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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盛夏之门》罗伯特·安森·海因莱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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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叶李华

科幻小说是一种标准的类型文学,却和其他类型小说有一点很大的不同。因为科幻情节本身便是一种预测,若干时日之后,无论预言成真或是成假,「科幻」都会大打折扣,逐渐变得不太像科幻小说。然而真正经典的科幻作品,却能像古典音乐一样愈陈愈香;即使所预言的未来已经成为我们的过去,却仍旧能让许多人不释手。

海莱因於一九五六年创作的《夏之门》,便是这样的一部经典科幻作品。本书所投射的两个未来时代──西元一九七○年与二○○○/二○○一年──在真实世界中都已经是历史陈迹,倘若一一检验书中的设想,会发现过分保守与乐观的预测皆在所难免。例如作者并未预见积体电路(晶片)与个人电脑,却认为一九七○年就会发明人工冬眠,二○○一年就会出现时光旅行。可是请别忘了,科幻小说并非科学论文或工程蓝图,这些摃龟的细节其实都无伤大雅。身为廿一世纪的读者,我们依然能从这本书里挖掘出无限的趣味。

例如全书并没有複杂的故事架构或人物关系,却由於前后出现三次时光旅行,使得情节变得极其丰富。更有趣的是,三次时光旅行并非如出一辄,而是包括“人工冬眠”与“时光机”两种方式──前者是近未来的科技预测,后者则是较狂野的科幻想像。藉着这两种时光旅行,本书主人翁在一九七○年与二○○○/二○○一年之间来回游走,留下一条引人入胜的生命轨迹。

根据这条生命线,全书可划分成四大部分。第一部分是一至四章,讲述男主角遭到最亲密的夥伴设计,心灰意冷之余,决定藉着人工冬眠越过三十年岁月,等醒来后再进行“甜蜜的复仇”。不料人算不如天算,虽然他终究进入冬眠状态,过程却并非出於自愿。第二部分是五至九章,男主角一觉醒来,时间已经是廿世纪末。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未来社会,他一开始当然格格不入,后来却总算渐入佳境。可是,种种迹象显示他绝不能安於现状,因为他注定得完成几项任务,而期限竟然是一九七○年!

二○○一年五月,他终於找到时光旅行的方法,顺利回到三十年前。故事进行到这里,可说已经是最高潮。然而全书并未就此结束,海莱因还要让读者细细咀嚼高潮后的余波。因此第三部份(第十章与十一章)描写男主角成功回到过去,开始逐步执行那些“命中注定”的任务;第四部分(最后一章)则是任务完成后,男主角再度藉由人工冬眠回到二○○一年,接收“一波三折”之后的圆满成果。

必须强调的是,为了避免破坏读者诸君的阅读乐趣,在此刻意用轻描淡写的笔调、尽可能简单地介绍本书的架构。其实这部小说既生动又采,随便一两段都有许多值得品味之处。例如全书的开场白,是用充满象徵的笔法来描述男主角的住处:“那地方有十一扇通往外面的门。如果(猫咪)彼得的门也算,那就有十二扇……牠有个不变的信念,其中至少有一扇门必然通往暖的夏天。”而本书总共十二章,想必就是刻意暗合那十二扇门。

科幻小说虽然不是纯文学,但是在海莱因笔下,却经常出现富含文艺与哲思的佳句。呼应第一页的开场白,本书最后一页写着:“你只要试过所有的门,其中一扇必然是夏之门。”至此,这个书名的意像总算豁然开朗──未来好比一扇扇的门,不同的门代表不同的命运;小至个人,大至全世界皆是如此。作者所要传达的乐观信念,是必定有一扇门通往光普照的光明未来,只要锲而不舍不断尝试,终有打开这扇门的一天。

海莱因享有“科幻先生”的不二头衔,并公认与艾西莫夫、克拉克同为廿世纪三大科幻小说家,这类殊荣得来绝非侥倖。除了文字功力不输正统文学,他的洞察力更有过人之处。科幻小说大致可分为软、硬两大类型,海莱因却总是软硬兼顾,让科技与人在故事里不断互动,从来不曾顾此失彼。例如在本书中,我们不但看到他对科技趋势见解不凡,更能发现他对商业文化及资本主义瞭若指掌。因此之故,无论叙述哪个层面,他下笔总是入木三分,将细节描绘得栩栩如生,令读者忍不住信以为真。

