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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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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那个姓加藤的警察出现在个人展上,雅也差点把手里的酒杯扔到地上。酒杯里晃动的红酒洒出了一点,把他的手弄湿了,他赶紧干净。如果落到白色的浴袍上会十分醒目,还好没有沾上。

“警察为什么会来?”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也不太清楚,难道现在还在调查恶臭事件?”她歪了歪头。

“问你什么了?”

“就是恶臭事件的事。确切地说,”她把目光转向窗外,“问的是关于美冬的事。”

“……什么事?”

“简单的说,我一直在意的地方,那个警察也在意。”

据赖 讲,加藤询问了秋村家对美冬的身世及过去作过何种程度的调查。“我告诉他已经认真调查了,但他似乎在怀疑。”赖 伸手拿起来桌上的酒杯。

两人正在距六本木不远的一家酒店的房间里。这是他们第一次在这里秘密相会,约会地点总是由赖 决定。

“本来我不想再追究美冬的过去,但既然警察都打上门来,我又开始在意了,尽管这样会挨你批评。”赖 含了一口红酒,微笑着向上翻着眼珠。房间里灯光昏暗,但依然能看出她从浴袍接缝处露出的胸口微微有些发红。

加藤出现在赖 面前的原因,雅也完全能猜出来。那个警察知道美冬是假冒的。正因如此,他才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大名鼎鼎的秋村家族竟然没有发现什么,还将她作为一家之主的妻子迎进了家门?

雅也想,对那个警察不能放任不管了。听美冬说,他也去美容师青 那里打探了情况。加藤正在追查她的过去,想揭开她的面具。

雅也不知道美冬的真正面目,但仍下定决定保护美冬。同时,他还有一种自负:只有我才有资格知道她的真正面目。

他想,一定要想办法赶在加藤之前查出美冬的身份。不能追问她本人,那样会导致关系破裂。即使查出了她的身份,他也想保持沉默,直到她自己坦白。

但有没有方法查出美冬的真正身份呢?她戴着多重面纱,而且每一层都无法轻易揭开。

“怎么了?发什么呆?我刚才的话惹你生气了?”赖 不安地望着他的脸。

雅也苦笑着喝干了红酒。“你知不知道谁和美冬私人关系比较密切?”

露出意外的神色:“干什么?”

“如果有这样的人,那个姓加藤的警察或许会去找。”

“啊,也许会,可我不太清楚,不知道她在和什么样的人来往……”赖 把右手放在额头,微微歪着头,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把头扭向雅也,“虽然不知道关系亲密到什么程度,但在华屋的工作人员中,好像有一个人和她有私 。”

“是她在那里上班时的同事?”

“应该不是,听说那人就是靠美冬的关系才得以在华屋工作。”

“咦……”

这事没听美冬说过,雅也不知道还有人和美冬关系密切到这个程度。

“以前听我弟弟说起过。听说现在她还在华屋的一层,她丈夫好像失踪了。”

“失踪?”一条信号从雅也脑中划过。

“是的,就是所谓的蒸发。”

“你知道那人的名字吗?”雅也感觉心跳加速。

“那人好像……”赖 把手指贴在嘴唇上,“姓曾我。嗯,应该没错。”

“曾我……”

“怎么了?”

“啊,没什么,姓什么都无所谓。”雅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把红酒倒入空酒杯。他知道自己的脸变僵硬了,想努力掩饰过去。

无疑是那个曾我孝道的妻子。

难道是美冬帮曾我的妻子找到工作?从没听说过这件事。美冬为什么要这样做?曾我孝道是恐吓雅也的人,是掌握了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的人。正因如此,才作出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决定。

“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用手盖住嘴巴以隐藏表情,“好像有点醉了。”

“真少见,你竟然会醉。”赖 站起身,来到雅也身旁,手绕到他的脖子上,抚着他的脸颊,“去躺会儿吧。”

雅也穿着浴袍直接躺在床 上,赖 也靠了过来。就这样一直睡到早晨,就算完成了两人的约会,不做愛的时候居多,赖 似乎并不感觉不自然。

“能不能见一见那个姓曾我的人?”雅也说。

“咦?为什么?”

