护人体不受音乐的控制。这种方法关键在于它能调节人体的自我意识。这样,在听了树音乐以后,人还是照样能离开音乐谷。这种方法其实就是在一定程度上使人体的感觉迟钝、麻木,从而感受不到树音乐美在哪里,妙在何处。想到这里,韦德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可是亵渎了神圣的音乐。但是他转念一想,给音乐树录音,再把录音带到地球上,给乐演奏,这种行为更严重地亵渎了神圣的音乐。地球上的乐可以一个晚上连着一个晚上地演奏树音乐,而这种音乐他只有在这里才能听到。与此相比,他对树音乐的亵渎只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根本算不了什么。但是为什么树音乐要由地球上的乐演奏呢?如果地球上的音乐好者能看到音乐树直接演奏树音乐,这该有多好!就像他现在一样,看着音乐树在古老的音乐谷里演奏树音乐。

当地球人来时,韦德总是躲起来。不然,他们一定会设法带他一同回去,使他听不到树音乐。

晚风中隐隐约约地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这种声音是不应该在音乐谷里听到的,只有当金属碰在岩石上时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他从蹲着的地方站起来,努力确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啷”!这种奇怪的声音又响了一下。他推断声音是从音乐谷以外的地方传来的。他循声望去,但夕的余辉照得他目眩,他便把手搭在额前,视线越过音乐谷,落在远处移动的黑影子上。

有3条黑影,其中的一条他立刻就认出是一个地球人。另外两条身影很古怪,从远处看就像是鬼怪的影子。在恒星西格马·德拉科的最后几缕夕的映照下,他们的几丁质①甲壳闪闪发亮。他看到他们的脑袋很像龇牙裂嘴的骷髅头,他们的背上驮着黑色的背包,显然背包里放有工具,或许还有武器。

【① 几丁质:有机化合物,无色无定形的固体,质地坚硬,有弹,是构成昆虫的皮和甲壳动物的甲壳的主要物质。也叫壳质。】

格鲁姆人!他们是格鲁姆人!但是地球人怎么会和格鲁姆人在一起?他们是贸易上的死敌,当他们的利益发生冲突时,他们就诉诸武力,所以他们之间的战事时有发生。

中有一样东西闪亮了一下,是一把闪亮的工具,它举起来,落下去,又举起来,再落下去。

埃杰顿·韦德吓得呆住了。

他对自己说,这种事情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

在对面的音乐谷里有3条人影正在挖掘一棵音乐树!

黄藤悄悄地在草的海洋中游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正在严密地监视着他的猎物。严阵以待。他谨慎地竖起他的卷须,准备随时出击来犯的敌人。这时有一个古怪的东西轰隆隆地朝他压了过来。这个怪物一面探测前方的道路,一面笔直地压过来,它既不左拐也不右弯,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看样子就好像它能甩脱掉对其可能发动的任何袭击。

这个怪物的行为使黄藤百思不得其解。在这个行星上,任何东西只要看到了他,都要吓得赶紧逃之夭夭。黄藤犹豫了,一种怀疑的感觉传遍了全身。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化,怎么这个怪物看见他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呢?一开始这种怀疑好像还挺强烈,但是他很快就克服了这种怀疑心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冲动,一种急不可耐的冲动,他要立刻把这个怪物从猎槍树林中打发走,他决不允许在他的势力范围内出现这样的怪物。于是黄藤稍微震颤了一下,这种震颤以脉冲的形式传到了卷须上,卷须立刻变得亢奋起来。

怪物继续向他压来,黄藤全身一阵紧张,每根卷须都竖了起来,仿佛要随时甩出去绞死敌人。怪物离得更近了,有片刻的功夫,黄藤的神经似乎垮掉了,好像它快要抓不到这个怪物了。就在此时,这个怪物突然撞在了一块石头上,它的身子倾斜了,微微地倒向一边。黄藤抓住战机.甩出卷须搭在怪物的身上,卷须一搭到怪物身上,就死死地把它缠住。然后黄藤使出浑身的力量,收紧卷须,想把怪物活活绞死。

地车内,唐·麦肯齐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地车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剧烈地向一边倾斜。他开足马力,增加引擎的速度,但是地车就跟负重的老牛一般,艰难地移动着。

麦肯齐身后的布拉德·史密斯惊叫起来。他看到槍架折断了,能量槍从槍架上跌落下来,在车厢里滚动,他冲上去抓起能量槍。内利被倾斜的地车弄得心惊胆战,她收肩缩背,往—个角落里躲。在车体倾斜的一瞬间百科全书甩出了他平时盘绕起来的主根,搭在一条管道上卷紧。现在他活像一只吊挂在半空中的乌龟,钟摆似地一左一右地摇晃着。

内利在使劲挣扎。想要站稳脚根。她的金属身体碰撞在车厢上,发出一阵当当的声音。此时地车前轮离地,仿佛伸出前爪要去抓住空气,它挣扎着。在她面上鞭出了一道又一道深深的车辙。

“啊!地车是给黄藤缠住了!”史密斯尖叫道。

麦肯齐点点头,他紧咬着嘴唇,奋力控制着地车。当地车又转回来时,他看到了埋伏在猎槍树林中的攻击者。攻击者伸出的卷须一根又一根地把车体紧紧地缠住。“砰”的一声,一粒子弹打在了观察窗上,激起一阵烟尘。原来是猎槍树同黄藤连手,一起进攻他们。

麦肯齐用力踩在加速器上,地车转起圆形的大弯来,他想给黄藤松松筋骨,然后从一侧向他猛冲过去。地车在草地上跑起来,这时候黄藤的身躯开始扭曲,他挥舞着其余的环形卷须,疯狂地打着空气。麦肯齐想,如果他能集结速度,在瞬间猛然全速冲向扭转过度的黄藤,这该有多好!麦肯齐有把握,他能冲断黄藤的魔爪。如果沿着一条直线生拉硬拽,那么他是不可能冲开他的魔爪的。因为黄藤一旦抓住一样东西,他的、根、须就如同一根根钢索一样,充满了力量和韧

史密斯终于打开了一个射击孔,他架好能量槍,对着猎槍树林就开了火。猎槍树不甘示弱,他们负隅顽抗,子弹嗖嗖地呼啸而来,砰砰地打在车身上。

麦肯齐强作镇定,他给史密斯打气说,他们快要摆脱黄藤的魔爪了,他们就要胜利了。说罢,他纵着地车,向着扭曲起来而又不肯罢休的黄藤狠命地冲去。他闭上了眼睛,虽然胜利在望,但是胜利的场面将会使人惨不忍睹。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这响声来得是这样意外,又是这样地可怕。麦肯齐本能地抬起手臂,护住自己的头部。须臾之间,恐惧过后,他发现自己被一种力量猛地塞进了观察窗。一个巨大的火球轰地一声在他脑海里冒出,烈焰弥漫了宇宙。他觉得自己在黑暗中漂浮,他感觉到黑暗又凉又软,他感到自己在说:“一切都好,一切都……一切——”

但是并不是一切都好。他一睁开眼睛就知道了这一点。他瞪着直愣愣的眼睛,看着他身体上方变了形的巨大残骸,有一阵子他就这么直挺地躺着,一动也不动,也不想知道他在哪里。过了片刻,他开始动弹了。一块钢片钩住了他的腿,他小心翼翼地把腿往上抬,想绕过钢片,裤子“吱”地一声撕破了,不过腿总算自由了。

“躺着,别动,你这个笨蛋。”有个什么东西在说话,这声音仿佛发自他的体内。

麦肯齐轻声地笑了。“啊!你很好。”

“那是自然喽,我很好。”尼科迪默斯说,“可是你的头部擦伤了,有一两处伤得还挺厉害,你会头痛,如果你——”

声音渐渐低下去,听不到了。尼科迪默斯很忙,此刻他是医药大臣。他从纯净的能源中提取物质,制造药品。当一个人因擦伤或碰伤而可能引起头痛的时候,他就需要服用这些药品。

麦肯齐朝天躺着,眼睛看着上方麻花状的残骸。

“不知道我们怎样从这里出去。”他说。

体上方的残骸动了一动,有个机械臂从变了形的残骸里伸下来,不小心在他的脸上拉了一道口子。他骂了一声,轻轻地骂了一声。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答应了。

残骸剧烈地颠簸起来,残骸上有一处裂开了,从裂口处伸进来两只长长的金属手臂,它们挟住他的双肩,把他狠命地从残骸里面拉了出去。那两只手没有丝毫的柔可言。

“谢谢你,内利。”他说。

“闭上你的嘴。”内利不无厌恶地说。

他的双腿有点站不住,便坐下了,然后凝神注视着地车。

它看上去不再是一辆地车了,原来它刚才猛地一下全速撞上的不是黄藤,而是一块巨石。地车一下子就给撞毁了,它变得面目全非。

在他左面是史密斯,他正坐在地上,并且他还在开心地哈哈大笑。

“你发什么神经啊?”麦肯齐责问道。

“把他给连根拔掉了。”史密斯眉飞色舞地说,“苍天有眼,我们居然把他从地里给拨了出来。现在可好了,这棵黄藤再也不会打搅谁了。”

麦肯齐凝神注视着,眼睛里充满了惊喜的神情。黄藤躺在地上蜷缩成一,从他的姿势上看,他是想缩回去,缩回到猎槍树林里去,但是他来不及了,他死了。他的卷须仍然缠绕在变了形的地车上。

“他一直抓住我们,根本就没有松开过。”麦肯齐喘息着说,“我们还是没能挣脱掉他的魔爪!”

“可不是吗?”史密斯表示赞同,“虽然我们没能挣脱掉,但是我们把他给整死了。”

“幸好他不是电黄藤,”麦肯齐说,“不然他准会把我们全部电死。”

史密斯忧郁地点点头。“其实他把我们害得也够惨的了,这辆地车再也不能跑了,而我们离家却还有好几千公里的路。

内利从残骸的一个破洞里冒出来,她一个手臂挟着百科全书,另一个手臂挟着一台破无线电。她把他们全都扔到地上。百科全书踉跄了好几步,赶忙伸出主根,扎进土里,这才收住脚,自在起来。

内利怒视着麦肯齐。“我要向公司报告此次事件。”她义正辞严地说,“你看看,你竟然把一辆崭新的地车给毁了!你知道—辆新地车公司要支付多少钱才能购进吗?当然你是不知道的,你也不想知道,你不在乎。你只知道开着它兜风,只知道撞毁它,你就知道这些,此外你便什么也不知道了。现在公司得支付更多的钱才能买一辆地车。我就在想,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你的工资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我是公司的头儿,我就会扣除你的工资。在车钱没有付清以前,我连一分钱的工资也不会发给你。”

史密斯用眼睛看着内利,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总有一天,我要拿一把大铁锤,同你玩玩简化铁皮曲棍球,看你是不是真的有这么啰嗦。”

“你说得也许有些道理。”麦肯齐说,“我有时候禁不住在想公司做事就是有点过头,干吗要把机器人做成有意识的呢?”