其实就本书而言,还不只是信以为真而已。回顾过去半个世纪的科技发展,本书所预测的“自动化”大趋势便十分正确。随便举个例子,吸尘机器人已经是现实世界中的量产商品,而在美、日这些机器人大国,其他类型的“帮佣”也开始一步步走出实验室。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只要再过十几二十年,“关键报告”那部电影中的未来社会便能提前实现(电影的设定是西元二○五四年)。

由於篇幅的关系,在此无法详细讨论作者的生平以及其他着作。读者诸君倘若有兴趣,可以参考文末几个相当权威的网站。最后值得一提的是,在此之前台湾书市只有两本正式授权的海莱因作品,两者皆出自专业译者吴鸿的优美译笔,如今第三本书的翻译,当然也不作第二人想。

◇◇◇◇◇◇

四旬战争不久前的一年冬天,我和我的雄猫彼得罗涅斯住在康乃迪克州一幢老旧的农舍里。我不知道那房子还在不在,因为当地靠近曼哈顿轰炸区的边缘,而那种老式木造房子烧起来就像草纸一样容易。即使房子还没倒,因为辐射落尘的关系,也不值得租了,但我们当时很喜欢──我是说我和彼得。那房子的管线欠佳,因此租金便宜,而且从前当成饭厅的地方有良好的北面采光,很适合我的制图工作。

缺点是,那地方有十一扇通往外面的门。

如果彼得的门也算,那就有十二扇。我总是想办法要为彼得准备一个它自己的门,而那栋屋子有个没用到卧室,我在窗子上装了块木板,切出一个猫洞,宽度刚好让彼得的猫须通过。我这辈子已经花了太多时间帮猫开门──我曾经算过,自从人类文明初现,九万七千八百年的人类时间就是这么用掉的。我可以算给你看。

彼得通常会走它自己的门,不过有时候它也可能我帮它开一扇给人走的门,而它比较喜欢这样。可是,地上有雪的时候,它就怎么也不肯用它自己的门。

在彼得还是茸活泼仔猫的时候,它就已经订出一个简单的哲学。住宿、粮食和天气归我管;其他所有事都归它管。但它认为我尤其要把天气管好。康乃迪克州的冬天只适合用在耶诞贺卡上;那年冬天,彼得会不时去看看它自己的门,却怎么也不肯出去,因为外面有讨厌的白色东西(它可不会上当),然后硬是缠着我去开一扇人走的门。

它有个不变的信念,其中至少有一扇门必然通往暖的夏天。这就表示,每次我都得陪它走遍十一扇门,把每一扇门打开给它看一看,让它相信从这里出去也是冬天,然后去开下一扇门,而每一次的失望,都让它对于我管理不善的批评越来越严厉。

然后,它会留在室内,直到体内的液压胀得受不了,迫使它不得不去外面。等到它回来的时候,它脚上的冰会在木头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音,而它会怒目瞪着我,不肯对我表示友好,直到它气消为止……这时它会原谅我,而下次呢,同样的事又会重演。

但它从未放弃对夏之门的追寻。

一九七○年十二月三日那天,我也在找。

我的追寻差不多就像彼得在康乃迪克州的一月天那样毫无希望。南加州很少下雪,而那么一点雪只留在山上给滑雪好者享用,不会落在洛杉矶的市中心──反正那东西大概也穿不过烟雾层。但寒冬的天气就在我心里。

我的健康状况不坏(除了累积的宿醉之外),还差几天才满三十岁,而且也绝不到身无分文的程度。没有警察在找我,也没有谁的丈夫要砍我,更没有法院送传票给我;即使有什么小问题,也不是一点点健忘症治不好的。但我心里是寒冷的冬天,我正在寻找夏之门。

要是我的语气听起来像个严重自怜的人,那你就说对了。在这个行星上,一定至少有二十亿人比我的状况还糟。然而,我正在寻找夏之门。

我最近去找的门,大多是弹簧门,就像这时在我面前的那两扇──招牌上写着“无忧烧烤酒吧”。我走进去,挑了个后半部的雅座,把身上背的过夜包轻轻放到座位上,坐到旁边等服务生过来。

过夜包说:“喵哇?”

