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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旅行者》作者:[日] 谷甲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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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人 译

出现了一颗新星。它位于不太显眼的小规模散状星的边端,闪烁着格外耀眼的光芒。这是500年来从未有过的。

“莎莉,那仅仅是一颗新行星吗?”我向我唯一的同伴疑惑地问道。

“不知道,我们所看到的只是一种表象。”莎莉以略带沙哑的女低音回答道。

她讲话总是那么简单明了,甚至可以说是机械式的。本来并未期望她能作出什么有价值的回答,可是听了她的话,仍不免感到一阵失望。

莎莉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继续说道:“仅仅根据这一表象,不深入观察下去,很难说出个所以然的。”

她的话音刚落,指挥舱外传来了机械的噪音。那是我们这艘探测船——旅行者7号的传感器探头正转向那片太空区域。

瞬间,主显示屏上出现了“开始执行特定观测”的字样。

“她对那颗行星有着异常的热情啊!”我心中不由地冒出这种感觉。可能她确已看到其中令人感兴趣的征兆。显然她的行为是属于那种单一独断型的。也许她不过是按常规开启特定观测程序。不管怎样,她肯定是出于对那颗行星的强烈兴趣,才说出“不深入观察下去,”难以下结论的话来。

我们俩经历了漫长而全面的合作,相互间完全能领会对方的意图。我盯着主显示屏上的光学望远镜图像,对莎莉吩咐道:“把上次拍摄到的录像资料,调到显示屏里来,倒带入映就可以了,我要与现在的图像比较一下。”

莎莉稍稍犹豫了一下,问道:“要多少波长区域的?”

“只要可见光区域的。还有,修正好录像资料的图像视角。我们与那星球有多少距离?”

“大约有1000光年,你要确切的数字?”

“不。录像资料是多少年前拍摄的?”

“500年前。”

主显示屏上出现了那颗命名为MGG-01065—13号星的二帧相叠的图像。一帧是旅行者7号在前次跳跃前所拍摄到的;另一帧是目前的。

由于飞船经过了跳跃,向星前进了5000光年的距离,使二帧图像间造成了相当于5000年的时差,因此一重叠自然会出现错位。好在我们可以确地计算出宇宙区域间的距离。所以完全能够修正这种客观存在的错位视角。

果然不出所料,那颗新星并不是新生成,而是以前就有的MGG-010615—088号恒星骤然增大了光亮而已。当然它的亮度已今非昔比了。一颗不太显眼的行星,在5000年间增加了亮度,是极其普通的行星变异现象。

我测算了一下那颗行星所释放出来的能量总参数,再与以前拍摄到的资料相比较,发现相差无几,大约为104等级左右。可能那颗行星周围还有光学望远镜观察不到的卫星吧。是啊,不深入观测下去,是难以下定论的。可能是一些看不见的卫星产生的震颤引起的吧。以前也曾观察到因星尘大量沉降而在一些小卫星上引起星体爆炸,产生行星变异的事例。

“那是一种相近的连星体间产生的造星现象,其诱发机制,可能是由于周围的小卫星……”我一开口便主观地判断道。

接理,飞船在平时的例行观测中,应能拍摄到这种变异征兆。但是,例行观测仅仅是进行快速雷达扫描,一颗普通行星的变异现象,往往会被忽视。

“我同意你的判断,那的确是颗相近连星体,并正在增大,放射能量。这些你已说明了。问题是它们好像是最近才成为相近连星体的。”莎莉说道。其口气不像在陈述意见,倒像是在自我推敲似的。

我感到十分惊讶,同时又被她的话深深吸引。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5000年前,那颗行星并不是相近连星体,也没有卫星。”

“你怎么知道?”我感到更加惊奇了,同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不安,一种预感到将来发生不测的不安。

莎莉冷静地说道:“那颗相近连星体的变化周期大致为132分钟,平时例行观测中曾看到过它的周期颤震现象,然而现在看不见了。”

“我不明白你说的意思。难道你认为那颗行星在5000年间,分裂成二颗了,有这可能吗?”

“并未发生分裂现象,而是产生了新行星。即以前没有的088号行星的卫星。”

“出现了新行星……”我反复念叨着这句话。这真太令人费解了。我理了理思路,说道:“你在说什么?空荡荡的空间,突然出现了一颗行星?如果是一颗原始行星还说得通,而这却是颗相近连星体的卫星啊!”

“有一颗行星不见了!”莎莉又突然叫喊道。

“行星不见了?怎么回事?”

“那散状星里,不是有一百颗左右的恒星吗,平时例行观察时,所有的恒星都聚合成块状,它们不仅发射可见光,还发射电磁波。刚才,其中一颗064号行星不见了,那是颗白矮星。据以前的观测资料,它应位于离088号行星3光年的地方。”

难道5000年间那颗白矮星移动了3光年的距离?我真糊涂了。

“不可能……是不是搞错了,行星之间覆盖着浓密的星云,那颗白矮星会不会被星云遮住?”

“并没有星云的迹象。”

“不会吧……假设那颗白矮星—064号消失了,也不能认为它已成了088号行星的卫星呀。假如那颗有着自己固定运动规律的064号行星,被088号的重力所吸引,也不可能成为它的连星体呀。”

说着说着,我渐渐失去了自信,莎莉的话并不是信口开河。是啊,她说话是不会毫无根据的。

我默然了,莎莉又像是在提醒我:“无论如何应该作一次认真调查,对吗?”

我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认为那颗星在发生巨变吗?”