“你们不必说这种话,”内利尖声叫道,“我只是一台机器,你们没有必要听我的。我想你们接下来就会说,地车毁了并不是你们的错,你们会说你们只是莫能助。”

“我一路上一直同树林保持着半公里路的间距,”麦肯齐咆哮着说,“谁曾听说过一根黄藤能伸展得那么远?”

“事情还不止这些,”内利大声说道,“史密斯开槍摧毁了猎槍树林。”

两个男人朝着猎槍树林望去,内利没说错,一缕缕的青烟从树林中升起,猎槍树残留下来的部分,真是惨不忍睹。

史密斯伸着舌头,发出咯咯的声音。他的神情与其说是内疚,倒不如说是幸灾乐祸。

“当时猎槍树正在向我们射击。”麦肯齐反驳道。

“这也帮不了你们。”内利一本正经地说道,“公司的《员工守则》这本书规定得清清楚——”

麦肯齐摇晃着她,令她闭嘴。他说:“我知道。书上有一章是讲‘同地球以外的生命建立关系’,这章的第17节说:‘本公司职员不得动用武器射杀、或是伤害,或是企图伤害、或是威胁要伤害任何其他星球上的居民。’当然在自卫的情况下另作他论,但是只有当一切逃避的手段或是解决事端的方法都归于失败以后,才允许自卫。”

“现在我们得返回贸易站,”内利尖着嗓子说,“眼看我们快要到达目的地了,却又不得不返回。有关我们所做的一切将会传开,地衣大概已经开始传播这个消息了。想想看吧!我们把一根黄藤连根拔起,我们还向猎槍树射击。如果我们此时此刻不立即动身返回,我们就会回不去了。沿途的每一个生物都将埋伏好,袭击我们。”

“所有这一切全是黄藤的错。”史密斯喊道,“谁叫他要袭击我们的?他肯定想要抢走我们的地车,或许他还想要杀死我们。他之所以要这样干,仅仅是因为我们地车的发动机里有几盎司低质量的镭。而镭是我们的,不是黄藤的。镭是属于你那个敬的公司的。”

“看在老天的份上,不要对她讲这些。”麦肯齐警告道,“否则她会单槍匹马,只身踏上征途,左右开弓,把所有的黄藤全都拨出地面,让他们一根一根全部死于非命。”

“好主意!”史密斯幸灾乐祸地说,“她也许会碰上一根电黄藤,那她就非要脱掉一层皮不可。”

“无线电怎么样?还能用吗?”麦肯齐问内利。

“破了!”内利没好气地说。

“录音器材怎么样?”

“磁带完好无损,录音机坏了,但是我能修好它。”

“药瓶也破了吗?我是说装定心醒脑液的药瓶?”

“只剩下一瓶没有破。”内利说。

“这就行了。”麦肯齐说,“回到地车上,弄出两袋化肥来。

我们继续前进,音乐谷距离此地只有5O公里左右的路程。”

“我们不能往前走。”内利抗议道,“每一棵树都将守候着,准备袭击我们,每一根黄藤都——”

“向前走比往回走要来得安全。”麦肯齐说,“即使我们没有无线电,我们也不用害怕。当我们过期不归时,哈珀就会派人驾着天车找我们。”

他慢慢地站起来,从槍套里拔出手槍。

“快进去,把要用的东西拿出来。”他命令道,“如果你不听话,我就把你化作一堆垃圾。”

“别这样!”内利尖叫道,突然恐惧起来,“我听你的,我这就进去,你不必这样凶狠地对待我。”

麦肯齐警告道:“你再敢噜里噜苏,我就把你踢得浑身到处是凹痕,让你就跟驼背一样地走路,永远直不起腰来。”

他们行走在空旷的草地上,远远地避开树林,并且严密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麦肯齐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后跟着百科全书。百科全书要小跑着才能跟上麦肯齐的步伐;再后面是内利,她背负着化肥和最音器材;史密斯殿后。

一棵猎槍树朝他们开了—槍,但是射程太远,投有打中。

身后,他们刚走过的地方出理了一根电黄藤.但是他慢了一步,现在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猎物走远。

步行真折磨人,草长得很深,脚踩在上面就像踩在海绵垫子上一样;他们用力踏草而行,就像是在水中踏一样。

“你们会后悔的。”内利激动地说,“我要让你们——”

“闭嘴!”史密斯抢白道,“你现在做你机器人该做的事,其他闲事你不要管,也不要再来烦我们。”

他们朝着一座山峰挺进。开始爬坡了,坡上也长着很深的草.突然,一种声音打破了旷野的宁静,这种声音就同布匹被野人撕碎时发出的撕裂声一个样。

他们收住脚步,绷紧了身上的每一根神经,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这种声音又响了,接着又响了一下。

“是槍声!”史密斯大声喊道。

两个人迈开大步飞快地跑上山顶,内利在后面笨拙地狂奔着,肩上的化肥袋一上一下地跳跃着。

在山顶上,麦肯齐迅速地打量着眼前的情形。

在下面的半山腰上,有一个人躲在一块大岩石的后面,很急切地忙着填弹,瞄准,射击。但是他很沉不住气,浑身哆哆嗦嗦,就跟筛糠一样。再往下,在更远的地方有一辆地车翻了个底朝天。在车身的后面,有3个人,一个是地球人,两个是甲壳生物。

“格鲁姆人!”史密斯突然喊叫起来。

一粒子弹从地车那儿射来,呼啸着掠过岩石的上方,岩石后面的那个人赶紧趴在地上。

史密斯从后坡跑下山,朝着另一块大岩石奔去。从这块岩石的后面,他便能对地车后面的3个人形成侧翼包围。

从地车的方向传来了一声人的怒喝,3支槍中有1支对着史密斯开了一槍,子弹在离史密斯身后不到10尺的地方划出了一道冒烟的弹痕。

另一粒子弹呼啸着射向麦肯齐,麦肯齐赶紧扑倒在一块圆石头的后面,第二粒子弹接踵而至,贴着他的头皮飞过。他吓得趴在地上将脸紧紧地贴住地面。

山坡下面传来了格鲁姆人的怒吼声,声音尖尖的,听上去令人骨悚然。

麦肯齐发现,下面的山路上一共有2辆车。除了那辆倾覆的地车以外,还有1辆铲运车。铲运车上装着1棵树,麦肯齐眯起眼睛,避开夕的光芒,他想要竭力分辨出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看到那棵树是刚被挖出来的,挖得很在行,树的根部是一个大泥球,泥球外面裹着一层东西,还湿漉的。在落日的余晖中泥球闪闪发亮。铲运车倾斜得很厉害,车上那棵树的根部的泥球高高地翘在半空中。

史密斯向着敌人的阵地放了一槍,下面的3个人随即用一阵弹雨回敬了他,子弹把岩石周围的泥土打开了花,就像翻耕过的土地一样。麦肯齐知道如果他们再持续射击一两分钟,他们就会把史密斯身体下面的土地打出一个洞来。他低低地骂了一声,移到圆石头的边上,把手槍举到前面,他真希望现在有1支步槍。

半山腰上的人偶尔朝地车后面的3个人放上一槍,但是他的槍法太糟糕了,解不了眼前的燃眉之急。麦肯齐明白,这场战斗得依靠他和史密斯两个人。

他不知道内利去了什么地方,不过他对她不是很放在心上。

“或许她现在已经走在回贸易站的路上了。”他对自己说,同时举起槍瞄准,但是从目标方向射来的子弹太猛烈了,他几乎没有机会还击。

就在他刚要扣动板机时,敌人的火力突然停止了,代之而起的是一阵尖声。他看见两个格鲁姆人从地车后面一跃而出,拨腿就跑,可是还没等他们跨出半步,从山路上,有块东西“飕”的一声破空而至,其中一个格鲁姆人应声倒地。

另一个收住脚步,像只受惊野猪,不知道该往哪里逃命,这时第二块东西又“飕”的一声从山路上飞来,狠狠地打在他的肚甲上,发出“砰”的一声。麦肯齐离得那么远都能听到这声音。

接着麦肯齐看到了内利。内利正大踏步地往山上走,她左手抱在金属的胸前,臂弯里是一把石头,她的右手就像投石器,投出一块又一块的石头,有一块石头没有命中目标,打在了地车上,“铛啷”一声响,声音传出很远很远。

剩下的那个人,像发了疯似地拼命逃窜,他低头弯腰,扭摆着身躯,闪避着石头。他想停下来朝内利开槍,但是石头接二连三地飞来使他只有躲闪的功夫。内利穷追不舍,追到山下,那人跌了一跤,步槍终于从手中摔出,他惊恐地哀号了一声,朝另一个山坡逃去。他的生命毯像翅膀一样张开着,保护着他的背部。内利投出最后一块石头,然后她甩开大步,紧紧地追赶那个人。

麦肯齐声嘶力竭地喊她,但是她没有停下来,追过一个山岗,她就从视野里消失了。

史密斯欣喜若狂。“看我们的内利,追他追得多么紧啊!”

他喊道,“当她抓住他时,她会给他一顿痛打。”

麦肯齐着眼睛问道:“他是谁?”

“他是杰克·亚力山大。”史密斯说,“格兰特报告说他又出来活动了。”

半山腰上的那个人从他藏身的大岩石后面僵手僵脚地爬起来,然后向他们走来。他没有披生命毯,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脸上长满了子,看上去他的脸整个地就像是一张脸。

他竖起大拇指,指着山岗的方向,内利就是从山岗上消失的。“你们的机器人很懂兵法。”他大声说道,“她迂回包抄,偷偷地摸到敌人的背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打得敌人哭爹叫,抱头鼠窜。”

“要是她丢掉了录音器材和化肥,我就把她熔化掉。”麦肯齐恶狠狠地说。

这个人凝视着他。“先生们,你们是从贸易站来的?”

他们点点头,也注视着他。

“我叫韦德。”他说,“埃杰顿·韦德——”

“等等。”史密斯喊道,“你莫不是大音乐家埃杰顿·韦德?那个失踪的作曲家?”