我说:“别着急,彼得。”

“喵要尿尿!”

闹,你刚刚才去过。安静,服务生过来了。”

彼得闭上嘴。等服务生走到我们桌旁,我抬起头,对他说:“双倍苏格兰威士忌,一杯白开水,再来一瓶姜汁汽水。”服务生一脸苦恼的表情。“姜汁汽水是吗?配苏格兰威士忌吗?”

“你们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唔,当然有。可是……”

“那就去拿。我不打算喝;我只是要嘲笑它而已。还有,再拿个小碟子过来。”

“没问题,先生。”他把桌面擦得发亮。“先生,要不要烤个小牛排?要不然,今天的海扇贝也很新鲜。”

“听着,老兄,我会给你海扇贝的小费,不过请你别端上来。我只要刚才叫的东西……还有,别忘了拿小碟子。”

他闭上嘴,走开了。我再次告诉彼得别着急,再等一下就好了。服务生回来了,把姜汁汽水放在小碟子上拿着,也不再那么傲慢了。我让他打开汽水瓶,自己则把苏格兰威士忌加水调在一起。“先生,你要多拿一个杯子喝姜汁汽水吗?”

“我是个真正的牛仔,我直接用瓶子喝。”他闭上嘴,让我付钱给他,给他小费,也没忘记要海扇贝的小费。等他走后,我把姜汁汽水倒进小碟子,轻轻拍了一下过夜包的盖子。“东西来了,彼得。”

袋子的拉链没拉;它在里面的时候,我总是让拉链开着。它用脚爪扒开盖子,探出头来,迅速看了一下四周,然后伸出前半身,把前脚放在桌边。我举起自己的酒杯,然后我们望着对方。“彼得,这杯敬雌动物──上了她,然后忘了她!”

它点了点头;这完全符合它自己的哲学。它优雅地低下头,开始食姜汁汽水。“我是说,如果做得到的话。”我加了一句,灌下一大口酒。彼得并没答腔。对它来说,忘掉雌动物毫不费力;它是天生打光棍的类型。

从玻璃窗看出去,我对面有个不断变化的招牌。一开始,它会出现:“一面睡眠,一面工作。”然后是:“做个梦,麻烦就会消失。”然后闪动着两倍大的字:

“互助寿险公司”

我看到这三行字好几次,却没想到这些字的意义。对于“假死”,我和其他人知道的一样多,也可以说一样少。在他们第一次宣布的时候,我曾经看过一篇这类的热门文章,而且一星期有两三次,我会在晨间邮件里收到一张保险公司的广告;我通常连看也不看就扔掉,因为这对我似乎不适用,就像唇膏的广告一样。

第一,我负担不起冬眠的费用──直到前一阵子;这要花一大笔钱。第二,一个喜欢自己的工作、有赚钱,预期会赚更多,热恋中,而且即将结婚的男人,怎么会做出半自杀的决定呢?

假如有个人患了不治之症,无论如何都会死,但认为几十年后的医生或许能治得好他──而且他能负担得起“假死”的费用,直到医学进步到能处理他的问题──那么冬眠就是个符合逻辑的赌注。或者,假如他一心追求的目标是要旅行到火星,而他认为,把他个人电影记录片的其中几十年剪掉,能够让他买张机票,我猜想这也是合乎逻辑的。有篇新闻报导,写到一对上流社会新婚夫妇从市政府直接去“西方世界保险公司”的冬眠护眠中心,同时敬告诸亲友,他们留下指示,除非等到能负担在行星间的太空船上度蜜月,否则别叫醒他们……不过,我怀疑那只是个保险公司的宣传花招,而他们早已换个假名,从后门溜走了。像条冷冻鲭鱼那样度过你的新婚之夜,听起来实在不像真的。