“我不是说过了,现在还不清楚。”

但是听起来她的话含意正相反,使人觉得她对自己的话充满着自信。

“好像她的格变了。”想到这里,我的思绪停止了。以前她的格是怎样的呢?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心中产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显示屏,可能是幻觉吧,行星的图像竟晃动起来了。

我们自基地发射升空,至今已经500多年了。这期间我主要是以冷冻睡眠度过这漫长的光的。所以我的主观感觉,好像在飞船里才过了20多年似的。当然20年的时间也够长的了。处于失重环境里,体态虽未衰老,可我的神状态却活脱脱像个老头了。这20年的岁月,几乎未使我的同伴莎莉发生丝毫的变化。她现在倒更显得青春焕发,朝气蓬勃。说是同伴,还不如说是女儿更确切些,而且像个急于摆脱父亲束缚的少女。

其实莎莉是一台装载的旅行者7号飞船上的机器人。她是宇航员兼观测员,通所有宇航方面的工作,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助手。本来有了如此优秀的机器人宇航员,就不再需要我了。可是,地球上的科学家们并不这样认为,大概他们不想把观测太空的重任,给一个机器人吧。

旅行者7号是一艘超光速飞船。不过,飞船上尚未配备超光速通信设备。一旦被发射升空,在未返回地球之前,是不能与地面进行通讯联络的。如果发生意外,当然不能与人类商量对策。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才在飞船上载上人类宇航员的。

说到底,我无非是当机械发生故障时,用于应急的备件而已。想到这些,心里总觉得有点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莎莉这个名字是我随便取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与我同期发射升空的宇航员们总喜欢给自己的机器人助手取个女称。我嘛,就赶了这个时髦。据说男宇航员,与取个女名字的机器人助手合作,其探测效果特别好。

机器人助手要善于理解和适应宇航员的格,并随时调整自己。一旦组合在一起,数天后它们便适应宇航员的工作惯,充分理解并不折不扣地执行宇航员的指令。这样便能保持宇航员的力,以免在长期的宇宙飞行中感到疲倦。这在几十年主观时间里持续进行孤独的宇宙航行是必不可少的。

我们已经旅行了6万多光年,途中观测了数不清的星和各种天文现象。现在旅行者7号的位置处于包裹银河系的光晕的最外缘。这里,星球间的物质密度很低,周围行星稀疏,寥寥无几,根本看不见浓密的球状星,偶尔仅能找到小规模的散状星,MGG-010615号就是这种散状星中的一个。

旅行者7号常在超光速空间和普通空间之间,转换着飞行,最高飞行速度曾达到0.5光速。所谓0.5光速是指与当时所处的空间内的光速之比而言。

如果在普通空间飞行的话,其速度相当于秒速15万公里。如果在百分之百的超光速空间飞行的话,那么0.5光速就是秒速150万公里了。

我们进行过最大级的跳跃,曾经进入过相当于普通空间的一千倍光速的空间。当飞船跳跃了相当大的距离后,再依靠运动惯,逐渐转换到普通空间。

现在我们已经到达了预定探测线的顶端,旅行者7号的速度已回落到0.5光速。这里离前一次探测的宇宙区域相距5000光年;这里地处银河星系的边缘,别说是星,甚至连行星的物质密度都很稀薄。进行小规模的跳跃是毫无意义的,更没有必要进行过细的探测。

按预定计划现在船体应开始转向进入返航轨道,飞行控制中心早已进入了减速程序。正当我要决定返航时,却发现了那颗变异星

“只好改变计划了……”我说道。其实我们都明白,这并不需要讨论,必须靠近目标,探个究竟。因为我们目前看到的只是那行星1000光年前的情况。

莎莉见我犹豫不决,便催促道:“决定权在于你啊!”

“好吧!变更计划,设计新的轨道,飞船全力减速后对准088号行星,进入直线加速轨道。到达MGG-010615号行星附近之后,再次减速,然后进行定点探测。完毕后再进入返回基地的轨道。”

“什么飞行状态?”

“先进行900光年跳跃,然后按跳跃距离的1/10分段减速。并且进行接近探测,到达离目标10光年距离时,根据情况决定探测频度。以上指令立即执行!”

“明白!”

仔细想起来,自发射升空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更改计划。我总觉得这种变更计划的事,迟早要发生。

旅行者7号是根据整个银河探测计划最后发射的一艘宇宙飞船。该探测计划包括用特宽波长进行全天候雷达扫描,直至用超光速飞船进行宇航探测。内容非常广泛,目的却很简单,就是寻找地球以外的文明。为了达到预期目标,从全天候雷达扫描到发射旅行者7号,持续了数百年时间,花费了大量的财力、物力和人力。

不过,我对该项计划持怀疑态度,我根本不相信在行星稀疏的宇宙空间,会有什么文明存在。如此兴师动众只会是劳民伤财,毫无意义!

我并不是由于厌世才这样认为的,而是有充分根据的。简言之,即使有可能存在着外星文明,但与宽广无垠的银河系相比,实在是少得可怜。

银河系中现存文明社会的数量,可以用7个变数的积来表示。这7个变数是:恒星的产生速度、行星系中的恒星比、行星系内部适合生命产生的行星数量、产生生命的概率、产生有智慧生命的概率、技术文明进步的概率、以及技术文明的寿命。

这些变数中的前六项,还有一些令人乐观的数值。可是最后一项,技术文明的寿命的数值,实在令人失望。最乐观地估计,其寿命也不过只有3000年。举个明显的例子,我们地球文明圈,不是已经进入衰退的阶段了吗。