这个人鞠了一躬,脸上的须随之飘动。“就是我,”他说,“不过我可不认为我失踪了。我只是来到了这里,度过了1年的光。听了1年的音乐,人类以前做梦也不会想到有这样美妙的音乐。”

“我是个酷和平的人。”韦德声明道,听口气他好像准备反驳他们说他破坏和平,“但是当那3个人在挖德尔伯特时,我知道我必须用武力制止他们。”

“谁是德尔伯特?”麦肯齐问。

“那棵树,”韦德说,“音乐树中的一棵。”

“这些卑鄙的星球掠夺者,史密斯说,“他们想得倒美,把音乐树挖出来带走,卖给地球上的人,好发大财。想象有很多大亨愿意出很多的钱,买下这棵音乐树,然后把音乐树种植在他们的后花园里。”

“幸好我们赶来了。”麦肯齐庄重地说道,“如果我们没有及时赶到,如果他们挖走丁音乐树,那么整个行星就会走上一条战争的道路。那么我们就将被迫关闭我们的贸易公司,不知要等上多少年我们才能再回到这个行星上来。”

史密斯着一双大手,傻笑道:“我们把他们丢下的那棵宝贵的音乐树带回去,这下我们可就发大财了!从现在起,音乐树将出于感激的心情为我们演奏美妙的旋律,而不要我们付出任何的代价。”

“先生们!”韦德说,“难怪你们会有这种想法,你们原来也是被金钱迷住了心窍。”

他们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他们回头看去,发现内利正向他们走来。她手中紧紧地抓着一条生命毯。

“他逃掉了,”她说,“可是我拿到了他的生命毯,现在我也有生命毯了,就跟你们一样。”

“你要生命毯做什么?”史密斯呵斥道,“你把生命毯送给韦德先生。现在就送,你听到我说的没有?”

内利撅起嘴巴说:“你老是不让我拥有什么东西。你从来不把我当人——”

“你不是人。”史密斯说。

“如果你把生命毯送给韦德先生,”麦肯齐哄她道,“我就让你驾驶这辆地车。”

“你肯吗?”内利急切地问。

“真不好意思。”韦德不安地说,把身体的重心从一个脚移到另一个脚上。

“你拿着吧。”麦肯齐说,“你需要生命毯。你看上去像有一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我是没吃过东西。”韦德承认道。

“那就披上他,先吃一顿饭。”史密斯说。

内利递过生命毯。

“你的石头扔得真棒,怎么学的?”史密斯问。

内利的眼里闪现出自豪的目光。“我在地球上时,是个棒球运动员。”她说,“我是投手。”

亚力山大的地车基本上完好无损,只是车身上有几道被子弹打出的凹痕,观察窗也破了,原来韦德头一槍就打在观察窗上,击碎了窗玻璃,把地车里的司机给吓得魂不附体。他赶忙调转车头,但是由于车速太快,再加上他又太紧张,在避让一块大石头时,他没有把握准,地车一侧的车轮爬上了石头,地车因此而倾覆了。

音乐树的枝、干都完好无损,根部的泥球裹在湿淋的麻袋里,根须有充足的水分。在铲运车的车厢里,德尔伯特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他把身体蜷缩成一个球。但是当他们找到他时,这个又矮、又圆、身高不足2尺的音乐树指挥居然镇定自若,好像他根本就没有把外面的喧嚣当一回事。他们看见他正在车厢里用两条后腿踱着方步。他看上去就活像是一只正表演马戏的长卷狗,真是再像不过了。

格鲁姆人的几丁质甲壳被打碎,他们死了。

史密斯和韦德钻进铲运车里,安顿下来准备过夜。内利和百科全书还在外面。他们正在寻找亚力山大逃跑时扔下的那支步槍。麦肯齐坐在地上,背靠在地车上,他想上一袋烟,然后再钻进地车里去。尼科迪默斯很惬意,他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

铲运车后面的草地上响起沙沙的脚步声。

“内利,是你吗?”麦肯齐轻声问。

内利的脚步沉重而迟缓,她从地车旁边转了个弯,出现在他面前。

“你不恨我吧?”她问。

“为什么要恨你呢?你是机器人,但是你并不是十全十美的,在有些事情上,你也是无能为力的。”

“我没有找到槍。”内利说。

“你知道亚力山大把槍扔在什么地方了吗?”

“知道,”内利说,“但是我们去找的时候槍已经没有了。”

在黑暗中,麦肯齐皱起了眉头:“这就是说亚力山大又回来过,是他拿走了槍。虽然我不愿这样想,但这可能很大。他一定会来找我们的麻烦,他以前就憎恨我们公司,再加上今天我们的所作所为,他一定会回来报复的。”

他环顾四周。“百科全书在哪里?”

“我从他身边溜开,想同你谈谈他的事。”

“好,”麦肯齐说,“让我们聊一会儿。”

“他一直想读我的大脑,想发现我的秘密。”内利说。

“我知道。我们其余人的大脑他全读过了。他真是不简单。”

“他遇到了麻烦。”内利说。

“看不懂你的大脑?我对此毫不怀疑。”

“你不要这样说,就好像我的大脑——”内利说,但是麦肯齐没有让她说下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内利。根据我的判断,你的大脑很好,也许比我们的大脑还要好。不过关键在于我们的大脑和你的大脑是不同的。我们的大脑是天生的,它思考问题的方式、判断事物的手段以及记忆知识的方法都是自然的。百科全书所知道的是这样一种大脑,以及这种大脑所具有的思想和智慧。

而你的大脑则与我们的不同,你的大脑是人造的,它是由机械的、化学的以及电子的装置构成。上帝知道它还由其他什么装置构成。我不是技术人员,我不懂机器人的构造,所以我说不上来。百科全书以前从来没有读到过这种大脑,也许你难倒了他。事实上,是我们的文明难倒了他。要是这个行星曾经真有过什么文明,那么这种文明也绝对不会是以机械作为其内容的。这里没有机械留下的痕迹,在所有的伤痕中没有一条是由机器造成的。”

“我一直瞒着他一件事。”内利沉着地说,“他企图读我的大脑,我不甘示弱,也一直在观察他的大脑。”

麦肯齐把身子朝前凑了凑。“晤,我——”他开口说,但是他又住了口,身体重又靠在地车上,嘴里叼着空烟斗,“你能读大脑?你为什么从不告诉我们呢?我想你一直在读我们的大脑,一直在琢磨我们的思想。你在拿我们打趣,在背后嘲笑我们。”

“坦率地说,我没有这么做。”内利说,“我可以对着上帝起誓,我没有这么做。我不知道我能读大脑,我自己也感到很意外。当我感觉到百科全书在读我的大脑时,开始我对他的这种行为非常的恼火,真想抬手给他一巴掌,但是转念一想,也许我比他更强,他能读我的大脑,为什么我就不能读他的大脑呢?于是我试了一下,还果真就灵了。”

“那自然。”麦肯齐说。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内利说,“我自然就会了,不过我好像也是刚知道我能读大脑。”

“如果制造你的那个人听说你还有这样一种功能,这种功能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漏了过去,而他居然没有发现,他肯定会懊悔得要割喉自杀的。”麦肯齐对她说。

内利侧过身来走近一步:“吓死我了。”

“现在能有什么东西吓着你?”

“百科全书知道得太多了。”

“这有什么可怕的?他知道的事情,我们也全都知道。”麦肯齐说,“你应该想到这一点,对于一个很平庸的大脑,体用不着这样大惊小怪,除非你发现了什么惊人的秘密。”

“你这样说是不公平的。”内利说,“我知道我将发现一些很平常的知识。我发现他可能知道的事情,他知道了,但是我还发现他不可能知道的事情,他也知道了。”

“是关于我们的?”

“不,是关于其他地方的。除了地球和这个行星以外,地球人还没有到过的其他地方。至于百科全书不可能知道、但又确实知道了的事情,地球人光靠个人的力量和智慧是不可能知道的。同样地,百科全书仅凭他个人的力量和智慧也是不可能知道的。”

“比如?”

“比如他知道数学方程式,但是他知道的数学方程式和我们知道的截然不同。”内利说,“如果他一辈子都是住在这里的,那么他也不可能知道。这些方程式你不可能知道,除非你懂得很多关于空间和时间方面的知识,但是这些空间和时间方面的知识地球人目前还一无所知。”

麦肯齐从烟丝袋里摸出烟丝,填进烟斗里,点燃吸着。

“内利,你认为这个百科全书有可能读过其他人的大脑吗?我是说除地球人以外的其他外星人的大脑?可能从前有其他外星人曾经到过这个行星。”

“不排除这种可能。”内利说,“他们可能在很久、很久以前到过这个行星。如果是这样,那么百科全书的年纪一定很大,当然他也一定能长生不死。至少在他还没有掌握宇宙的全部知识以前,他是不会老死的。不过在我看来,如果他掌握了宇宙的全部知识,他的生命便也去了意义,他也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麦肯齐咬着烟斗。“他一定能!”他说,“我是说他一定能长生不死。植物的生理并发症是很少见的,不像动物那样常见。如果保养得当,从理论上讲植物是能长生不死的。”

这时,草地上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麦肯齐背靠在地车上,继续烟,内利退后几步,蹲坐下来。

百科全书摇摇摆摆地从草地上走来,星光映照在他甲壳似的背上。他闷声不响地走到地车旁,同他们聚在一起,然后他把主根进地里,给自己弄点晚饭吃。

“你想和我们一起到地球上去,对此我完全能理解。”麦肯齐没话找话地说。

百科全书的回答是经过字斟句酌的,很切题而又很简洁,就好像他钻进了麦肯齐的大脑深处。“我想我应该去。你们的种族实在很有趣。”

同他这种东西谈,简直是活受罪,麦肯齐对自己说。当你知道这个东西一直在读你的大脑时,你还能若无其事地、随随便便地聊天聊下去吗?同他谈话,你会发现你说话的声音根本就来不及跟上他的那种损人利己的思想。

“你认为我们怎么样?”他问道,问题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傻得不能再傻的问题。

“我对你们还缺乏了解。”百科全书声称,“你们创造假的生命,而在这个行星上我们的生命历来就是自然的。你们所能掌握的每种力量,你们都使之服从于你们的意志。你们制造东西,使之为你们服务。所以你们给我的头一个印象就是你们是我们的潜在的、危险的敌人。”

“我想我是自讨没趣。”麦肯齐说。

“很抱歉,我使你不高兴了。”

“没关系。”麦肯齐说。

“你们遇到的唯一麻烦,”百科全书说,“就是你们不知道你们正往哪里去。”

“这就有了很多乐趣。”麦肯齐对他说,“听着,要是我们知道我们正往哪里去,我们就不会有冒险,也就不会有冒险的经历。我们不想知道下一步将发生什么事,但是当我们走到下一步时,我们便会发现到处都有新的意外在等待着我们。”