还有直截了当的财务诉求,就像那家保险公司大力鼓吹的:“一面睡眠,一面工作。”只要躺在那里不动,无论你原来存了多少钱,都能累积成一大笔财富。假如你今年五十五岁,而你的退休金一个月付你两百块钱,为什么不把这几年睡过去,醒来的时候仍然是五十五岁,让它一个月付你一千块?更不必说在一个光明的新世界醒来,大概会承诺让你有个更长寿更健康的老年,去享受一个月一千元的生活,不是吗?真正有效的方法是,每家公司都用无可争辩的数字,来证明他们信托基金选择的股票比别家公司赚钱的速度快。“一面睡眠,一面工作!”

这对我从来没有吸引力。我还没到五十五岁,不想退休,也不觉得一九七○年有什么不对劲。

或者应该说,直到最近以前都是如此。如今,无论我是否喜欢,我都是退休了(我不喜欢);我没去度蜜月,反而是坐在一家二流酒吧里,喝着苏格兰威士忌,纯粹只是为了麻醉;陪着我的不是新,而是一头满身伤疤的雄猫,而它好像有姜汁汽水的瘾;至于我这时候最想做的,就是把此刻换成一箱杜松子酒,把每一瓶喝干。

但我绝对不是身无分文。

我伸手到外套的衣袋,拿出一个信封,把它打开。信封里有两件东西。一张保付支票,我这辈子还不曾一次拥有那么多钱;还有一张帮佣姑公司的股票证书。两份文件都有点皱了,自从到我手上之后,我都一直随身带着。

为什么不去做?

为什么不钻出去睡一觉,等我的麻烦都消失呢?比加入“外籍兵”更愉快,不像自杀那么一塌糊涂,我也可以完全脱离那些让我的人生酸涩不堪的人与事。既是如此,为什么不去呢?

对于变得很有钱的机会,我倒不是那么兴致勃勃。喔,我曾经读过H.G.威尔斯的《当冬眠人苏醒》(When the Sleeper Wakes)──不只在保险公司开始送免费书的时候就看过,而是在更早以前,当它还只是经典名着的时候;我知道复利和股票增值能带来什么。但我不太确定自己是否有足够的钱去买冬眠,同时设立一笔大到值得经营的信托金。另一个理由比较吸引我:乖乖去睡觉,醒来就是个不同的世界。也许是个更好的世界,就像保险公司要你相信的那样……也许会更差。但绝对是不同的世界。

我确定会有个重大的差异:我可以睡上一段够长的时间,确定那会是个没有贝丽.达金的世界──或者也没有迈尔斯.根特利,不过尤其是贝丽。如果贝丽已经过世,而且入土为安,我就可以忘了她,忘了她对我做过的事,把她一笔勾销……而不会让这种痛苦啃啮着我的心,因为知道她离我只有几哩远。

我们来看看,那会需要多久?贝丽今年二十三岁──或说声称是二十三岁(我想起有一次她似乎说溜了嘴,说她记得罗斯福当总统的时候)。哎呀,反正是二十几岁。如果我睡上七十年,她就不在世上了。干脆睡个七十五年比较保险。

然后,我想起他们在老人医学方面的大幅进展;他们谈到有可能达到一百二十岁的“正常”寿命。也许我得睡上一百年。我不知道是否有任何保险公司会接受那么久的契约。

不过,在苏格兰威士忌暖的作用下,我突然想到一个有点残忍的主意。我不必睡到贝丽老死;对一个青春的女人来说,变老就是适当的报复,这种报复就够了,太够了。只要年纪轻轻地出现在她面前,让她痛哭流涕──差不多三十年好了。

我感觉到有只脚爪,像一片雪花似地轻轻落在我臂上。“喵还要!”彼得叫道。

“贪吃鬼!”我对它说,却再帮它斟一小碟姜汁汽水。它礼貌地多等了一会儿当作致谢,然后开始食。

但它已经打断我这一连串愉快而恶毒的想法。我到底要怎么处理彼得呢?