当然,所谓的技术文明是指掌握了星际航行和通信技术的文明。如果尚未达到这种技术水平,即使接触到外星文明,也是毫无意义的。

根据以上算式来推算,银河系内存在着的文明的数量,充其量不过300左右。这恐怕是最乐观的数值,实际上可能只有这个数值的十分之一。

从以上的说明可以明白,银河系内确实可能存在不同于地球文明的种族。可是,与其相遇的可能却非常之小。即使发射更多的探测飞船,对于广袤的银河系来说,也只能探测极小的区域。能找到有生命的文明的概率几乎近于零。

我常常这样想,如此兴师动众是为了什么呢?地球文明已经步入衰落,依靠这种探测计划,是不可能拯救日益衰落的文明的。

当初听到这项探测计划时,我感到好笑。虽然有关当局未作详细说明,其目的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无非是想刺激一下日益衰退和缩小的地球文明,乞求外在力量,来解决内在问题而已。

与其它征兆相同,这不正是日益衰退的文明临近终期的一个症状吗?——我就是这样认为的。那么,也许有人要问我,为什么志愿加入探测队伍呢?这是因为,我对外星文明有着浓厚的兴趣。

我将文明的寿命假设为3000年。这并不是没有根据的。我们的文明不是明显处于衰退状态,大概不会超过3000年吧。考虑到人类移居宇宙后的历史,这个数字是比较妥当的。

当人类获得地球以外的居住地和生产据点时,已经过了2000年。而且还是旅行者7号发射时的数字,现在又过去了500年。

总之这2000年中,开始的1000年是扩大时期。这个时期的人类以太系为中心,在半径为数百光年的宇宙区域里,到处建筑生活和生产据点,人口呈几何级数增加,每个人都对未来的1000年抱有热切的期望。

可是,这是文明的发展极限。过了1000年后,人口增加到达顶点,而能源消费还在无限制地增加,出现供不应求现象,祖先的遗产行将耗光吃尽,入不敷出,逐渐难以支撑过于庞大的人口负担。

过了第二个1000年,慢慢才有转机,持续高峰状态的人口,开始缓慢地减少。这是历史的必然。因为要维持如此众多人口的生活,必将使全人类的生产力消耗殆尽。

关于衰退的原因,涌现出了各种各样的学说。有的列举局部热学函数的增大来说明居住区域内能源枯竭;有的列举单位空间内的质量与能源的平衡,来证明人口数量的上限;而社会学者则认为,一个系统的人类社会,由于过于迅速的膨胀而濒临崩溃,从而失去开发新居住空间所需的机能;生物学者还主张,人类作为一个物种,已超过了可能共存的个体数的上限。

恐怕这些学说都是正确的。根据这些学说推算出来的数值,也都符合文明寿命3000年这一假设。我将努力归纳出更有说服力的学说,即居住区域的体积与其情报密度的上限。具体地说,就是求出每一单位体积的空间内,能容纳的情报上限。假如设定出某一文明区域的大小,就能推算出适合人类运用的情报总量来,由此来论证地球文明圈里,情报方面已达到上限这一现实。

这个学说的独到之处,在于完全否定了人类的未来,明确地刻画出度过衰退的3000年之后,将会面临什么挑战。这一点其他学说都未曾涉及。不,他们是有意回避。其实很简单,3000年之后,人类将完全失去已经获得的领地。

我被发射升空时,正好是人类进入最后1000年的时期,显然推进这项探测计划的人类,想寻找其他文明来阻止自身的衰退。我认为即使找到了其他文明,也仅仅只能会论证3000年末期,真是难以想象,当我们回到地球时,人类是否还存在?

结束巡航速度已经过了10天,旅行者7号的加速能并不太好。为此,要完成轨道变更程序得花些时间,利用这段时间,我在普通空间进行了探测工作。MGG-01615号星在我们前面1000光年的地方,静静地放射着光芒。莎莉是对的,那颗088号行星是白矮星064号的相近连星体。而且064号行星在5000年前,确实位于远离3光年的宇宙区域里。到底是什么力量使它发生移位的呢?我查阅了5000年前的资料,比较064号行星的光谱、假设质量、以及表面度,结果都与088号行星的卫星相符。064行星原来的位置周围并无异常现象。

假设064号行星具有自身的动能,自行向088号行星靠近的话,那么它在5000年间移动了3光年的距离;其速度将是每秒180公里左右。显然这是个相当荒谬的假设。

退一步说,在星中,这颗行星确实具有如此大的动能,那为什么064号行星上没有留下这种痕迹呢?仅仅以088号行星的质量,是不可能吸引064号行星的。088号行星不过是一颗极其普通的主系列星体。即使有其他行星向它靠近,也会产生相斥现象,立即被撞离原有轨道。更何况088号行星的位置,在5000年里未曾发生过任何变化。

再假设088行星的质量相当巨大的话,也不可能捕获064号行星。因为,这二颗行星,从一诞生起就是连星体,如果一颗捕获了另一颗,就成不了二体运动的连星体。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在这连星体以外,还存在着看不见的大质量点。

“上面肯定有黑洞!”正在分析来自星体电磁波的莎莉肯定地说道。

我当即同意她的判断。因为连星体正放射出大量的X射线,这表明它绝不可能是颗单纯的中子星。

“真有黑洞的话,那一定是个复杂的结构!包括那主系列星体、白矮星以及那黑洞,这些东西都按照极其复杂的规律运动着。能推断那黑洞的质量吗?”

应该依据恒星的颤动程度来计算出隐藏在它周围的质量。可是,莎莉却迟迟不回答我。——真是个难以捉摸的星!我反复思考,又重新分析了星周围的形态:行星的数量总共有100颗左右,处于包裹银河圆盘的晕的最外侧,是银河边缘星,其形状好象正在吸收周围稀少的星间物质似的。而离它最近的星也相隔1万光年的距离。

那么这颗远在银河边缘,并不太引人注目的星,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莎莉的回答声使我醒悟过来,她疑惑地说道:“不止一个呀?有许多轨道,简直确定不了,都围绕着那个连星体。”

“什么?”