“如果你们知道你们正往哪里去,对你们是会有好处的。”

百科全书坚持己见。

麦肯齐在靴子跟上敲了敲烟斗。把里面的烟灰倒出来,然后再把地上发亮的灰烬踩灭。

“这么说你已经给我们盖棺论定了。”他说。

“不。”百科全书说,“我谈的只不过是第一印象。”

在朦胧的黎明里,音乐树看上去就像灰色的幽灵一样在扭动。乐队指挥蹲在指挥台上,他们看上去就如同是黑色的小魔鬼。还有几个指挥躺在了指挥台上,他们睡着了。即使地球人来访,他们也不愿从他们的好梦中醒来。

韦德带路,向着奥尔德的指挥台走去。德尔伯特骑在史密斯的脖子上,一只类似爪子的手紧紧地抓住史密斯的头发,生怕掉下去。百科全书摇摇摆摆地尾随在这伙地球人的后面。

音乐谷嗡嗡地响了起来,一种很不正常的声音在音乐谷里泛滥开来。这种声音像是来自土墩上的许多小人儿。麦肯齐忽然意识到音乐谷今天很反常,像是有什么谋。这种想法不由得使他心里发,就连他脖子上的汗都竖了起来。这种声音嘈杂紊乱,它没有基调,也没有节奏,根本就昕不出它要表达什么样的思想。其实这种声音是由音乐树上的小生灵发出的。小生灵们正在唠唠叨叨、喋喋不休地闲聊着。指挥们好像也在闲聊。

黄色的悬崖高耸入云,就如卫兵守卫着音乐谷。一条小路通向一座大陡坡。在坡顶上,在黎明的微光中,铲运车的轮廓忽隐忽现,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叉开腿站立着的甲壳虫。

奥尔德从指挥台上站起来迎接他们,他看上去很猥琐,像个侏儒,腿上的关节似乎多出了几节。

地球人代表蹲坐在地上。德尔伯特还照样骑在史密斯的脖子上。他不住地朝奥尔德挤眉弄眼。

大家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麦肯齐大大咧咧地对奥尔德说:“我们救出了德尔伯特,并把他给你送了回来。”

奥尔德皱起眉头,露出厌恶的表情,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并不想要他回来。”

麦肯齐非常惊讶。“他是你们中的一员……我们历经艰难和险阻才把他救了——”

“他是个讨厌的家伙。”奥尔德说,“他丢人现眼。他是个惹是生非的家伙,他老是想着玩新花样。”

“你自己没水平。”德尔伯特的思想传送了出去,“你墨守成规,因循旧。你喜欢兜售陈腐的作品;而每当我想尝试具有新意的东西时,你就对我大发雷霆。”

“你看看,”奥尔德对麦肯齐说,“他像什么样子?”

“嗯,唔,”麦肯齐说,“可是,有时候新思想有新思想的价值,也许他是要——”

奥尔德用手指着韦德谴责道:“他本来是不坏的,你来了,像孤魂野鬼似地在这里游荡,他接受了你的思想,也就是说你毒害了他的心灵,你使他变坏了。你对音乐的观念是愚蠢的,你——”奥尔德被彻底地激怒了,他喘息着.然后又接着说,“你为什么来?我们又没有请你来,你为什么要管闲事呢?”

韦德子下的那张脸涨得通红,好像他马上就要中风了。

“我这辈子还从没有被人这样侮辱过。”他怒吼道,一面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脯,“在地球上的时候,我曾写出过不朽的响乐。我向来不赞成无意义的音乐,我从来不——”

“爬回到你的洞里去!”

德尔伯特对着奥尔德尖叫道,“你这个家伙对音乐的见解肤浅得很,可以说,你根本就不懂得音乐。你的思想一成不变,你指挥的音乐,天天都是一个调子。你缺乏新的观念,你从不接受新的思想。我告诉你,你这是在作茧自缚。”

奥尔德发怒了,他的拳头举过头顶,不住地挥舞着,同时跺着脚。“你竟敢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尖叫道,“以前这里还从来没有人敢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来。”

整个音乐谷都在大吵大嚷,愤怒的声音,讥讽的声音,不断地发生冲突,不住地进发出喧嚣。

“别吵了!”麦肯齐喊道,“你们全给我住嘴!”

韦德呼出了一口气,紫色的脸稍微淡了一点。奥尔德重新蹲下坐好。他收起拳头,努力使自己看上去镇静自若,喧嚣声也变成了低语。

“你能肯定这样做了吗?”麦肯齐问奥尔德,“你能肯定不想要德尔伯特回去了吗?”

“先生,”奥尔德说,“当他在音乐谷时,我们就没有过一天的安宁日子。然而昨天,当他不在的时候,我们发现我们过得很幸福。”

其他的乐队指挥也表示赞同,他们的低语声响了起来,似乎要强调奥尔德说的话是完全正确的。

“还有其他几个人,我也想要摆脱他们。”奥尔德说。

从音乐谷的另一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喧哗,听声音像是有人在大声嘲笑。

“你看,”奥尔德板着脸严肃地看着麦肯齐,“这成何体统?你看看!与我作对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因为……因为……”

他眼睛盯着韦德,却一时想不起来说什么。他小心地蹲下去,重新使脸色平静下来。

“要是同我作对的人不在音乐谷的话,”他说,“我们便能安居乐业。但是事实上,这少数几个人使我们整天不得安宁。

他们老是吵吵闹闹,害得我们力集中不起来,音乐演奏不下去。总之,他们妨碍了我们的日常生活,使我们不能做我们想要做的事情。”

麦肯齐把帽子向脑后推推,搔了搔头皮。

“奥尔德,”他说,“你敢说你们现在已经到了非得清理成员不可的地步了吗?”

“我希望。”奥尔德说,“你也许能从我们手里把他们带走。”

“从你们手里把他们带走?简直是太棒了!”史密斯高声喊道,“我说我们会带他们走的!我们会的!而且是多多益——”

麦肯齐用胳膊肘他的胁骨,同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史密斯赶紧住口,没有再吱声。麦肯齐板着脸尽量克制着内心的激动和喜悦。

“你不能带走这些树。”内利冷冷地说,“这是违法的。”

麦肯齐倒吸了一口凉气:“违法?”

“当然违法,我是说违反规定,公司有规定。难道你不知道?大概你从来就没有费心学过规定。啊,这才像你的为人。

你从不关心你应该承担的义务。”

“内利!”史密斯凶狠地说,“这你就不懂了。我想我们有义务帮助奥尔德解决他们的问题。”

“但这是违法的!”内利尖叫道。

“我知道。”麦肯齐说,“《员工守则》上有一章是讲‘同地球以外的生命建立关系’,这一章中的第三十四节有一句话是这样讲的:‘本公司的任何成员都不得干预另一个种族的内部事务,不论这种内部事务演变到何种地步。均不得干预。’”

“对,就是这一条。”内利说,心中欢喜起来,“如果你带走几棵音乐树,你就介入了一场内部纠纷,而这种内部纠纷同你没有任何的关系,你根本就无权过问。”

麦肯齐拍着巴掌对奥尔德说:“你看,我们不能帮你的忙。”

“我们允许你们独家经营我们的音乐,我们给你们垄断我们音乐的权力。”奥尔德诱惑道,“我们有什么作品问世,就赶紧通知你们。我们不让格鲁姆人知道,我们保证我们的价格合理、公道。”

内利摇摇头。“不行!”

臭尔德进一步说道:“我们只要一斗半的化肥,不要二斗了。”

“不行!”内利说道。

“就这样说定了。”麦肯齐发话道,“请你把那几个同你作对的人指出来,我们带他们走。”

“但是内利说不行,”奥尔德说道,。而你又说行,我真是不知道该听谁的。”

“我们会管好内利的。”史密斯严肃地对他说。

“你们不能带走这些树。”内利说,“我不会让你们带走他们的。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用不着理她。”麦肯齐说,“请把你想摆脱的那几十人指出来。”

奥尔德一本正经地说:“你将把幸福带给我们。”

麦肯齐站起来,四处看看,他问:“百科全书在哪儿?”

“他刚才走掉了,”史密斯说,“回到地车那儿去了。”

麦肯齐看到了他,他正在路上飞快地跑着。这条路通向山顶。

一切都颠倒了!一切都发狂了!

麦肯齐想回到铲运车上去,走在路上,他觉得事情是颠倒过来了。他知道这不是梦。但是他还是想捏自己一把,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他曾经希望过——仅仅是希望而已——当他把被盗走的音乐树送回来时,他能避免一场残酷的战争。一场抵抗地球人的全面战争。但是,当他来到这里时,他不但没有受到战争的威胁,相反,还有更多的音乐树送给他。而且条件之优惠,价格之低廉,使他不由自主地要接受下来。

不对头。麦肯齐对自己说,这件事是太不对头了,简直是荒谬绝伦。但是他又不能正确地说出什么地方不对头。

不必担忧,他对自己说。现在要做的事就是要拿到那些树,并在奥尔德和其他人还没有改变主意以前就把这些树运出去。

“真滑稽。”他身后的韦德说。

“可不是吗?”麦肯齐说,“这里的一切都很滑稽。”

“我是说那些树。”韦德说,“我敢发誓德尔伯特所说的话是正确的,当然所有其他人也都正确。但是滑稽的是那一小撮捣乱分子演奏的音乐和其他小生灵演奏的音乐是一样的。演奏中要是有什么不同,比方说,风格上的不同,我有把握说,我能昕出来。”

麦肯齐转过身来,一把抓住韦德的手臂。“你是说这一小撮捣乱分子并投有捣乱过,也没有演砸过?也就是说德尔伯特的演奏和其他小生灵的演奏是一样的,没有什么不同?”

韦德点点头。

“你们在瞎说,”德尔伯特骑在史密斯的脖子上,居高临下地说,“我是不愿像其他人那样演奏,我有我的风格。我喜欢标新立异,我的音乐是我幻想的结晶,它有哭腔,有笑意,有狂喊,有低语。它旋律优美,意味无穷。所以我的音乐一出现,就最先被录制。如果我的音乐能传播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我就会感到无比的幸福。”

“你这些话都是从哪里学来的?”麦肯齐板着脸问,“我怎么以前就没有听刭过呢?”