猫不像狗那样可以轻易送人,它们会受不了的。有时候,猫会跟着房子一起送人,但彼得不能算;对它而言,自从九年前离开它身边之后,在这不断变化的世界里,我是唯一不变的东西……甚至在我从军的时候,也想尽办法让它留在附近,而这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

它的健康状况很好,可能还会一直保持下去──虽然它可以说是用伤疤组织连接在一起的。只要它能修正非得当老大的癖,那么至少还有五年时间,它可以继续打胜仗,还能当好几只小猫的爸爸。

我可以付钱让它住在猫舍,直到它老死(无法想像!)或者让它安乐死(同样无法想像)──不然我也可以干脆抛弃它。对于猫,总归只有两件事:要嘛,就是实现你已经承担的终身道义责任──不然就是遗弃那只可怜的动物,让它变成野猫,摧毁它对永恒公正的信念。

就像贝丽摧毁我的信念那样。

所以,丹尼小子,你干脆忘了这件事吧。你自己的人生可能已经像腌菜那样酸臭,但你再怎么样也不能以此为藉口,不去履行你对这只超级被坏的猫所要负的契约责任义务。

就在我得出这个人生哲学真理的时候,彼得打了个喷嚏,一定是气泡进了它的鼻子。“祝你健康!”我对它说,“还有,别喝那么快。”

彼得根本不理我。它平常的餐桌礼仪比我好,而它也知道。我们的服务生一直在收银机附近闲晃,和收银员聊天。早已过了午餐时间,店里没几个客人,而且都在吧台那边。我说“祝你健康!”的时候,服务生抬头看了一下,对收银员说了些什么。他们两人都看着我们这边,然后收银员抬起吧台边的摺板,向我们走了过来。

我轻声说:“宪兵来了,彼得。”

它四下看了看,就钻进袋子里;我把袋口盖起来。那名收银员走过来,手撑在我桌上,很快地看了两眼雅座桌子两侧的座位。“朋友,对不起,”他冷冷地说:“不过你得把那只猫带出去。”

“什么猫?”

“你刚才用小碟子喂的猫。”

“我没看到什么猫呀。”

这次,他弯下腰,看看桌子底下。“你把它藏在那个袋子里。”他指责道。

“袋子?猫?”我一脸吃惊地说。“朋友,我想你带了一个非常严重的指控说词过来。”

“唔?别对我用什么花俏的语言。你的袋子里放了一只猫,请你把袋子打开。”

“你有搜索票吗?”

“什么?别开玩笑了。”

“你才在开玩笑呢,竟然没有搜索票就要看我袋子里面装什么。美国宪法第四修正案──而且战争已经结束好几年了。既然我们已经解决了这件事,请告诉我的服务生再拿一份同样的东西来──不然你自己去拿也可以。”

他面有怒色。“老兄,我不是针对你个人,可是我不得不为营业执照着想。那边的墙壁上写着‘猫狗不得入内’。我们的目标是要经营一家讲究卫生的店。”

“那么你们的目标还真差。”我拿起桌上的玻璃杯。“看到口红印子了吗?应该去检查你们的洗碗机,而不是来搜查顾客的东西。”

“我没看到什么口红。”

“大部分被我擦掉了。不过,我们把这杯子拿到卫生局,做个细菌数量检验。”

他叹了口气。“你有督察证吗?”

“没有。”

“那我们就扯平了,我不搜你的袋子,你也不拉我去卫生局。现在,如果你还想喝一杯,就到吧台这边来喝……本店请客。但别在这里喝。”他转过身,走到前面去。

我耸了耸肩。“反正我们也要走了。”

离开的时候,我经过收银员柜台,他刚好抬起头来。“不会觉得反感吧?”

“不会。不过,我本来打算傍晚带我的马来这儿喝一杯的。现在我不带它来了。”

“随你高兴,法律没说不准带马。不过,我只想再问一句──那只猫真的喝姜汁汽水吗?”

“宪法第四修正案,记得吗?”

“我不想看那只动物,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嗯,”我承认,“他比较喜欢加一点点苦味,不过若没别的选择,它也会直接喝的。”

“会把它的肾脏弄坏的。过来这儿看一下,朋友。”

“看什么?”