“在那连星体周围,隐藏着许多黑洞,数量太多,从这里无法探测清楚。”

我摇了摇头,实在无法一下子明白她说的意思。我提高嗓门问道:“什么?隐藏着许多黑洞?实在难以解释,如此小的连星体周围,竟存在着如此巨大的质量?这种状态肯定是极不稳定的。”

“单个质量并不太大,加起来就相当大了。可主体行星只有一个啊。”

“会不会搞错?自然界不可能存在如此小的黑洞啊?”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黑洞,而是人工制造出来的!”

我沉默了。莎莉表现出少有的兴奋,这太令人吃惊了。不要忘了,她本来并无自我情感,仅仅是这艘飞船的机器人助手啊!即使通报重大情况,也不会用如此兴奋的语调讲话的。

我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可能刚才我过于镇静了,莎莉才表现得那么兴奋吧;也可能是因为高兴吧;不管怎么说,她今天的表现太反常了。

“你怎么会这样认为的?”

“那连星体是为了对外通信才被特意制成的;也就是说,为了向外传达自我存在,才制造出来的。”

“等等,你慢慢讲。你认为在那星上的生命,想要向外传达自我存在的信息,才特意制成那连星体的?”

“并不仅仅是这样。”说完,莎莉停顿了一下,像是要镇静一下自己的兴奋情绪。接着她又用平常那种冷静的口吻说道:“你看,那连星体正在播发信息。”

说着,莎莉在主显示屏上显示出连星体的光度曲线。随着时间的变化,星体的高度也在变化,呈一种周期的变化。这种发光现象,在一般的相近连星体中是常见的,即:按公转周期改变其自身的亮度。那颗连星体也同样,呈规则变化,隔一段时间,由明到暗;再隔一段时间,由暗变明。可是它的变化形式并非简单重复。每次明暗变化的时间间隔有所不同。也就是,重复一次明暗后,时间间隔延长了;再一次明暗变化后,时间间隔又缩短了。

我终于明白了它的变化规律。那连星体就像灯塔似的,确实在传送着某种信息。

“这不是偶然现象……088号行星和064号行星都是那连星体的一部分,也都在进行周期的变化……”

“当然不是偶然现象,那变光时间间隔呈3……4……5……之比,非常确地反复着。”

情况确如莎莉所说的那样,如果它们确实为了传递某种意图,特意制作出变光系统的话,那一定是向全宇宙传送。可是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一般行星的轨道参数都取简单整数,我想以此解释连星体的变光规则。它虽然是颗含有黑洞的多体运动星体,但也许有整数比的解,所以整数比的时间间隔出现变化就不足为怪了。”

“这并非如此简单吧!”莎莉冷冷地说道。

她的声调比平时更低沉,着实让我吓了一跳。

“我的意思是说,我已经找到那个连星体的变光结构了。可能有生物居住在星的某个地方,先吸引了3光年远的白矮星,然后再制成黑洞,形成了相近连星体,再以3……4……5……简单的彼得格拉斯整数比使它变光。”

“你真的认样认为?”

我无言以对。其实,我心里也不认为这是偶然现象。可是,要证明刚才说的假设,总觉得还缺少些什么。于是我又解释道:“我还说不准,至少仅仅依靠这些资料,是很难下结论的。”

莎莉沉默了。我觉得思路又有一点发展,便补充道:“再靠近一点观测,可能会搞清楚。我们现在所看见的,只是1000年前的景象。”

莎莉没有作声,凭直觉我似乎听到了她内心的叹息声。

我又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个不知名的海滨大道上,正与一位不相识的女人散步,好像还谈了些什么。可是,怎么也想不起谈话的内容。

真是个怪梦!那女人到底是谁呢?一个不相识的女人,可总觉得似曾相识。实际上我已经二十年没见过任何人了。可是,连续好几次做这种内容相同的怪梦。

我还未曾降落在地球上,也未见过真正的大海,只是平时查阅有关环境资料录像时,偶尔看到过类似的图像。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心理状态不稳定所导致……

我的意识渐渐清醒了,视觉、听觉也恢复了,但思维还有些朦朦胧胧。突然耳边传来莎莉的声音:“脉搏正常,血压正常,体正常,呼吸正常……”然后她换了声调说道:“您早,船长。飞船正在执行任务,方位显示在显示屏上,其他一切正常。”

哦!我想起来了,真的,那女人就是莎莉!难怪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又觉得有些不同之处,嗯,那女人的声音不像莎莉。怎么会跟她一起散步呢?……

想起来真有点难为情,正如被母亲发现遗的少年一样。还是趁目前脑子还清醒,赶快吸点镇定剂,以免作出不够冷静的指令。

我钻出冬眠用的茧形睡舱。莎莉的工作总是做得井井有条,无可挑剔。我赶紧擦了擦脸,穿上衣服,进入指令舱。

“有情况吗?”我惯地问了一句。平时我也常用这句话来作问候语的。

现在旅行者7号已经完成了900光年的跳跃,回到了普通空间,我们相距那颗连星体为100年。也就是说,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景象,比从前所看到的,提前了900光年。

冷不防莎莉惊叫起来:“行星不见了!”

“什么?行星消失了?”

莎莉又补充道:“不是那颗连星体,是另外的行星!”