“我全是从他那里学来的。”德尔伯特一面说一面指点着韦德。

“其实我也是看来的。”他喘息着说,“我是从《流行音乐》这本书上看来的。这本书详细介绍了20世纪的流行音乐,我对书上的有些话印象特别深刻,所以我就把那些话记住了。”

史密斯收拢嘴巴,无声地嘘了几下。“这么说,他是从你这里学来的,他读你的大脑,从而学到了这些屁话。他用的方法倒是和百科全书所使用的相同,只不过没有他的那么先进。”

“他缺乏百科全书的那种辨别能力。”麦肯齐解释道,“他辨别不出他读到的知识哪些是属于现在的,哪些是属于过去的。”

“我要拧断他的脖子。”韦德吓唬道。

“你们不要碰他。”麦肯齐烦燥地说,“这笔买卖将把我们搞臭。但是这也值得,毕竟有7棵音乐树弄到手了,所以管他是心狠手辣,还是巧取豪夺,我都要做成这笔生意。”

“你们听我说,伙计们,”内利说,“我希望你们不要做这笔生意。”

麦肯齐皱起眉头。“内利,你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了,是不是?我看你是欠揍。我问你,你刚才为什么吵吵闹闹地抓住法律不放?当然我们有规定,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我们可以稍微地变通一下,毕竟事情的质不太一样。再说为了7棵音乐树,公司违反一两条规定也是值得的。当我们把这些音乐树运回去的时候,你知道公司会很快地兴旺发达起来,是不是?我们会有很多的观众,我们可以向这些观众每人每次收取门票费1000元。我们还要成立俱乐部,广招成员。”

“最奇特的奥秘就是,”史密斯指出,“他们听了一遍就还想听第二遍、第三遍,他们会百听不厌。不但百听不厌,而且他们每听一遍,再想听一遍的愿望就更加强烈。他们将不得不永远地听下去。他们会上瘾,会入迷。在树音乐中,他们将如痴如醉。听树音乐将成为他们生命的一部分。为能听到音乐树的演奏,花多少钱他们都心甘情愿。没有钱,他们将会去偷、去抢、去杀人,只要能搞到钱听上树音乐就行。”

麦肯齐说:“我可不愿看他们去犯罪。”

“我能劝你罢手的。”内利说,“你我都清楚,在这件事情上法律不具有约束力,但是还有其他因素,我们需要考虑。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些指挥们,他们发出的声音有些异样,好像是在嘲笑我们。”

“你呀,是神经过敏。”史密斯说。

“我们不得不做成这笔买卖。”麦肯齐果断地宣布道,“要是有人知道,我们居然让这么好的机会从我们的手指缝中白白地漏过,我们会因此而被世人唾骂。”

“你准备和哈珀联系吗?”史密斯问。

麦肯齐点点头:“他还要同地球联系,请求他们马上派出宇宙飞船,把这些音乐树运回到地球上去。”

“我有一种感觉,”内利说,“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麦肯齐用手指轻轻地弹了一下开关,可视电话便挂上了。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哈珀给说服了。他想这也不能全怪他。总之,这件事听起来确实玄乎得很,真是匪夷所思。但是这个行星上的一切植物,难道不都是匪夷所思的吗?麦肯齐把手伸进口袋,摸出烟斗和装烟丝的小口袋。内利大概会又吵又闹,不肯帮忙把6棵音乐树挖出来;不过她不想干也得干,她必须服从命令。他们需要尽可能快地开始工作,他们不能在音乐谷再住上一个夜晚。定心醒脑液不多了,一瓶定心醒脑液是用不了多长时间的,它很快就会用完。

突然地车外面传来了喊叫声,声音很激动,好像喊叫的人非常惊恐。

麦肯齐挺身一跃,离开了椅子,扑向车门口。地车外,他几乎同史密斯撞了个满怀,史密斯是从铲运车旁拐弯跑出来的。

在悬崖上的韦德也向他们奔来。

“是内利在叫。”史密斯喊道,“快看!我们的机器人在干什么?”

内利正向他们走来。她的身后还拖着一样东西,这东西又蹦又跳,死命地挣扎着。远处的猎槍树砰砰地打起槍来,有一粒子弹击中了内利的肩膀,内利踉跄了几步。

又蹦又跳的东西原来是百科全书。内利抓住了他的主根,粗暴地拖着他走在高低不平的草地上。

“快把他放开!”麦肯齐高声喊道,“放手!”

“他偷走了定心醒脑液。”内利狂喊着,“他偷了定心醒脑液,然后摔在石头上,把它掉得粉粉碎!”

她把百科全书拎起来,转了一个大圆圈,然后一撤手,就见百科全书向他们飞来。这个智能植物摔在地上,又弹起来,再倒下去,他挣扎着撑起右面的半边身子,跌跌撞撞地又冲出好几步,然后才站住,他伸出主根紧紧地撑住身躯。

史密斯满脸杀气地向他走去。“我应该一脚把你肚子里的下水统统地踩出来。”他喊道,“我们需要定心醒脑液,你知道我们为什么需要?”

“你用武力威胁我,”百科全书说,“用武力迫使他人就范是愚昧的方法。”

“但是武力能够见效。”史密斯简短地说。

百科全书的头脑既没有发昏,也没有发疯,还甩平时一样地冷静。他思路清晰,言简意赅。“你们有法律。根据法律,你们不得威胁或是伤害外星球上的任何生物。”

“老朋友,”史密斯说,“你对法律的认识还很不够,法律有时候是不管用的,比如现在。”

“等等,”麦肯齐对百科全书说,“你对法律有什么高见?”

“法律就是规定,你们必须遵守规定。”百科全书说,“法律是个非常必要的东西,你们不能违反它。”

“他从内利那里学来的。”史密斯说。

“因为有法律的规定,所以你认为我们不能带走音乐树,是吗?”

“对,法律不允许你们这样去做。”百科全书说,“你们不能带走音乐树。”

“所以,你一发现我们置法律于不顾,决心要带走音乐树时,你就悄悄地摸到这里,把定心醒脑液偷走了,是不是?”

“他本想教训我们的。”内利解释道,“也许‘教训’这个词不太妥当,我应该用‘陷害’这个词的。不过在我看来,这两个词的意思都有。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否正确。反正,他偷走了定心醒脑液,这样当我们听树音乐的时候,就不能抗拒树音乐的魔力。他早算计好了,我们一定会先听音乐树的演奏,然后再挖走音乐树。”

“他这样做是合法,还是违法?”

“就是这个问题,”内利说,“我们是守法还是犯法?”

史密斯急转身对着机器人。“你这句活是什么意思?真是莫明其妙。我再问你,你又是怎样知道他要算计我们的?”

“我读过他的大脑。”内利回答道,“当然,他的意图是很难发现的。他把他的意图隐藏的很深。但是当你刚才扬言要揍他的时候,他心里很害怕,他的大脑深处也受到震动,出现了缝隙,我正好趁机读到他脑海深处的意图。”

“你瞎说!你没有这个能耐!”百科全书尖叫道,“有这个能耐的绝对不会是你!绝对不会是一台机器!”

麦肯齐哈哈一笑。“太遗憾了,小伙子,但是她有这个能耐。她一直在读你的大脑。”

史密斯瞪大了眼睛看着麦肯齐。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麦肯齐说,“这不是什么骗人的鬼话。她昨天晚上对我讲了她有这个本领。”

“你太轻信她的话了,”百科全书说,“你太信任——”

一个沉着的声音讲话了,麦肯齐的大脑里似乎有个沉着的声音在讲话。

“他告诉你的任何事情,你都不要当真,明友!也不要因为他用谎话愚弄你而感到沮丧。”

“尼科迪默斯!你知道这件事?”

“此事皆由音乐树而起。”尼科迪默斯说,“音乐树能使一个人发生变化。音乐树能改变一个人,音乐树能使一个人同以前判若两人;韦德就同以前判若两人。但是他并不知道他起了变化。”

“如果你想说音乐树能把一个人拴在这里,那你说对了。”

韦德说,“我也不妨承认有这么一回事。听不到树音乐我就无法活下去。我离不开音乐谷。先生们,大概你们想过我会和你们一起走,但是我不能够。我就是离不开音乐谷。音乐能使任何一个人变得跟我一样。当亚力山大用完了他的定心醒脑液时,他曾经就是这样表现的。医生给他治疗,并且说他被治好了,康复了,但是结果怎么样呢?他又回来了,他不得不回来。

他不能生活在其他地方。”

“还不止这些。”尼科迪默斯说,“树音乐还在其他方面改变着你,树音乐想怎样改变你,就能怎样改变你,他改变着你的思维方式,改变着你的观点和立场。”

“你说的不是真的。”韦德喊道,“我来的时候怎样,我现在还是怎样,我没有被改变。”

“当你听树音乐时,”尼科迪默斯说,“你在音乐里感受到了一些东西,但是你无法理解这些东西。你想要理解,但是你办不到。你感受到了奇怪的情感,你渴望分享这些奇怪的情感,但是你从来就没有办到过。你还感受到了奇怪的思想,这些思想撩拨着你的心;你想抓住它们,但是你无从着手。你便烦躁不安,整天都跟丢了魂似的。”

韦德被驳得体无完肤,他提心吊胆地看着他们。

“你说的没错。”他低声地说,“我的情况就是如此。”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就像一头路在罗网里的动物,伺机准备逃脱。

“但是我没有感受到自已有什么变化。”他咕哝着说,“我还是人,我的思维还是人类的思维,我的行为也还是人类的行为。”

“当然你的思维和行为还是人类的思维和行为,”尼科迪默斯说,“不然你一看见我们就会吓得逃之夭夭。如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将变为另外一种东西,那么你就不会让这种可怕的事情发生在你的身上。你听音乐树演奏还不满1年。也就是说,你被毒害的时间还不到1年。如果你听上5年,你就会发生显著的变化,你将变得不太像人。听上10年,你就将开始变成另外一种东西,一种音乐树要你变成的东西。”

“可是我们居然还想着要带几棵音乐树回到地球上去!”