“向那个人打听美冬的情况,或许她知道美冬的过去。”

“你不是说过不让我再去追查美冬了吗?”

“确实说过,可你还是在意那件事,我觉得最好能让你了却这桩心事。专门跑到京都调查确实有些过头,但找美冬的朋友谈谈还是可以的。而且,警察来过的事情总让人放心不下。”

“是啊……”赖 的手指像弹钢琴一样在雅也的胸口移动,“知道了。那咱们明天就去华屋。她总是在店里,若只是想见面聊几句,随时都可以。”

“尽量不要引起她的猜疑。”

“是啊,如果她在美冬面前瞎说就麻烦了。”赖 再次躺下来,手指像刚才那样在雅也的胸口跳动,“谢谢,看来你是真想帮我。”

“因为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不是说过不要说这种话吗?”赖 拧了一下他的胸口。

雅也抚着她的头发,脑子里却已开始考虑,应该问曾我孝道的妻子哪些问题。

第二天,两人将早饭和午饭一并吃了,随后乘出租车去了银座。雅也感觉有点头痛,因为昨晚没有睡好。自从听说了曾我妻子的事情,痛苦的记忆便涌到了意识表层。同时,对美冬的疑惑也加深了。

两人在晴海路下了出租车,华屋那散发着优雅氛围的大楼就在马路对面,雅也跟在赖 后面进了店。一楼的装饰用品和箱包皮专柜挤满了女顾客。

雅也意识到身体有些僵硬,那时的紧张感又涌上心头。

四年前。他穿着毫不起眼的衣服进了这家店,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一个印有华屋标记的纸袋,里面放着装有次氯酸钠和硫酸的气球,还有应用了电磁石的装置。那是他引以为豪的作品,利用福田工厂的机器做的,构造极简单,还能确保运作。那构造运用了水平器的原理。

直到现在,雅也依然对那件事感到疑惑:真的有必要制造那样的事件吗?

刚走到箱包皮柜台附近,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女子马上慌张地跑了过来,脸上浮现出类似畏惧的神情。“仓田太太,”她的脸涨红了,“今天是……”看来她知道赖 的身份。

“来到附近,顺便过来看看。陶艺班有事要商量。”赖 说着朝雅也看了一眼,“上周我们老师的个人展就是在附近的面廊举办的。”

“哦。”中年女子看了看雅也,又把视线转向赖 ,“如果您要找什么东西,我可以帮您。”

“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我有时也想随意逛逛。”

“明白了。有什么事,您就招呼我一声。”

“谢谢。另外,我来这里的事不要向上面汇报,不然弟弟又该抱怨我没事来店里瞎转悠了。”

“哦,好的,我知道了。”中年女子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丢下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女店员,径直在柜台间穿行。雅也默默地跟在后面。

“你一露面,店内的气氛马上就不一样了。”雅也小声说。

微微一笑。“你可以想象平日我弟弟是怎样摆臭架子的。”

不一会儿,赖 停下了脚步,看向前方。一个女店员正在挪动架子上的提包皮。那人看上去三十岁左右,体形瘦小,染成棕色的头发束在后面。

“是她?”雅也问。

“嗯,应该是,戴着胸牌呢。”

雅也朝女店员的胸口看了看,四方形的牌子上写着“曾我”。

走到她身边。曾我的妻子停下手,脸上浮现出接待顾客的笑容。

“是曾我太太吧?”

听到赖 的提问,她满脸困惑地说:“嗯,是的。”

“听我弟妹说起过你,怎么样,工作习惯了吗?”

“那个,请问……”她似乎还不知道眼前的女子是谁。

“我姓仓田,是秋村的姐姐。”

曾我的妻子顿时目瞪口呆。

“不要紧张,我和华屋没有关系,今天也只是去陶艺培训班顺便过来看看。这位是和我同班的水原先生。”赖 对她微笑道。雅也也仿效着冲她微微一笑。

“啊,是吗,这个,我,美冬……不,秋村社长的夫人对我特别关照,真不知该如何表达谢意。”曾我的妻子语无论次地说。

慢慢点点头。“那,现在怎么样了?你丈夫有消息了吗?”

忧愁立刻爬上她的脸庞。“还没有……”

“警察也没和你联系?”