“身体向后仰,让你的头靠近我所在的地方。现在,看看每个雅座上方的天花板……装潢里面有镜子。我知道有只猫在那儿──因为我看到它了。”

我向后仰,看过去。接合处的天花板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装饰,包括许多镜子;我现在看到其中的好几个,透过室内设计的伪装,可以让收银员不必离开位子,就能用它们当成潜望镜。“我们需要那东西,”他语带歉意地说。“在那几个雅座里发生的一些事,会让你大吃一惊的……我们不得不照看一下。这是个悲哀的世界。”

“阿门,兄弟。”我继续往外走。

一走到外面,我立刻打开袋口,只抓着一边把手;彼得探头出来。“你听到那个人说的话了,彼得。‘这是个悲哀的世界’。比悲哀还糟糕的是,两个朋友希望在一起静静喝两杯,还会有人在暗中监视。那就确定了。”

“喵,现在呢?”彼得问。

“如果你这么说的话。假如我们真的要去做,就没有拖延的必要。”

“妙!”彼得断然地回答。

“那就没有异议了。就在对面,穿过马路就到了。”

互助寿险公司的接待员是个功能设计之美的最佳典范。不但有达到大约四马赫的流线,她还展示出前方装设的雷达站,以及她的基本任务所需的一切事物。我提醒自己,等到我出来的时候,她早已成为惠斯勒“母亲”画像中的老妇人,然后我告诉她,我想找个业务员。

“请坐,我来看看我们有哪一位业务经理有空。”我还没来得及坐下,她就说:“我们的包尔先生会为您服务。请往这边走。”

“我们的包尔先生”所在的办公室,让我觉得互助这家公司经营得相当好。他热情地和我握手,让我坐下,请我烟,还打算帮我拿背包。我紧握着它。“您好呀,先生,有什么我们能效劳的吗?”

“我要冬眠。”

他的眉往上扬,态度变得更加恭敬。的确,互助也会帮你签只有七块钱的照相机流动保单,但冬眠让他们能够摸到客户的全部资产。“非常明智的决定,”他恭敬地说。“真希望我自己也能放下一切去冬眠。可是……家庭责任,您知道的。”他伸手拿起一张表格。“冬眠的客户通常很匆忙。让我来帮您填写表格,节省您的时间和麻烦……而且我们会立刻安排为您做体检。”

“等一下。”

“嗯?”

“有个问题。你们公司会帮猫安排冬眠吗?”

他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转为生气。“您是在开玩笑吧。”

我打开包包的上盖;彼得探出头来。“见见我的伙伴。请先回答我的问题,如果答案是‘不行’,那么我就要走到楼上的中央谷保险公司。他们的办公室就在同一栋大楼,不是吗?”

这次,他露出惊恐的神色。“先生……呃,还没请教贵姓?”

“丹尼.戴维斯。”

“戴维斯先生,只要有人走进我们的门,他就会受到互助寿险的心保护。我可不能让您去中央谷。”

“你打算怎么阻挡我?用柔道吗?”

“拜托!”他四下看了看,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我们公司是一家正派经营的公司。”

“意思是说中央谷不是啰?”

“我可没说,是您说的。戴维斯先生,可别让我动摇您的决定……”

“你不会的。”

“……不过呢,到每家公司拿几份合约范本。找个律师,如果能找个有牌照的语义学专家更好。看看我们提供什么──以及实际能做到什么──再和中央谷宣称会提供的东西做个比较。”他又四下看了看,身子向我靠过来。“我不应该这么说的──也希望您不要说是我说的──但他们甚至不使用标准的算表。”

“也许他们不会缠着客户。”

“什么?亲的戴维斯先生,我们把每一项自然增长的利益都配发出去。我们的章程这么要求的……而中央谷是一家股份公司。”

“也许我应该买一些他们的……听我说,包尔先生,我们是在费时间。互助到底是接受我的伙伴呢?或是不接受呢?如果不接受,那么我已经来这里太久了。”

“您的意思是,你要付钱让那只动物接受低处理,保持在冬眠状态吗?”