我紧盯着主显示屏。哪里是行星不见了,是星的大部分不见了?原来构成行星的100多颗行星,现在变得无影无踪了。

空荡荡的屏幕上,正显示着星所在的宇宙区域。只有那颗连星体,背衬着广袤的银河,闪烁着。除此之外,只有表示行星位置的坐标和光栅,显得格外刺眼。

“为什么不用其他波长试试?”无意中,我用责备的口气命令道。好像行星消失的责任,全在莎莉似的。

莎莉好像已有准备,立刻回答道:“我用红外线试试看。”

随着屏幕图像的切换,行星出现了。在位置坐标处,确确实实地出现了。

“原来有矩形罩壳包裹着。”我顿时恍然大悟。

果然那星上有智慧生命的活动,千真万确。

中的行星都被一种矩形罩壳包裹着,看上去好像是为了防止行星放射出来的能量外泄,才将它严密地罩住,我们只能探测到从罩壳泄漏出来的红外线。由此可见,这900年间,居住在星上的生命体已经相当进化了,消费的能源总量,已有飞跃的增加。他们用矩形罩壳包裹整个星中的恒星,为自己提供能源,其总量也许可以与地球文明最盛期消费掉的能源总量相匹敌。

“你计算一下,整个星消费掉的能量有多少?”

我心血来潮地想比较一下,地球与那星文明规模的差异。可能那星目前创造的文明,已经达到地球文明最盛时期的水平。

莎莉却出人意料问道:“生产能源的基本方式仍假设为核聚变?是否可以认为,它们是在利用动能源这一方式?”

我感到非常难堪。是的,莎莉说得很对,要将质量高效率地转换成能量,利用动能的方式,远远胜于核聚变。它们很可能利用动能的方式,将现存的恒星改造成大质量点——大概包括黑洞在内的相近连星体。

被莎莉一问,我才注意这个问题,顿时感到脸上一阵发烧,没好气地命令道:“两种方式都要,重点放在动能方面!”

转眼工夫,数据显示出来了。我没理会利用核聚变方式计算出来的数量,光注意动能计算结果。星所消费的能源总量,与人类所获得的能源总量大致相等,最多只差几个百分点而已。

——他们掌据文明已经有多少年?我自然而然地想到这个问题。因为我一直惦记着文明以3000年为限的理论。现在我们从连星体接收到的是900年前的信息,如果再加上花费在移动白矮星的时间,这个文明存在的时间则更长。

“他们开始移动白矮星的时间,正好是我们初次发现连星体的时候,看来他们的文明历史已近3000年了。”莎莉这样说道,似乎猜出我在想什么。

我感到十分迷惑,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心思被她看透,而是她怎么会预先知道这些呢?

莎莉又在我发问前说道:“那颗连星体正播发出比以前更复杂的信息,黑洞的数量也比以前增加了,还在进行着不易观察的复杂的运动。”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那是超多体运动。它们制作出无数个黑洞,将多个连星体作为播发机,利用从可见光到X线的所有波长频率,向外发送信息。”

“趁我睡眠时,你破译了它们播发的信息内容,是吗?”我抑止不住心中的怒火,责问道。

可她并不理会我,若无其事地回答道:“不可能破译所有的信息,不过已搞清了大致意思,只是粗线条的。”

很明显她违反了规则。我从冷冻睡眠中苏醒过来太迟了,应该在返回普通空间之前完成苏醒。可她为什么要在我睡眠时,擅自进行探测、破译地球以外的文明播发出的信息呢?

我想责问她,但我不能。不知从何时起,这个作为我助手的莎莉,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外人。

这90光年的距离,我是在繁忙的工作中度过的。这段距离,靠旅行者7号所带的能源,需要6个月的飞行时间。正如莎莉所说的,那颗连星体播发的信息相当庞大,要全部破译是不可能的。由于飞船上的记忆程序能力有限,必须在下一次探测前做好整理工作。同时我还要时时提防着莎莉,以免她又擅自行动。

虽然我处处小心,可是令人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不知从何时起,莎莉不再听我的指令,独断专行了。虽然做重大决策时,她还征求一下我的意见,但这不过是一种礼貌罢了。

旅行者7号已经到达了星的边缘。从普通空间能观测到的星,正呈现出异样的状态。

内的行星都聚集在连星体的周围。本来分布在数十光年范围内的恒星,现在却拥挤在直径不满1光年的空间里。

我边放大图像的中心部分——连星体附近,边想,难道这就是该星文明3000年末期的状态吗?它们并不只是将那颗白色矮星移动了几光年,而是要将它调到某一地方。它们是要把自己的情报聚集在一起,提高情报密度,以便制造出更多的情报。

可是,它们的动机是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星的情报密度已经高到非常危险的程度,远远超过飞船跳跃时我计算出来的上限。不过,星仍处于平衡状态。那么星究竟是用什么办法,从内部遏止住满溢的情报向外扩散的力呢?

“计算一下星的固有运动!”我撅了撅隐隐作疼的嘴唇,吩咐道。

从矩形罩壳放射出的红外线剧烈变幻中,能知道众恒星仍继续向连星体聚集。

莎莉默默地将计算结果显示在屏幕上,行星的运动速度为每秒数千公里到数万公里!

终于,我明白了星的内部状态。它们正将情报转换成运动能,不然,怎么能聚积起超量的情报呢!可是,万一星星之间发生冲撞,那……

我用颤抖的手敲击着键钮。如果这种情形仍然继续下去的话,星中的群星将同时集中到一点。我要设法搞清这种情况将在何时发生。估计再过10光年,10光年之后,星将聚集到一点。这将意味着,10光年的某一瞬间将发生冲撞。

计算结果并不完全符合我的估计,正确的是再过10光年零2个月,群星将聚集到一点,它们之间几乎没有时间差。到那时,所有群星将在直径为数光秒的狭窄宇宙区域完成聚集。当然,这一切都将发生在唯一处于静止状态的连星体身旁。

我完全能感受到它们的意志。而令人吃惊的是,旅行者7号也将同时到达该聚集点。这绝非偶然!我知道该星还不具备超光速通讯手段,不可能知道旅行者7号的到来。难道它们要让第一次来自遥远的5万光年以外的外星客人,看到自己的末日?