史密斯喊道,“天哪!一共有7棵音乐树!要是我们把这7棵音乐树都带到地球上去,地球上的人就能天天晚上听到音乐,天天晚上陶醉在音乐声中。长此以往,全人类将被这7棵音乐树所改变、所毒害。”

“但是音乐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韦德困惑不解地同。

“人类为什么要驯化动物呢?”麦肯齐反问道,“你问动物是得不到答案的,因为它们不知道为什么。问一条狗他为什么被人类驯化和问我们为什么被音乐树陷害,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是相同的,狗和我们都会说:‘不知道。’毫无疑问,人类有人类的目的,音乐树有音乐树的意图。在人类和音乐树看来,他们各自的目的和意图是合乎情理的,是不言而喻的。但是在我们和狗看来,他们各自的目的和意图简直是荒谬绝伦、天理难容。”

“尼科迪默斯,”百科全书说,他的头脑如同死一般地冷静。“你出卖了你自己。”

麦肯齐发出刺耳的笑声。“你说错了。”他对这个植物说,“尼科迪默斯是人,他不再是一种植物。他所发生的变化,同你想要在我们身上看到的那种变化,如出一辙。除了在身体构造上他和我们不同外,在任何其他方面他都已经和我们人类一样。他像人类那样去思考问题,他站在人类的立场上,为我们人类讲话,而不会站在植物的立场上为你们讲话。”

“你说得很对!”尼科迪默斯说,“我是一个人。”

“砰”的一声槍响。这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槍声给吓懵了。

他们一时间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槍声是从百米以外的一个灌木林里传来的。槍声还没有消逝,他们就听见史密斯痛苦地叫了一声。

麦肯齐看到史密斯摇摇晃晃地硬挺着,他的脸痛苦地搐着,手捂着肋部,渐渐地他支持不住了,身体往下沉,终于他捧倒在地上。

内利一声不响地向前面的灌木林奔去。麦肯齐弯下腰看看史密斯怎样了,他用嘶哑的嗓音喊着史密斯。

史密斯裂开嘴角朝他笑笑,他的嘴唇在动,但是说不出话来。他的手从肋部滑落,看上去气息奄奄,呼吸也缓慢下来,但是他的胸脯还在一上一下地起伏着。他的生命毯移动了位置,把他受伤的地方裹了起来。

麦肯齐直起腰来,从武装袋上拨出手槍。灌木林里出现了一个人,他平端着1支抢,槍口正对着飞奔而去的内利。麦肯齐怒不可遏地大喝一声,甩手就是一槍。一道激光从槍膛里跃出,直奔目标而去。但是没有命中;然而半个林子却被吞没在熊熊燃起的烈焰中,火光冲天。

持槍人闪避着扑面而来的大火,他光顾了躲火,忘了内利。此时内利已冲了上去。她把他拎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个圈儿,然后把他狠狠地往地上甩去。那个人恐惧地惊叫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他的半个身躯已被火光罩住,麦肯齐看到内利的右拳举起又落下,一下一下地砸在肉体上。虽然很残酷,却很解恨。他拿着抢的手垂了下去,耳畔回响着砰砰的重击声,这声响是从有生命的肉体上发出的。

他感到恶心,便转过身去看史密斯。韦德还跪在他的身旁。此时他抬起头来。

“他好像昏过去了。”

麦肯齐点点头。“生命毯给他服甩了麻药,让他失去知觉,他会照料他的。”

麦肯齐抬起头来,发现百科全书已离他们很远了。这当口,没有人注意他,他便趁机逃走了。他匆匆似漏网之鱼,忙忙如丧家之犬,朝着猎抢树林急奔而去。

他的身后嘎吱嘎吱地响起了脚步声。

“是亚力山大开的槍,”内利说,“不过他再也不能打搅我们了。”

贸易站的老板哈珀点上烟斗,悠闲地着。突然可视电话“嗡嗡”地响了起来,指示灯一闪一闪地亮着。

哈珀给吓了一跳。他伸手打开机子,麦肯齐的脸显现了出来,这是一张布满尘土和汗水的脸。脸上表情僵硬,还带着几分恐惧的神色。麦肯齐来不及问好,甚至连图像还没有稳定下来,他的嘴唇就动开了:“头儿,全完了,这笔买卖也完了。我不能把那些音乐树带回去。”

“你必须把他们带回来!”哈珀大声喊道,“我已经通知了地球。总部的人高兴得手舞足蹈,差一点就要趴在地上翻跟头。他们说这是史无前例的一笔好买卖,真是太令人高兴了。

他们说,不用1小时,就可派出1艘宇宙飞船。”

“再跟他们联系,告诉他们不必费心了。”麦肯齐厉声说道。

“可是你对我说一切都已办妥,”哈珀叫道,“你对我说不会出什么意外,你说你会把它们带回来,你还说如果有必要,你就是把他们背在背上,爬也要爬回来。”

“不错,我是亲口对你这么说的。”麦肯齐承认道,“大概我说的还要多一些。但是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我当时并不知道会出现这样的变化。”

哈珀哼哼呀呀地说:“银河系管理委员会现在正在发布这一消息,太系中的每一份报纸都把这条消息登在头版头条的位置上。地球上的无线电此时正在把这一消息广播出去,从水星一直传播到冥王星。再过一个小时,太系里的男女老少都会知道:音乐树将被运往地球。他们一旦得知这个消息,我们就不能半路收场,更不能半途而废。麦肯齐,你懂吗?我们必须把音乐树运往地球!”

“头儿,我不能这么做。”麦肯齐固执地坚持着。

“你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哈珀恳求道,“请你帮帮我,老伙计,如果你不——”

“内利要放火烧掉他们,所以我不可能把他们带回去。她带上了1只火焰喷射器,现在正向音乐谷走去。当她一把火烧了音乐谷时,就不会有仟么音乐树了。”

“立刻出发,去拦劫她!”哈珀尖叫道,“你还坐在那里等什么?出去,去拦劫她!如果有必要,就启动她身上的自毁装置。

你可以采用任何手段去对付她,务必制止她,制止这疯狂的机器人——”

“是我让她去放火的,”麦肯齐冷冷地说,“是我命令她去这么干的。等我报告完毕,我就去助她一臂之力。”

“你疯了!”晗珀喊叫道,“你这个傻子、痴子和疯子。他们会因此而起诉你的。如果你被判处终身监禁,这还要算你有造化呐。”

突然荧光屏上出现了两只手,两只扑向前来的手,这两只手击倒了麦肯齐,并卡住了他的喉咙;这两只手把他拖开,使他从荧光屏上消失了;但是荧光屏上又出现了模糊的运动着的图像,仿佛两个人就在荧光屏的前面展开了一场生死搏斗。

“麦肯齐!”哈珀声嘶力竭地喊叫,“麦肯齐!”

有个什么东西砸向了荧光屏、荧光屏破了,一块块碎玻璃龇牙咧嘴地盯着他看。

哈珀抓住可视电话:“麦肯齐!麦肯齐!发生了什么事?”

作为回答,荧光屏上亮起了一烈火,接着一声爆炸,爆炸过后可视电话就像死鱼一样地安静。

哈珀站在办公室里。呆住了,无线电里还有微弱的“呜呜”声。他的烟斗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燃烧着的烟丝洒了出来。

冷飕飕的恐惧感向他袭来,揪住了他的心。这种恐惧扭曲着他的心灵,嘲弄着他的自尊。他领导不力,管理不严,银河系管理委员会将因此而开除他。他知道他将被贬请到某个还处于混沌状态的行星上去。他将一辈子披看成是一个言而无信的小人,一十不能维护公司信誉的人。

突然他的心底升起一丝淡淡的希望之光,如果他能尽快赶到音乐谷!如果他能及时赶到音乐谷!如果他能抓紧时间赶到音乐谷!他也就能制止这场疯狂的游戏,至少他能救出点什么东西来,如果能救出几棵珍贵的音乐树,那当然就更好了。

天车就停在院子里,随时可以起飞。不出半个小时他就可以飞临音乐谷的上空。

他冲向大门,但是脚刚跨出门槛,就有一粒子弹呼啸着贴着他的脸飞过,打在门框上,激起一烟尘。他本能地弯下腰躲闪着。又一粒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第三粒子弹打在他的腿上,子弹冲力很大,他跌倒了。第四粒子弹激起的灰尘落在他的脸上。

他跪在地上,挣扎着移动身躯。他的肋部又中了一粒子弹,他的身体晃了两下,差一点倒下。他抬起右臂护住脸,但是他的手腕上又重重地挨了一槍,疼痛传遍了全身。他慌了,他转身趴在地上,用手和膝盖慌慌忙忙地爬过门槛,再用脚把门砰地一声踢上。

他无力地坐在地板上,左手抬起右腕,用力活动手指,但是手指动弹不了,他知道手腕断了。

在过去的好几个星期里,院子外面的这棵猎槍树开槍,子弹都打不中目标,偏离冒标至少有1米。但是现在它突然又有了准头,它又有了横扫一切的本领。

麦肯齐从地板上抬起身子,用一个胳膊肘撑住,再用另一只手摸着痉挛不止的喉咙。铲运车还在晃动,他的头“嗡嗡”地涨得发痛。

他小心地、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动着身躯,终于他移到了—个角落,把身体靠在车壁上。车厢停止了晃动,但是他头脑中的涨痛却有增无减。

铲运车的车门口有一个人站着。麦肯齐集中注意力,想要看清他是谁。

一个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这种声音真让他的神经受不了。

“我拿走了你的生命毯,如果你决定不放火烧音乐谷,我就把他还给你。”

麦肯齐试着想说语,值是他所能发出的只是嘶哑的咕噜声。声音太轻了,他又试了一遍。

“你是韦德?”他问。

是韦德。他看清了。

站在车门口的这个人,一只手抓着一件生命毯,另一只手握着一支槍。

“你疯了,韦德。”他无力地说,“我们不得不烧掉这些音乐树,否则人类的安全就会受到威胁。虽然这次他们的谋没有得逞,但是他们还会卷土重来。再失败,他们还会再试。终于有一天,他们将俘虏我们。他们光靠录音就能使我们服从他们的意志。真可谓是遥控洗脑。虽然遥控洗脑要等上更长的时间,但是,这种方法也同样能够奏效,所以为了彻底免除后患,我们一定要烧掉他们。”

“他们很美丽。”韦德说,“在整个宇宙中他们是最美丽的东西。我不能让你去烧死他们。你不能消灭他们。”

“难道你还没有看出来,”麦肯齐用嘶哑的声音说,“使他俩变得如此危险的不正是他们的这种美丽吗?他们的音乐使他们所向无敌,谁也阻挡不住,他们将置人类于死地而后快。”

“他们的美丽使我能生存下去。”韦德庄重地告诉他,“你说他们使我变成了一个不太像人的东西。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诚然,我们必须在思想上、行动上崇拜我们人类种族的纯洁。但是这种理想化的种族崇拜禁锢着我们的思想,束缚着我们的手脚,使我们过着一种沉闷的,没有生气的生活,这时,一个更优越,更具有生命力的种族在向我们招手,我们难道还要崇拜这种种族的纯洁吗?当然,我们绝对不会知道这个种族是否就是最优越的,我们也绝对不会知道这个种族将要改变我们,因为改变的过程会很慢、很慢,我们不会起疑心。

我们的决定,我们的行动,以及我们的思维方式好像依然是我们自己的。在我们看来,他们只是一群为音乐而献身的美丽生物,除此之外,他们不会有任何其他的奋斗目标。”

麦肯齐说;“假设他们要带我们走上一条路,但是按照我们传统的正义感,我们是决不会跟他们走上这条路的,那么我们就必须服从我们的正义感。我们必须走我们人类应该走的路。人的属规定我们只能走人的路。说多了也无益,你是在费时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韦德说。

“内利已经在放火烧音乐树了,”麦肯齐告诉他,“在跟哈珀通话以前,我就已经打发她去执行任务了。”

“可惜她不能完成任务了。”韦德说。

麦肯齐挺直了身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移动了一下体,仿佛要站起来,但是韦德轻轻地摇晃着手槍。

“不论我是什么意思,都没有关系了。”他厉声说,“内利连一棵树也烧不成了。她没有办法烧树,你也烧不成,因为我把你们的两只火焰喷射器全收缴了。铲运车也发动不起来了,我做了手脚。所以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待在这里。”

麦肯齐朝史密斯指了指,史密斯还躺在地板上。“你把他的生命毽也拿走了?”