“我的意思是,我要我们两个都去冬眠。还有,别叫它‘那只动物’;它的名字是彼得罗涅斯。”

“对不起!我换个方式来问。你准备付两笔保管护理费,把你们两个,你,还有,呃,彼得罗涅斯给我们的护眠中心,是吗?”

“是的,但不是两笔标准费用。当然可以多收一点,不过你们可以把我们两个塞进同一个冰箱;对于彼得的收费,实在不可能像一般人类那么高。”

“这真是太不寻常了。”

“当然是很不寻常。不过我们可以待会儿再谈价钱……或者我也可以和中央谷谈价钱。现在我只想知道你们到底能不能做。”

“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等一下。”他拿起电话,说:“欧宝,帮我接贝奎斯博士。”我没听到接下来的对话内容,因为他打开了私密防护设备。但过没多久,他就放下电话对着我微笑,仿佛某个有钱的伯父刚刚过世似的。“先生,好消息!我刚才忘了一件事,最早的成功实验就是在猫身上进行的。针对猫的技术和关键因素,都已经完全确立了。事实上,在马里兰州安那波里斯的海军研究实验室,就有一只猫已经冬眠了二十年,现在仍然活着。”

“我以为他们打下华盛顿的时候,就已彻底摧毁了海军实验室,难道不是吗?”

“只是地面上的建筑物而已,先生,地底深处的部分没事。而这正是这项技术已臻完美的明证;有两年多的时间,那只动物无人照顾,只有自动机械在维护……然而它仍然活着,没有改变,没有老化。就像您会活下去一样,先生,无论您决定要把您自己托给互助多长一段时间。”

我觉得他好像要在胸前画十字似的。“行了,行了,那么我们就接着谈价钱吧。”

这件事牵涉到四个因素:第一点,我们冬眠时期内的照护费用要怎么付;第二点,我希望让我们两个睡多久;第三点,当我在冷藏柜里的时候,我想要对自己的钱做什么样的投资;最后一点,万一我就这么一睡不醒,那要怎么处理。

我终于选定公元二○○○年,一个漂亮的整数,而且距今只有三十年。我怕万一隔得太久,我会完全抓不住时势。在过去三十年(我的一辈子)之间的变化,已足以让一个人吓掉眼珠子──两次大战和十几次小战、共产主义垮台、大恐慌、人造卫星、采用原子能……哎呀,我小时候他们甚至连“多变形态”都没有。

我可能会觉得公元二○○○年非常令人困惑。但假如我不跳那么远,贝丽根本不会有时间长出一组漂亮的皱纹。

谈到钱要如何投资的时候,我并不考虑政府公债和其他保守型的投资;我们的财政体系纳入了通货膨胀。我决定继续握着帮佣姑的股份,把现金放到其他的普通股,再特别留意某几个我认为会成长的趋势。自动化工业一定会成长的。我也挑了一家旧金山的肥料公司;他们一直在进行酵母和食用藻类的实验──人口一年比一年多,而牛排不会变得比较便宜。至于剩下来的钱,我请他放进他们公司的管理型信托基金。

但是,真正的抉择是,万一我在冬眠期间死掉该怎么办。这家公司宣称,我会活过三十年冬眠的机率绝对超过七成……而无论你赌大或赌小,他们都会跟。赌注的彩金并不是对等的,而我也不会如此冀望;任何正当的赌局都有庄家头的规矩。只有不正派的赌徒,才会说要给笨蛋最好的报酬,而保险是个合法化的赌博。世界上历史最悠久也最有声誉的保险公司,伦敦的劳依兹会毫不犹豫──对于任何赌注,劳依兹的佐理人都愿意让你押大或押小。但别期望投注的赔率会高于平均值;“我们的包尔先生”身上穿的订制西装总得有人付帐。

我选择万一我死掉的话,每一分钱都会进入公司信托基金……包尔先生差点要吻我,让我不禁怀疑那种“七成”的机会到底有多乐观。但我仍然决定这么做,因为如此一来,我就有权利继承(如果我活下来)每个做出同样选择的人(如果他们死掉)所留下的财产,就像玩俄罗斯轮盘的生还者可以拾起筹码一样……而保险公司就照例像赌场那样成。