呼唤声把我从沉思中惊醒。莎莉用焦躁的声音说道:“已将下次跳跃计划显示在屏幕上。按常规,完成原定观测后,应该立刻进入跳跃程序,请确认。”

太可怕了!显示出来的数值远远超过我的估计。

“你说什么?这种时候,我们竟还要往前靠近!?”

我对突然发生的事情,感到迷惑不解。这个程序不是无意中的失策,而是蓄意自杀。

按莎莉的计划,我们将一下子跳跃10光年的距离,到达离连星体仅几光秒的普通空间。这就正好与星中群星聚集的时间相重合。

“不要开玩笑!靠得那么近太危险了!我看再远一万倍的距离,仍属危险地带。飞船完全没有必要在群星聚集时闯进去,用无人探测器就足够了。总之,应该中止跳跃程序。发射完无人探测器之后,飞船就退避到超光速空间去,重作计划!”

我不觉提高了嗓门,我预感到她不会服从我的指令。可是,莎莉的反应令人吃惊,她用冷冰冰的语气说道:“我认为船长的指令背离了本飞船的使命,我将不予理睬。”

“什么?!”话音刚落,显示屏上的图像消失了,主指令屏幕也被关闭了。我慌乱地敲击着键钮,顺手切断了莎莉的终端控制器,试图用手动方式重新开启显示屏。可是,没有成功,显示屏上没有一点反应。

——到底发生了什么?

几秒钟后,我才明白过来,这是莎莉的叛逆行为。

我站起身来。事到如今只有迅速反击,犹豫不决后果不堪设想。我走出指挥舱,向机械舱走去。必须启用辅助系统来替代机器人助手。辅助系统的容量虽小,但用手动的方式,完全能够替代莎莉。平时辅助系统置于莎莉的控制之下,只要切断她们之间的连接线,该系统就只能接受我的指令。

可是,莎莉已经行动了。我感到船体一阵震颤,飞船正在加速。这不是平时的推进加速,而是进行跳跃前的预备加速。

——不行!莎莉要向那连星体跳跃!

已经来不及阻止她了,稍一踌躇,事态将更加难以控制!突然机械舱的舱门开始关闭,表示内部气压下降的指示灯闪亮了。我不顾一切地用手推住舱门,随着阵阵尖利的警报声,冷风嗖嗖吹来,由于气压差,舱门被压了回来,我急忙用身子顶住。过了一会儿,警报声停止了,却传来了莎莉的声音。

“警告你,闯入机械舱者,哪怕是船长也要……”

突然,她的话中断,气压差也消失,好像莎莉对我不感兴趣了。顿时我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显然旅行者7号已完成预备加速,进入了超光速空间。

莎莉的控制装置在机械舱中央,我紧紧抓住了主电缆。现在切断莎莉驾驶飞船的软件系统,已为时过晚。哪怕完全切断机器人助手的所有系统,飞船也不能返回到普通空间去。我一时感到束手无策。

脑海里浮现出机器人助手的软件构造。现在立刻采取行动,即使不能使飞船恢复正常,也能确保辅助系统的运转。可是,随意更改程序是十分危险的。莎莉很清楚这点,所以才敢无视我的指令。

——现在要让莎莉知道我要干什么!

我一把抓住电缆接头,喊道:“莎莉,你听着!我要切断你的信号通路,启用辅助系统!不想找麻烦的话,马上改变程序!”

“这太危险了!一旦改变程序,飞船将失去控制……”

“少废话!赶快改变程序,难道你不明白我是知道你的软件构造的?”

说完,我一下子拔出电缆接头。

旅行者7号仍继续着稳定地航行。

我回到指挥舱,卸下刚才莎莉想要封闭的机械舱的舱门。然后往电脑里插入软件,将软件的终端接到辅助系统上,使它恢复工作。虽然舱内的生命维持装置,仍处在莎莉的控制之中。不过,危急关头我还能启用紧急救助系统。没有莎莉的帮助,我也能平安地回归地面。

飞船上的传感器和探测仪器都接在莎莉身上,所以不能利用指挥舱里的显示屏来掌握飞行状况。

时间还很充裕,假如按莎莉设计的跳跃程序,还有20天才能到达普通空间。利用这段时间,大致可弄清莎莉擅自行动的目的何在。顺利的话,也许能夺回飞船的主动权。显然,这是件棘手的事,我还是决心试试看。

好像是有预谋的。莎莉的逻辑构造已被大量改编了。如果我再重编储存程序的话,弄不好会适得其反,得冒辅助系统反而只接受莎莉指令的险。

迅速投入紧张的战斗。先检索辅助系统的记忆程序,调查莎莉的行为。辅助系统内储存着机器人助手的输出入记录的密码。虽然不太详细,但有可能成为解开莎莉行为的线索。

读着莎莉的数据记录,眼前出现了以前不太注意的莎莉的行为。原来莎莉不服从指令,是发现那颗连星体之后就开始了。

起初只是一些细小的事。莎莉隐瞒了一部分原始探测数据和二次数据。那时飞船与星相距1000光年,并不太要紧。

自从在100光年处观测了那星之后,莎莉隐瞒的数据大量增多,同时她偷偷处理了庞大的数据,破译了信息,并将一部分破译的信息输入自用的记忆程序中。这样一来,我要检索记忆程序,就必须依赖莎莉的帮助。还未进入跳跃程序前,莎莉又从不服从指令发展到叛逆。在返回普通空间的极短暂的时间里,莎莉不仅接受了庞大的信息,还利用飞船的特种单向天线,向某处播发了大量数据。

莎莉到底向何处播发了数据呢?旅行者7号上并不具备超光速通信能力,不可能向那星播发,因为电波还未到达星,飞船早就完成了跳跃程序。真是难以捉摸啊!