“偶尔会。如果发现了身份不明的体,他们会和我联系,可每次都是别人。”

“呃……如果不是别人,那就麻烦了。”

“可是,”她垂下眼睛,“说实话,我已经不抱希望了。这么长时间都找不到,绝对不正常。”

“不能说这种话,不到最后绝不能放弃希望。既然没找到,就说明有可能藏在什么地方了。”

曾我的妻子没有点头,只是嘴角露出寂寞的微笑。看来她早已听腻了这种宽慰话。

看到她的样子,听到她的声音,都让雅也感到痛苦。她是无辜的,并不想让她痛苦。他想,或许美冬也是出于同样的想法,想帮助突然失去丈夫的她,才给她找了一份工作。美冬是通过何种方式接近她的呢?

替他问出了心中的疑问。“没听美冬详细说过,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曾我的妻子似乎先整理了一下思路,随后说道:“美冬的父亲是我丈夫以前的上司。”

雅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喊出声来。

“哦,是她的父亲。这么说,你早就认识美冬?”

“不是,因为我丈夫失踪,才和美冬见面。本来我丈夫和美冬约好要见面,却没有去,就那样下落不明了。”

“啊?”赖 发自内心地露出惊讶之色,看来她没想到美冬和曾我失踪有这么密切的关系,但赖 的惊讶与雅也受到的冲击根本无法相比。

“请问,两人为了什么事约好见面?”他忍不住问道。尽管知道自己插嘴很不自然,却实在无法保持沉默。

不出所料,对方的眼神显得有些困惑。于是赖 说:“我也正想问这个问题,到底是什么事呢?”

“听说是想 给她以前的照片。”

“照片?”

“美冬和她父母的合影。我丈夫碰巧在公司里发现了,千方百计想还给美冬。他说,美冬在阪神淡路大地震中失去了父母,想册之类的东西肯定全烧光了。”

“嗯。”赖 用力点点头,像是完全明白了,“所以,失踪事件之后,你和美冬就认识了。”

“是的。仅仅是这种关系,她却帮我找了工作,真是非常感谢。”

“和美冬时常见面吗?”

“最近基本上没有。她工作太忙了,和我这种人也不在一个层次……”

“估计还要忙着照顾我那任的弟弟。”赖 扭过头,她的表情似乎在说,看来从这里问不出什么来了。

雅也默默地点点头,这已让他竭尽全力,心中波涛汹涌。他有一大堆问题,想抓住曾我妻子的肩膀问个明白。

“在工作时间打扰你了,真是对不起。虽然痛苦,但还要坚持下去。”赖 对曾我的妻子说。

“谢谢,请代我向美冬问好。”她低下了头。

“看来又是白跑一趟。”离开柜台后,赖 小声说,“不过,以前并不知道有这样的经过,这也算是收获了。”

“是啊。”

“怎么了?怎么陰沉着脸?”

“没,没什么,想起了阪神淡路大地震。”

“哦,那和你也没关系。”

从华屋出来后,赖 沿着中央大道向前走去。“还不太饿,要不找个地方喝点茶吧。”

“嗯……啊,可是,”雅也看了看表,“我要顺便去一个地方。不好意思,今天我先告辞了。”

“嗯?什么事?”她面带责备地问。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可我想今天处理完。”

“哦。那,再联系吧。”

雅也对微笑的赖 轻轻挥了挥手,扭身走开。他从第一个拐角拐了过去,然后扭过身,偷偷地观察赖

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确认她乘车离去,雅也又沿来路返回。不用说,他想去的地方是华屋。

进了店,雅也开始寻找曾我的妻子。她正在招呼一名女顾客看包皮,他在不远处观察了一会儿。

这件事也许会被赖 知道,或许会质问自己为什么要对她撒谎,为什么还要问那些问题。他没有考虑该如何辩解。无论如何,现在要找曾我的妻子确认一些事情。这比与赖 的关系更重要。确切地说,也许连和赖 见面的意义也将不复存在。

等那位女顾客走开后,雅也走近曾我的妻子。她也注意到了雅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忘什么东西了吗?”

“不是,想问您几件事情。”他看着她的眼睛。

“噢……”

“失踪前,您丈夫去过神户或西宫吗?”