韦德点点头。

“可是你不能这么做。史密斯他会死掉的。如果没有生命毯,他就连生的希望也没有了。生命毽能愈合他的伤口,喂他食物,保持他的体——”

韦德说:“你就更有理由爽爽快快地妥协啦。”

“你的条件,”麦肯齐说,“是我们不得伤害那些音乐树。”

“对!这就是我的条件。”

麦肯齐摇摇头。“我不能接受你的条件。”

“如果你想好了,就走出来叫我。”韦德告诉他,“我不会走得很远。”

他不紧不慢地下了车,走开了。

史密斯需要热量,他需要食物。自从他的生命毯被拿走以后,他就开始发烧说话,他的身体痛苦地搐过一两次,他的手捂住肋部的伤口。

麦肯齐蹲在他的身旁,竭力使他安静;他想到接下来将要度过的几十小时,就感到一股恐惧的寒流慢慢地流遍他的全身。

铲运车里投有食物,这意味着他无法获得身体所需要的热量。只要他有生命毯,就不必为这种事情发愁——但是现在生命毯没有了。车上有急救柜。然而当他从里摸到外。从上摸到下,摸遍了柜子的角角落落时,他就是找不到他需要的药品。他无法减轻史密斯的痛疼,也不能控制他的高热。治疗这些疾病,他们以前一直是依靠生命毯的。

原子能发动机可以临时用来提供热能,但是韦德已经把点火装置给拆走了。

夜幕将要降临,这意味着天气将要变冷。当然,不会冷到冻死人的程度,但是对处在史密斯这种状况的人来说,是够冷的了,他也许熬不过今天晚上。

麦肯齐蹲坐着,眼睛盯着史密斯。

“要是我能找到内利,该有多好啊!”他想道。

他去找过她——当然时间很短。他曾沿着音乐谷的边上疾走了1公里左右的路程。但是他没有看到内利的影子。他害怕走得太远,害怕离开铲运车的时间太长。害怕铲运车上的那个人,在他不在时会发生什么意外。

史密斯喃喃低语着,麦肯齐把身体弯得很低,想听清他说的话,但是他什么话也没能听到。

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向门口,首先他需要热量,然后是食物。他想到应该先搞热量,虽然用树枝生火不是最佳的取得热量的方法,但是它总比没有来得强。

在暮色苍茫之中,铲运车上的那棵音乐树呈现在他的眼前。音乐树根部的泥球指向天空,圆球形的轮廓十分醒目。在树上他发现几株枯死的树枝,就把它们采下来。用它们点火准行。火点起来以后,他就要依赖绿树枝生火,使火烧旺,发出热量,明天他可以寻找到更为合适的燃料。

在山下的音乐谷,音乐树正在调音,准备举行晚场音乐会。

在铲运车上,他找到了—把小刀,他很仔细地把几根小树枝劈成碎片,这样点起火来会更容易一些。他把碎片堆起来,准备用打火机点火。

打火机冒出了一股火苗,就在这时,铲运车的车门口出现了一个小人儿,他蹲在那儿,惊恐地看着火光。

麦肯齐吓了一跳,举着打火机,忘了把它送到树枝下面去。他瞪大眼睛看着坐在门口的这个小人儿。

德尔伯特的思想“吱吱”地钻进了他的大脑。

“你在干什么?”

“在生火。”麦肯齐告诉他。

“什么是火?”

“火就是……就是……唉,你难道连火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德尔伯特说。

“火是一种化学反应。”麦肯齐说,“火分解物质,以热量的形式释放出能量。”

“你用什么生火?”德尔伯特问,眼睛眨巴着盯着打火机的火苗看。

“从一棵树上采下几根树枝,我就用树枝生火。”

德尔伯特睁大了眼睛,他的思想显露出他极度地紧张和惶惑。

“1棵树?”

“对,1棵树。树是很好的木柴,木柴会燃烧,燃烧时会放出热量,我需要热量。”

“什么树?”

“你为什么——”但是麦肯齐住了口,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大拇指赶紧松开,打火机上的火苗熄灭了。

德尔伯特突然又惊又怒地对着他尖叫起来:“这是我的树!你在用我的树生火!”

麦肯齐坐着,一言不发。

“当你烧我的树时,我的树就没有了,”德尔伯特吼叫道,。我说的对不对?当你烧我的树时,我的树是不是没有了?”

麦肯齐点点头。

“但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干呢?”德尔伯特尖声喊道。

“我需要热量。”麦肯齐固执地说,“如果我没有热量,我的朋友就会死去,这是我能弄到热量的唯一方法。”

“但是你烧的是我的树呀!”

麦肯齐耸耸肩。“我需要火,你懂不懂?只要是树,不管是谁的树,我都可以拿来生火。”

他又按下大拇指,打火机冒出了火苗。

“可是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呀!”德尔伯特哀求道,一面还不住地摇晃着身子,“我是你的朋友,我确实是你的朋友,我从来没有做过伤害你的事。”

“没有做过吗?”麦肯齐问。

“没有做过。”德尔伯特喊道。

“你们的谋诡计又作何解释呢?”麦肯齐问,“你们想骗我带你们到地球上去,是不是?”

“这不是我的主意,”德尔伯特解释道,“也不是任何一棵音乐树的主意,而是百科全书想出来的主意。”

门外出现了—个粗笨的身形。“有人在谈论我?”他问。

百科全书又回来了。

他趾高气昂地用肩膀把德尔伯特顶在了一边,跨上铲运车的车门。

“我看见韦德了。”他说。

麦肯齐瞪着眼睛看着他:“所以你想现在来是安全的。”

“当然。”百科全书说,“你现在用动武的方式解决我的问题是不可能的,你没有动武的手段。”

麦肯齐的手一下子伸了出去,快如闪电,他抓住了百科全书,狠命地紧紧地抓着,然后把他拖进车厢里。

“如果你敢从这个车门出去,”他咆哮着说,“你马上就会发现我动武的方式到底能不能解决你的问题。”

百科全书先是僵立在那儿,然后他像只竖起羽的母鸡那样浑身不住地打颤。但是他的头脑还是又冷静又沉着。

“我看不出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们会有汤喝。”麦肯齐狡黠地说。

他估量着百科全书身材的大小:“你可以做成很好的菜汤,就像包心菜做成的汤一样。我自己从来就不太喝包心菜汤,但是——”

“汤?”

“汤!就是用来吃的东西,又叫食物。”

“食物!”百科全书的思想起了一阵不安的战粟,“你要用我来做食物?”

“为什么不呢?”麦肯齐反问他,“你除了是一棵植物以外,你还能是什么呢?就算你是一棵有智能的植物,但你依然是一种蔬菜呀。”

他感觉到百科全书的思维在探索着,有如手指一样,抠进了他的大脑。

“你找吧,”麦肯齐告诉他,“但是你不会喜欢你所找到的东西的。”

百科全书的思想几乎不够用了。“你对我隐瞒了这方面的知识!”他指责道。

“我们对你什么知识也没有隐瞒。”麦肯齐声明道,“我们从来就最有时间去隐瞒这方面的知识……也没有时间去回想人类一度曾是怎样利用植物的。当然,在某些情况下,我们现在还在利用。我们现在之所以利用的不十分广泛,是因为我们进步了,我们已经跨越需要利用植物的阶段。如果让这种需要重新产生,那么——”

“你们就吃掉我们,”百科全书高喊道,“你们用我们建造你们的住房!为了你们自私的目的,你们摧毁我们以获取热量!”

“别激动。”麦肯齐对他说,“我们正是这样做的,所以我们现在才能跟你在一起。我们的想法是:我们有权力这样做。因此我们就走出去,我们就摘取,甚至连问一声都不必。我们从来就没有想过植物对此会怎样认为。当然,这极大地伤害了你们种族的尊严。”

他停止了谈话,移近车门口。从山下的音乐谷里传来了第一支乐曲的旋律。音乐会的调音准备工作结束了。

“等着瞧吧!”麦肯齐说,“我要更厉害地消灭音乐树。对我来说就连你也只不过是一棵植物。你以为你学到了一些文明的知识,就可以和我平起平坐了,你妄想!你从来就不可能和我划等号。要我们人类忘记过去的经历是相当困难的。在我们看来,你只不过是我们过去利用过的一种植物,我们今后可能还会再利用。我们甚至需要好几千年的时间才能忘掉你是一棵植物,才能开始把你看作是其他东西。但是在这几千年里,每当我们看到其他类似你的东西时,我们就会联想到你。”

“也就是说你们仍然把我看成是包心菜汤。”百科全书说。

“仍然是包心菜汤,”麦肯齐答道。

树音乐停止了,在一个音符演奏到一半时停止了,接着便是死一样的寂静。

“你看,”麦肯齐说,“稿连音乐树也让你大失所望。”

沉默向他们压来,犹如滚滚的潮。在沉寂中传来了另一种声音,一种“得得”的沉重的脚步声。

“是内利!”麦肯齐喊道。

黑暗中一个粗笨的影子隐隐约约地显露出来。

“是我,头儿,我是内利。”内利说,“我给你带来了一样东西。”

她把韦德扔过车门,砰的一声抛进了铲运车里。

韦德滚了几下,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的身上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噼噼啪啪的厮打声,接着就有两个飘动的身形从他的肩头升起。

“内利,”麦肯齐正言厉色地说,“你不必毒打他,你把他抓回来是对的,但是你不好揍他,把他给我就行了。”

“哎呀,头儿,”内利抗议道,“我可没有揍他,我找到他时,他就已经是这副样子了。”

尼科迪默斯一路爬着攀上麦肯齐的肩头;史密斯的生命毯也一阵风似地飘向角落,飘在他主人的身上。

“头儿,是我们干的!”尼科迪默斯尖着嗓子说,“我们把他弄昏过去,放倒了他。”

“你们把他打昏过去的?”