我检查了天线所指的方向。这是一种方向极强的天线,还保持着播发数据时的方向。可是,我发现天线所指的宇宙区域里什么也没有。难道莎莉是在向浩翰的空间播发电波?!而且莎莉所播发的数据也难以理解。是用暗号构成的,而且数量极多。显然她利用了旅行者7号返回普通空间的所有时间,进行了播发作业。

我又一次调查了莎莉的输出入记录。事实证明莎莉确实擅自破译了来自连星体的数据。不过无法搞清她究竟隐瞒了什么。如果仅仅只是情报,完全没有向我隐瞒的必要呀!一定是她掌握着一些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否则的话……

——或许是连星体给我们送来的信号?……

我想起了星的变化。星里的群星正以连星体为中心,聚集到一起。巨大的能源和情报群,向着时间和空间的一点凝缩。那连星体正在把周围存在着的所有情报,都吸收到自己身边来!

顿时我恍然大悟了。旅行者7号本身不就是一个非常巨大的情报源吗!就象连星体吸引群星一样,我们的飞船不也正被吸引过去吗!最后犹如被黑洞吞噬掉的所有宇宙飞船一样。

——黑洞吗?

无意中我自言自语地嘟哝着。也许那星就是一个情报黑洞。情报密度超过极限,将导致空间平衡崩溃。一旦情报过于集中到一点,同样会造成空间自身毁灭。并且,旅行者7号也将被吸引到这个空间里去。我感到绝望了。

跳跃程序接近尾声了。我像个被困在飞船上的囚徒,虽然还有行动自由,却不能控制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我用尽了各种办法,试图改编莎莉的程序,最终都告以失败。

离完成跳跃程序的时间所剩无几了。我离开指挥舱,进入观测舱,这里是旅行者7号的最先端。隔着透明的罩盖,可以清楚地观测到外部,以前我从未在这里观测过。飞船的观测工作是依靠传感器遥测后,显示到荧光屏上的。依靠这些传感器完全可以了解外部的一切,根本无需进行目测。现在可依赖的只有自己的眼睛了。我不知道旅行者7号将会发生什么。不过,至少我能亲眼目睹自己行将消亡的最后一瞬间。

观测舱真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好地方。当飞船处于超光速空间时,观测舱是收藏在船体内的,四周看见的只是飞船的内壁。尽管如此,一进入这里,感到分外安逸,轻松愉快之感油然而生。外面情况已极为严峻,我却不可思议地乐观起来。

我将观测舱的端子接到辅助系统上。这样就把观测舱的传感器——光学望远镜和红外线传感器等连结到辅助系统上去了。光学望远镜的规模小得根本不能与莎莉控制着的传感器系统相比,不过望远镜上还带有同轴电磁波望远镜,能凑合着作最低限度的观测。我最担心的是光学望远镜上的跟踪装置的度太低。好在到关键时刻,可以利用同轴电磁波望远镜来加以校准。现在我只等待着飞船进入普通空间这一时刻的到来。

其实这种准备只是徒劳。当旅行者7号一进入普通空间,船体外壁的防护舱门立刻打开,罩子从船体伸出,我面对着星星的海洋。眼前星海闪烁,煞是壮观。这就是聚集到一点的星

真没料到与星群如此接近,别说红外线传感器,连望远镜都不需要了。聚集在这里的星群,都放射着可见光,而且是最大强度的。一瞬间,我觉得星光将要穿过罩子射透我的眼帘似的。一望无际的星辰已在我眼前聚集完毕。虽然只有百余颗。

可是像是全宇宙的行星都聚集到这块宇宙区域来了似的。真是壮观无比的景象。

拥挤在一起的群星,互相吸引,互相环绕着向中央部分运动着。乍一看显得杂乱无章,很快就发现它们都遵循着各自固有的运动规律,井然有序。它们闪射着耀眼的白色、红色、蓝色的光芒,以极其复杂的运动规则,不断地朝中央部分的一点——连星体,作最后的集中。

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连星体。它的规模实在令人刮目相看,比以前大得多了。它的卫星几乎都被主星体吞噬了。已经变成了黑洞的主星体,仍不断地吞噬着其他星球。闪耀着白色光芒的圆盘,正围绕着大质量的主星体纷至沓来。先前包裹行星的矩形罩壳已经消失,重现雄姿的群星,正义无反顾、争先恐后地投身于巨大质量的“炉膛”之中。

蚕噬了群星质量的“炉膛”,浓烟滚滚,窜起了火苗。膨大的质量将在炉膛中被转换成能量,向四周播发自身存在的信息。现在,最终的质量向情报转换的作业即将开始,我所看到的就是炉膛预热阶段。一旦转换作业正式开始,飞船也将被熔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是星的末日,它要用自身的全部质量,转换成能量——信息,让全宇宙承认自己!

也许这是一种企图超越3000年极限的尝试吧。如此解释,才能理解它们为什么要凝结成如此膨大的能量。这是向未知世界进军的壮举!