“这个嘛,”她面带困惑点点头,“地震后刚好一年的时候,他去了西宫。正如刚才所说的,他想把那张照片 给新海部长的女儿,为查找美冬的地址便去了那里。”

“那,在西宫查出来了吗?”雅也心里清楚绝不可能,但还是问道。

她摇摇头,“没有。他回到东京后又多方调查,终于取得了联系。”

“决定马上见面……结果下落不明了?”

“是的。此前也曾有一次约好了要见面,但在约定地点突然接到美冬的电话,说有急事不能去了,这才说好过几天再见面。”

在约定地点接到了电话?!

雅也脑中清晰地浮现出那时的情景。那是一家叫桂花堂的咖啡店,当时雅也在对面的店里,睁大眼睛想确定恐吓者的真实身份,打电话的是美冬。

“那,最后再问一个问题。失踪前,您丈夫是否给别人写过信?”雅也一边回想着恐吓信的内容一边问道。

“信?没有,就我所知没有……”

“知道了。工作时间打扰,实在抱歉。”

“请问,刚才说的这些有什么问题吗?是不是仓田太太有些介意?”看来她以为是赖 让雅也过来问的。

“没什么,您忘了这件事吧。”雅也说完便转身离开。

从华屋出来后,雅也走在中央大道上,努力想让混乱的心情平静下来,四周的景象根本没有进入他的眼睛。回过神来,他发现已来到桂花堂前。他看了看对面的咖啡店,穿过马路,走了进去。那天和美冬一起坐的位子正好空着,他又在那儿坐了下来,和那天一样注视着桂花堂。

曾我妻子的话合情合理,看样子绝非谎言。雅也正在面对他绝不想接受的事实,但似乎已经无法逃避。

写恐吓信的人难道是美冬?她确实做得出来。用来恐吓自己照片呢?就是雅也正要把舅舅俊郎打死的照片,那好像是从录像带上打印出来的。当时确实有一盘表姐佐贵子曾千方百计想弄到手的带子,上面有雅也打死舅舅之前的镜头,但没有录到杀他时的场面。

但是,使用电脑可以对图像进行加工,或许把雅也站在那里的图像改成了他正挥舞着武器行凶的样子。寄来的照片很不清晰,并不需要太高的画面加工技术。美冬会用电脑,不知道是跟谁学的,但雅也知道她的水平相当高。

录像带的母带被雅也处理了,可最初弄到录像带的是美冬,无法保证她在 给雅也前没有复制一份。

他想起了第二封恐吓信。那封信里,恐吓者提出要直接见面,约定的地点是桂花堂。但仔细想来,这太奇怪了,为什么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命令他通过银行汇款呢?

如果这全是美冬一手策划的,逻辑就能理顺了。她的目的是使曾我孝道被当成恐吓者。这样做的原因很清楚——为了让雅也杀了曾我。

点的咖啡没怎么喝,雅也就离开了咖啡店。他漫无目的地走在银座大街上,没有看任何东西,思绪早已飞到了遥远的过去。

为什么美冬会选择我?这个疑问位于意识的最表层。他想起了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那场前所未有的大灾难发生的早晨。

刚杀了舅舅,雅也马上意识到眼前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她那时的表情,雅也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就像是新眼目睹了地狱的凄惨的场面。

雅也已作好了她报警的思想准备,但她并没有那样做。她肯定目击了杀人经过,却没有告诉任何人。雅也起初还以为她是因父母丧生的打击而失去了记忆,或者是意识极度混乱,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她外表上像是被灾难击垮了,心中却在筹划着周密的计划。

计划之一,是利用这次地震完全成为另外一个人。

雅也能清晰地回忆起她变成新海美冬的那一瞬间。在昏暗的体育馆里,遗体接二连三地抬了进来。其中有一对老年夫妇的遗体,她就在旁边。对警察的问题,她回答道:我叫新海美冬。

那是她成为新海美冬的起点。从那时开始,她演绎了一个冒死的、无法回头的故事,但她并没打算自己去演绎。为了实现远大的野心,她需要一个搭档。

第二个计划,就是培养能够信任的搭档,一个能为她豁出命的搭档。她在受灾者中发现了合适的人选——雅也。

震灾后的各种往事生新浮现在雅也的脑海中。她曾差点被歹徒强暴,是他救了她。那应该不是她特意安排的,但肯定是她选择雅也为搭档的决定因素。之后,佐贵子来了,和丈夫一起想勒索他。是美冬救了他,那时她心中对未来的筹划应该已经基本成形。