“当然,我们是两个,他只是孤身一人,我们给他吃了毒药。”

尼科迪默斯在麦肯齐的肩膀上找到了位置,安顿下来。

“我不喜欢他。”他说,“头儿,他一点也不像你,我不要变成他那样的人。我要和你在一起,变成像你这样的人。”

“他吃的毒药厉害吗?”麦肯齐问,“我希望你们不要送了他的命。”

“当然不会送他的命,朋友!”尼科迪默斯告诉他,“我们仅仅使他病倒而已。一开始他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等到他意识到时已经太迟了。他再也不能拿我们俩怎么样了。我们就和他谈条件。我们确实这样做了。我告诉他,如果他带我们回去,我们就停止喂他毒药。他正要往这里来,内利突然冒了出来,她上前一把抓住他,话也不说.就直奔这里而来。”

“头儿,”内利恳求道,“请让我伺候他5分钟左右的时间,行吗?我想让他记住‘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的含意。”

“不行!”麦肯齐说。

“他把我捆起来。”内利痛苦地诉说道,“他躲在悬崖的一个山洞里,用套索捕捉到了我,然后把我吊在那里,我用了好几个小时才挣脱下来。说真的,我不想伤害得他太重,我只想踢他几脚。”

山坡上传来了沙沙声,仿佛有千百双小脚踩在草地上,沙沙的脚步声正向他们近。

“我们有客人来了。”尼科迪默斯说。

麦肯齐看到来的几十个侏儒似的小人,他们是音乐树的指挥。这些人走上来,蹲下坐好,眼睛幽幽地泛着光亮,一眨一眨地盯着他们看。

其中有一个指挥拖拖沓沓地向前走了几步,当他走到铲运车车门口时,麦肯齐看清了他是奥尔德。

“有事吗?”麦肯齐问。

“我们来是要通知你,那笔生意我们不做了。”奥尔德用尖细的噪音说,“德尔伯特跑来告诉我们他所看到的事情。”

“告诉你什么事?”

“你们对树所下的毒手。”

“喔,这件事。”

“对,是这件事。”

“可是你们已经同意做这笔生意了呀。”麦肯齐告诉他,“你们现在不能变卦。你给我听着,地球上的人正在盼星星,盼月亮似地等待着音乐树——”

“不要骗我了。”奥尔德严肃地说,“你们不想要我们,我们也不想要你们。这是一场骗局,一场卑鄙的骗局。但这场骗局不是我们设下的,而是百科全书,他哄骗我们去跟你们做这种易。他对我们说,我们有责任,有义务去这样做。他说我们应到银河系里所有低级的种族中去,担负起我们传教士的职责。他说我们只有这样做,才能重建我们的植物帝国,才能重现昔日植物帝国的灿烂文明。”

“我们一开始并不喜欢这个主意。你知道,音乐是我们的生命。我们创造音乐,已经有很悠久的历史了。在这历史的长河中,在这个昏暗、古老的行星上,在我们的音乐声中,我们已经忘记了我们起源于何时、何地;我们忘却了我们的身世。但是我们忘不了音乐,我们每天都在创造音乐,雷打不动,地震不摇。在遥远的将来,如果有一天,这个行星在我们的脚下崩溃,那么在这一天里,我们仍将创造音乐。你们靠行动生活,靠行动取得成就。我们靠音乐生活,靠音乐取得成就。我们认为卡德马的响乐《红太》的问世,比你们发现一个新的银河系更伟大,而你们则会认为发现一个新的银河系比创作响乐《红太》更伟大。休们喜欢我们的音乐,使我们欣喜万分,如果你们仍然喜欢我们的音乐,甚至在发生这些事件以后,我们还会感到很高兴。但是我们不能允许你把我们当中的任何一棵音乐树,带回到地球上去。”

“那么独家经营你们音乐的权力是否仍然有效?”麦肯齐问。

“仍然有效。你想要来,你就来。欢迎你们把我们的响乐录制下来,当我们有其他响乐时我们会通知你们的。”

“那么,音乐中添加进去的洗脑成分该怎么办呢?”

“从现在起,”奥尔德担保道,“洗脑成分将停止使用。从现在起如果我们的音乐使你们发生了变化,那也只是音乐自身的力量在改变着你们,这也许会发生。但是我们努力做到对你们的生活不施加不加任何的影响。”

“我们怎样能相信你们的音乐对我们人类会没有影响呢?”

“当然,”奥尔德说,“你可以设计几种测试的方法。不过测试是不必要的。”

“我们会设计测试的方法。”麦肯齐说,“但是我很抱歉,我们还是不能相信你。”

“你不相信我,我感到很遗憾。”奥尔德说,听上去仿佛他真的很遗憾似的。

“我正准备把你们烧成灰,”麦肯齐残忍地一字一顿地说,“消灭你们,根除你们。你们根本就没有力量制止我这样去做。

你们只能束手待毙,引颈就戮。”

“你还是个野人,”奥尔德告诉他,“虽然你们征服了星际间的距离。建立了一个更伟大的文明,但是你们所采用的手段依然是残酷的。你们是在堕落。”

“百科全书称武力为动武的方式。”麦肯齐说,“不论你把武力称作什么,它都是一种行之有效的手段。这种手段使我们得以从胜利走向胜利。我先提醒你,如果你企图再欺骗人类,那么你们将统统下地狱。这就是你们将要付出的代价。哪怕是为了救一个人,我们也要摧毁任何东西。请记住这一点——我们消灭一切威胁我们人类安全的东西。”

有一个东西“嗖”的一声窜出了铲运车的车门,麦肯齐急速转过身来。

“那是百科全书!”他喊道,“他要逃跑!内利,快把他给我抓回来!”

外面响起了一阵厮打声。“头儿,抓住他了。”内利说。

机器人从黑暗中走来,她抓住百科全书长着叶子的主根,把他倒拖了出来。

麦肯齐又转过身去,还想再吓唬指挥们几句,但是他们已经走掉了。草地上响起了一阵沙沙声,几十双小脚惊恐地踩在草上,急急忙忙地向山下奔去。

“现在怎么办?”内利问,“我们还要去烧毁音乐树吗?”

麦肯齐摇摇头。“不,内利,我们不放火烧音乐树了。”

“我们吓得他们够呛。”内利说,“瞧他们吓得脸色都变了,一会儿白,一会儿青的。”

“也许我们是唬住他们了,”麦肯齐说,“至少让我们怀着这样的希望吧。但是他们退去,绝不仅仅是吓倒了,他们大概还极度地厌恶我们,对我们唯恐避之不及。这对我们倒是更为有利。你知道,有一种生物捕捉我们人类,把捕获的人类圈养起来。当它们饥饿时,便把我们的同类拉出一个,生吞活剥吃下肚去。在它们的眼里,我们人类只是食物,而不是什么高级的智能动物。我们人类对它们除了有一种恐惧感以外,还有一种厌恶感。现在那些指挥们对我们正是怀着这样的两种心理。

他们一直认为他们是宇宙中最伟大、最有智慧的生命。没想到我们给他们来了个当头棒喝。我们吓倒了他们,伤害了他们的自尊心,动摇了他们的自信心。他们遇到了天热的克星,招架不住了。当他们下次再玩弄把戏时,也许会瞻前顾后,不敢轻举妄动了。”

山下的音乐谷里重新响起了音乐声。

麦肯齐走进铲运车里去看望史密斯,发现他已安静地睡着了,他的生命毯紧紧地裹着他。韦德坐在一个角落里,双手抱着脑袋。

外面响起了火箭发动机的嗡嗡声,内利喊叫起来。麦肯齐在车厢里猛地一个转身,冲出车门,一辆天车正在音乐谷的上空盘旋,天车上的泛光灯照亮了整个山谷,接着天车迅速降落,在百米以外的地方着陆了。

哈珀匆匆忙忙地跳出天车,向着他们奔来,他的右手吊在悬带上。

“你没有烧掉他们!”他在喊,“真是谢天谢地,你没有烧掉他们!”

麦肯齐点点头。

哈珀用他的一只好手一拳捶在他的背上。“我就知道你不会烧掉他们的,我知道你绝对不会烧掉他们。你只不过是想作弄我这个头儿,是不是?跟我开个小小的玩笑。”

“不完全是个玩笑。”

“你是说那些音乐树吗?”哈珀问,“总之,我们是不能把他们带回到地球上去的。”

“我对你讲过。”麦肯齐说。

“在半小时以前,地球刚跟我联系过,”哈珀说,“好像有一条法律,这条法律是好几百年以前通过的。根据这条法律,严禁把外星球上的生物带到地球上去。以前有个笨蛋从火星上带了一盆鲜花到地球上去,这盆花差一点把地球给毁灭掉。所以就颁布了这样一条法律。这条法律一直有效,但是我们并不知道有这条法律。”

麦肯齐点点头。“有人找出了这条法律?”

“对!”哈珀说,“连银河系管理委员会也受到了指责。所以,我们绝对不能把这些音乐树带回到地球上去。”

“即使你想带他们走,也带不成了。”麦肯齐说,“他们不会走了。”

“但是你已经做成了这笔易!再说他们急着要到地——”

麦肯齐对他说:“当他们发现我们把植物用作食物,还用作其他东西时,他们就急着要避开我们,而不是急着要跟我们在一起。”

“可是……可是——”

“在他们看来,”麦肯齐说,“我们是一帮妖魔鬼怪,他们将用我们去吓唬幼小的植物。他们会对幼小的植物说,如果他们不乖,人类就会把他们挖出来吃掉。”

内利抓着百科全书的主根,拖着他从铲运车里走出来。

“嗨!”哈珀喊道,“这里出什么事了?”

“我们将不得不建造一个集中营。”麦肯齐说,“集中营的围墙必须遣得又高又厚。”他用大拇指指着百科全书,“我们必须把他关在里面。”

哈珀瞪大了眼睛。“可是他什么也没干呀!”

“他是什么也没干,但是他谋颠覆地球,征服人类。”麦肯齐说。

哈珀叹了口气。“这下我们得修建两个集中营了,我们贸易站旁边的那棵猎槍树老是开槍打伤我们。”

麦肯齐开口笑道:“也许修一个集中营就行了,我们可以把他们关在一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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