我情不自禁地想到,星上的智慧生命,不就是行星本身吗?这一闪念好像毫无根据,可仔细想来,又觉得完全合乎情理。

我觉得星的光亮变得不那么强烈了。转过身来,突然想到从这里应该能遥望到我的故乡银河系的全貌。

啊!看见了!在持续不断聚集、冲撞的星对面,银河系呈涡状云,多么美丽啊!虽然相隔那么遥远,可银河系圆盘,整个地映入我的眼帘。

算起来在即使是主观时间,也长达20年的宇宙航行中,我还从未见过如此美丽、动人的景象。以前看到的,只是投影在显示屏上的图像。从这里眺望的银河,宛如镶嵌在昏暗宇宙中的宝石一般。除了银河圆盘,几乎看不到一颗行星。也许是银河的光芒太强烈了,笼罩成一片霞光。这里离银河系200万光年。

眺望着银河,我终于明白MGG-010615号星上的智慧生命在思考着什么。他们的天空中只有银河,除了散状星中稀疏的行星和少量的恒星外,它们只能看见占据了整个天边的银河。他们的动机就是要倾星所有的质量,与银河建立联系!

连接辅助系统的终端,响起了警报蜂鸣声,我惊恐不安地盯着显示屏,电磁波望远镜已测到超量的X线。

——最后时刻终于来到了。

要开始正式播发信息了。不知能坚持多长时间,但我决心观测到底。也许由于超强X线、或者由于爆炸光压,飞船将在我还未明白过来时,就被摧毁。看来难以观测到最后一瞬间吧。

可能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飞船离群星的距离越来越近了。不过我的身体并未感到加速度。也许这属于自由下落速度,所以感受不到。现在,附近有如此巨大的质量点,再增加无数个发动机,飞船也不可能从这个重力场里挣脱出来。

我感到船体在慢慢旋转,仿佛是潮汐力的作用。不过,这种力并不大,身体还感受不到。当然,光是潮汐力也完全可能先将船体撕裂。连星体的光亮更强了。围绕在质量点周围的圆盘的内部构造都能看得十分清晰。它是在自转呢?还是围绕质量点公转呢?总之,圆盘在作旋转运动。

船体内部响起了阵阵沉闷的声音,迎面扑来的星间气体像要将船体撞瘪似的。各种各样的声音织在一起,船体也开始轻轻地晃动起来。这样持续下去,船体早晚会被物理压强挤碎吧。

不知从何时起,观测舱的罩子对准了连星体。难道是潮汐力,使飞船顺着竖轴方向,转向了连星体?或者是高密度的星间气体使飞船扭转了方向?我想象不出,到底是股什么力作用到船体上了。

声音又响起来了。观测舱的度开始急剧下降。这是因为罩子里的加热器被切断的原故。我想过滤一下混浊的空气,可是,身体动弹不了。紧接着,舱内氧气的浓度也在下降。

我拼命睁开沉重的眼睑眺望星。在这极短暂的时间里,圆盘的运动突然加剧了。可能在飞船里,时间过得格外快吧。

——飞船在被黑洞吞噬着的一刹那,不知时间是过得快呢,还是过得慢。我昏昏沉沉,不着边际地思考着。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想不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似乎记得我爬过船内走廊,逃进居住舱里,又在失重状态中,从走廊漂向指挥舱。还朦胧记得,排除了生命维持装置的故障,将记录了航行轨迹的储存磁盘插入辅助系统。到底做了些什么,完全想不起来了。这些都无关紧要,主要的是我活下来了,靠自己的力量坚持下来了。

等到完全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指挥舱里。旅行者7号已经进入了普通空间,主显示屏上出现的图像是正在继续聚集的群星。这些星群只能以红外线波长显示出来。

——难道这里是离星10光年的宇宙区域?我看见是群星完成聚集前10光年的情形,时光又回朔到了过去。我确实亲眼目睹了星最后毁灭的一刻。

尽管这一切已深深埋入了我那模糊的记忆深处。

“您早!船长!飞船位置正显示在屏幕上。”是略带嘶哑的女低音。我摇了摇昏沉沉的脑袋问道:“莎莉是你吗?”

我一字一顿地问道,就像对着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病人提问似的。

“确切地说,我不是莎莉。不过我接受了莎莉的记忆程序,您可以称我莎莉2号。”

“莎莉呢?她怎么了?”

“她走了,与它们一起。”

我想再问下去,可是讲不出话来。那个自称莎莉2号的又说道:“其实飞船早已被连星体吸引,难以摆脱。如果莎莉不与它们一起行动,旅行者7号将载着您一起被吞噬掉。紧急关头,莎莉带着飞船所有的情报,奋不顾身地跳进黑洞,才救出旅行者7号。”

“你……你是从哪里听来的?难道是莎莉输入在记忆程序里的吗?”

“在那种状况下,这是不可能的。当飞船进入跳跃程序时,除磁盘以外的记忆都消失了。我是以电磁波的形态,被保留在这附近的普通空间里。莎莉在被吞噬前的一瞬间,将飞船送出了超光速空间。幸运的是,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飞行到这个宇宙区域的航行数据,早已记录在储存磁盘上,当飞船返回普通空间后,再接受跳跃者莎莉播发的电磁波,加以复制,就诞生了我。”

我终于明白了,跳跃前莎莉向某一空间播发的数据,就是她自己。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请您指示,船长,下一步该怎么办?”

恐怕观测数据全部消失了,发射了去的无人探测机也不可能收回了。

“返航吧!回到银河系,设定好轨道!”

“明白!”

我太疲倦了。这不仅仅是徘徊在生死之界的疲惫,好像积聚了几百年的倦意,霎时都涌现出来了。至于那星要做什么,地球文明的未来如何,都无所谓了,还不如好好考虑考虑如何与莎莉2号共度余下的光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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