从结果看,美冬的眼光是高明的。连雅也都觉得,自己绝对是她忠实的搭档。从利用华屋恶臭事件将浜中陷害为跟踪狂的圈套开始,他接二连三地完成她的指示。但是,那样做并不是想保护她的假面具,只是因为她,是为了她总是挂在嘴边的“两个人的幸福”,没有其他理由。正因如此,自己才必须逃离令人恐惧的过去。自称米仓俊郎的人寄来的恐吓信,感觉就像从过去伸来的黑手。

“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在黑夜中的道路上前行。即便四周如白昼一样明亮,也只是不真实的白昼。对此我们早已认命。”美冬的话具有强烈的说服力,也可以说是魔力。只要是从她嘴里说出的。不论是多么恐怖的事情,似乎都是无可逃避的唯一的路。

查出了恐吓者的真实身份,是一个名叫曾我孝道的人。那个晚上,她在雅也的房间里淡淡地陈述计划,他则默默地听着。现在想来,他简直像被施了催眠术。

于是,到了那一想起来就毛骨悚然、噩梦般的一天。

那天,雅也在市内一家位于日比谷的酒店,一边在单人间里吸烟,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动静。预约房间的是美冬,她同时还订了一个房间,就在雅也隔壁,也是单人间。

时针快指向七点了。雅也感觉心脏在剧烈跳动,不论怎样深呼吸,都无法平静。考虑到接下来要干的事,他也不太可能平静下来。

旁边传来了轻微的声响。雅也掐灭香烟,打开房门,看了看隔壁。那个房间的门完全关紧了,而刚才还一直处于夹着门锁的状态,没有完全关闭。

终于到时候了,他又一次深呼吸。

美冬说:“我把曾我叫出来,地点最好选在市内酒店,越大越好。”

“以什么理由呢?”雅也问。

美冬轻轻一笑。“这个嘛,随便编点就行,太简单了。”

现在想来,确实很简单,因为曾我希望能和美冬见面。那天,两人已约好在桂花堂见面,这样,想把他再叫到酒店易如反掌,说希望变更见面地点就可以了。

但那时雅也对这些一无如知。发现曾我果真来到隔壁时,他还佩服美冬果然厉害。

很快,电话铃响了。是外线,自然,是美冬打来的。

“曾我呢?”她简短地问。

“刚进房间。”

“那,终于到时候了。”

“嗯。”雅也低声答道,消极情绪已经渗透到声音中。

“雅也,绝不能犹豫。”美生冬似乎看透了他的内心,“该干的时候就要干。我们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行动果断。”

“我知道,我没有犹豫。”

“没事吗?我能相信你吗?”

给我吧。”

“知道了,那一切按计划。”

“嗯,按计划。”

挂断电话后,雅也再次拿话筒,先拨零接通外线后,按照桌子上的一张纸条上写的号码拨了出去。那是一部呼机的号码。

那部呼机就藏在隔壁房间内的床 头柜下面。它既不会响铃,也不会震动,而是能够让连接的装置启动。那个装置能发出麻醉气体,原理和放在华屋的装置相同。

挂断电话后,雅也盯着手表,过了十分钟再次拿起了电放。这次拨了隔壁房间的号码,马上听到了电话铃声。如果曾我接了电话,计划就要中止。

但电话铃一直在响,响了十几下后,雅也挂断了电话。

他打开放在床 边的包皮,从里面拿出防毒面具和晾衣绳,然后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两张门卡,一张是这个房间的,另一张是隔壁的。

他轻轻打开房门,先看了看走廊的动静,四下空无一人。他快速出了房间,来到隔壁房间门前,戴上防毒面具后,用门卡打开房门。防毒面具也是美冬提前准备好的。

“那次恶臭事件后,公司决定在店里放上几个防毒面具。现在大家都不记得搁在哪里了,就算少一个,也不会有人注意到,用完后再放回去不会有问题。”美冬若无其事地说。

雅也透过防毒面具看了看室内的情景。曾我孝道俯卧在床 边,罐装咖啡落在旁边,还没有打开。

雅也看了看床 头柜下面,里面藏着小纸箱。他把纸箱拽出来,打开盖子,看到了两个用软管相连的小容器。他取下软管,这样化学反应就停止了,能阻止气体继续散发。然后,他推开浴室门,打开换气扇。

雅也低头看着曾我。他后背有节奏地上下起伏,像是喝醉了酒。

雅也曾问美冬:“不用麻醉气体,用能直接致死的气体不行吗?”