对于每项赌注,我都挑了可能报酬率最高的选择,而且完全没有以防万一猜错的避险;包尔先生死我了,就像赌场主人一直押零的笨蛋一样。我们才刚谈妥我的财产处理,他就急着为彼得订个公道的条件;我们谈妥以人类费用的百分之十五来支付彼得的冬眠,也另外为它拟了一份合约。

剩下来的就是法院同意和体检的事项了。我不太担心体检;我的直觉是,一旦我选择让公司赌我会死,那么即使到了黑死病末期,他们还是会接受我。但我以为得到法官的批准可能需要冗长的手续。这是个必要的程序,因为一名冬眠中的客户,在法律上属于托管的范围,虽然活着,却无自主能力。

我根本不必担心。我们的包尔先生准备了十九种不同的文件,全都是一式四份。我签名签到手指差点筋,而等到我准备去体检的时候,有个信差匆匆忙忙送走文件;我根本连法官也没见到。

体检是那种一向令人厌烦的例行程序,只有一点例外。就快结束的时候,为我做体检的医师严厉地看着我,说:“年轻人,你这样醉茫茫的已经有多久了?”

“醉茫茫?”

“醉茫茫。”

“你怎么会那样想呢,医师?我和你一样清醒。‘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

“别吵了,快回答我的话。”

“嗯……我会说,差不多两星期。稍微多一点。”

“强迫的嗜酒吗?你以前玩过多少次这种把戏?”

“唔,事实上,我从来没有。你知道……”我正要告诉他贝丽和迈尔斯对我做了什么事,我为什么会觉得那样。

他伸出手掌,阻止我说下去。“拜托,我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而且我也不是神科医师。说真的,我所关心的,只是想知道在把你降到摄氏四度的这种折磨下,你的心脏是否耐得住。你的心脏倒是还好。我通常不在乎怎么会有人疯狂到会爬进一个洞里,把自己硬塞进去;我只觉得地面上又少了一个该死的笨蛋。但只要还有一点残余的职业道德,无论这个标本有多可悲,我都不能让他的脑子浸着酒爬进冷藏柜里。转过身去。”

“唔?”

“转过身去,我要在你左边部打一针。”

我转身让他打了一针。我还在股的时候,他继续说:“把这东西喝下去。再过大约二十分钟,你就会比过去一个月更清醒。然后,如果你还有一丝一毫的理智──这点我倒是很怀疑──你可以重新评估你自己的状况,决定是否要远远逃离你的麻烦……或是像个男人那样,勇敢地面对问题。”

我把它喝了。

“就这样,你可以穿上衣服了。我会签你的文件,但是我警告你,直到最后一分钟,我都有权否决。你不能再沾一滴酒,晚餐吃少一点,明天不能吃早餐。明天中午来这里做最后的检查。”

他转身出去,连个再见也没说。我穿上衣服走出去,整个人气呼呼的。包尔已经把所有的文件准备好了。我拿起文件的时候,他说:“如果您愿意,您可以把文件留在这里,明天中午再来拿……我说的是您要随身带着的那一份。”

“其他的文件呢?”

“我们自己留一份存底,然后,等到您入眠之后,我们会送一份档案到法院,再送一份到卡尔斯巴档案中心。呃,医师有提醒您关于饮食的事情吗?”

“当然有。”我向那些文件瞥了一眼,藉此掩饰我的恼怒。

包尔伸手要拿我的文件。“我会帮您保管到明天。”

我把文件回来。“我自己可以保管。我可能想把其中几支股票换掉。”

“呃?这也未免太迟了,亲的戴维斯先生。”

“别催我,要是我真的做了什么修改,我会提早来。”我打开过夜包,把文件塞进彼得旁边的一个夹层。我以前曾把重要的文件放在那里;也许不像卡尔斯巴洞窟群的公共档案中心那么安全,但这里比你想像的要安全得多。有一次,有个小偷曾经试图去拿放在那夹层里的东西;他身上一定还有彼得的尖牙和利爪留下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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