“方法倒是有,就是用氰化钾。将氰化钾和硫酸混合,就能散发致命毒气。但那太危险了,哪怕只从门缝里漏出一点点,路过的人碰巧闻到了也会当场晕倒。最好用能先让他睡着的气体,这样安全。”

她的解释很有说服力,雅也却感到不可思议,她怎么会通晓这些?

他用晾衣绳缠住俯卧着的曾我的脖子,双手抓住两端。他全身开始颤抖,防毒面具下传出牙齿碰撞的声音。

绝对不能犹豫!仿佛听到了美冬的声音。雅也闭上眼睛,双臂用力,用尽全身力气勒住绳子。曾我的身体顿时弓了起来,但他并未恢复神志,看来只是反射动作。

雅也不记得勒了多久,但手上确实感觉什么东西砰的一下断了。他松开手。曾我已经变成单纯的物质,呼吸的迹象已完全消失。为保险起见,雅也摸了摸他的颈动脉,完全没有跳动。

死了。

这是雅也第二次杀人,但恐惧感远远超出了第一次。第一次是他一时冲动,又置身于震灾那种非日常、非现实的状况下,才会有异常行为。然而这次不同,一切都是有计划的,定好了步骤,按照计划行动,结果眼前就产生了一具体。因此,“我杀了人”的意识也远比第一次强烈。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已经无法退回去了,这种意识在心中迅速膨胀,大大超出了原本的预想。

雅也一刻也无法在那里待下去了。本来还有该干的事情,而且非常重要,不早点干就会来不及,但他连防毒面具都没摘就出了房间,用颤抖的手打开自己房间的门,进去后马上倒在床 上。他心脏狂跳,跳得心口都疼,呼吸急促。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戴着防毒面具。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差点让他从床 上蹦起来。他不禁低低呻吟一声,战战兢兢地走到电话旁。安在墙上的镜子照出了他苍白的脸。

电话是美冬打来的。“你果然回到这里了。”

“果然?”

“我猜你会惊慌失措,所以……干了吗?”

“嗯,”雅也呻吟似的说,“干了。”

“哦。那,接下来还有一项工作。”

“我先休息一会儿再干。”

“嗯,这样好。晚上时间长,过会儿我也去。”

“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雅也再次看了看提包皮里面。那里放着大小各异的刀,还有折叠式的锯子。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他就感觉头晕目眩。

但现在绝不能晕过去。雅也提起放着刀具的包皮,站起身,往门口走去,感觉脚步异常沉重。

他又一次进了隔壁房间,曾我的体还保持着刚才的样子。

雅也抓住他的脚踝,开始用力拽。幸亏曾我并不魁梧,体重估计还不到七十公斤,把他拽到浴室并不费劲,倒是接下来的事需要消耗大量体力。

雅也环顾浴室,把浴巾和毛巾拿了出去,又把洗发水、护发素、肥皂等备用品统统移了出去。浴帘取不下来,只好先系到帘杆上,用自己带来的塑料袋仔细包皮好。这样,浴室里就只剩下曾我的体。雅也开始脱衣 服。只剩下短裤后,他戴上浴帽,还戴上了手术用手套。

雅也想起美冬曾问他是否看过电影 《死前一吻》,他回答没有,她说一定要看一看。“饰演主人公的是位英俊的演员,叫马特·狄龙。他处理体的场面应该具有参考价值。”

“有处理体的场面?”

如果真有,那就太恐怖了。美冬摇了摇头。“怎么会有呢?不过可以用来参考,能明白主人公是怎样做的。”

于是,雅也看了《死前一吻》,那确实具有参考价值,令他相当明确地掌握了在酒店浴室处理体的要领。脱得只剩短裤,戴上浴帽,这些都是从电影 上学的。

但正如美冬所说,电影 中没有血淋淋的分场面,只给出了暗示。因此,最残酷不过的行为,雅也只能从头摸索着做起。

他把自己的衣服放到浴室外面,然后把包皮里的刀子和塑料砧板拿了进来。

他先用裁剪衣服用的剪刀将曾我的衣服从腋窝处剪刀,然后又从大根处剪开。他让体平躺在地上,胳膊垫在砧板上,然后拿起切肉的刀。这是在合羽桥的百货店买的,崭新的刀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刚剪开的衣服缝里露出体白晳的皮肤再次告诉雅也,这是刚才还活生生的人的肉体。他发觉自己的手指在颤抖。

但这种时候不能犹豫,已经无法回头了,无论如何要在今晚将体处理掉。

雅也反复做着深呼吸,然后双手握住刀把,冲体腋下全力砍去……

雅也的胃突然开始剧烈痉挛。走在银座大街上的他不顾一切地沿着通往地下通道的台阶跑了下去。他想找厕所,却没有找到。无奈之下,他蹲到柱子后面,手刚从嘴上拿开,胃液就从嘴里喷了出来,与此同时,下腹部一阵剧痛。

呕吐停止后,他扶着柱子站起身,但已没有力气走路。他呆呆地低头看着散发着恶臭的液体。

好久没有这样剧烈地吐过了。他一直尽量不回想那个悲惨的夜晚,尽管不可能忘记,却努力想将其从大脑中赶出去,但现在不能不想起。一切都是美冬的欺骗下做的,要重新回忆一遍,来验证这究竟是怎样的圈套。

分解体比预想中需要更多的体力和时间,最需要的是超乎想象的精神与耐力。雅也中途好几次差点晕过去,想扔掉这一切逃出去。但每次他都要告诉自己,如果不完成这件事,他和美冬就无法得到幸福。如果他因谋杀落网,美冬也会成为共犯。他拼命鼓舞着自己:唯独不能让她陷入不幸。

雅也用准备好的塑料布将块紧紧包皮裹,再缠上胶带。

当两个异样的包皮裹出现在面前时,他顿时跌坐在地,感觉所有的体力和精神都已耗尽。他的眼睛已看不到任何东西,精神似乎已从肉体中游离出去。

让他回过神来的是敲门声,而且是从浴室门前传来的。

“雅也?在里面吗?”是美冬。

“啊……我在。”他呻吟似的答道。

体呢?”

雅也闻言重新看了看四周。浴室里已经被血染红,脏东西溅得到处都是。他全身都被汗水和血污糊满。看了看镜子,里面是一张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脸,丑陋地扭曲着,眼睛混浊无神。在那张脸上,粘着像出荨麻疹似的异样的血点。

“喂,雅也……”美冬又喊了一声。

“等一下。”

“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他勉强挤出声音,“体……用塑料布包皮好了。”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先别开门。这里黏糊糊的,必须清洗一下。”

“我帮你。”

“不用,我自己一个人来,你在床 那儿等我。”雅也不想让她看到这么凄惨的场景。更重要的,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有那么严重?”

“嗯,和《死前一吻》一样。”电影 上的场面与这儿根本不能相提并论,雅也为了让美冬放心才这样说。

“是吗……马特·狄龙确实也清理现场了。”

“所以,你等我一下。”

“嗯,知道了,有洗涤剂吗?”

“有。”

雅也把洗涤剂挤到带来的海绵上,开始清洗浴室。如果不快点弄完,血会凝固住。血飞溅到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地方,比预想中用的时间更长。

全部干完后,雅也打开浴室的门。正坐在床 上的美冬一看到他的下半身就惊呆了:他的短裤已被染得通红。

“终于完了。”

“……辛苦了。”美冬点点头,“稍微休息一下吧。”

“我也想休息,可现在躺下,恐怕就再也起不来了。我想一口气干完,而且,估计也没有太多时间了。”

“嗯……”美冬把目光转向床 头柜上的表,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两个旅行箱,都相当大,一看就知道不是新的。

“我在折扣旧货店买的,付的是现金,不会留下线索。”

“车呢?”

“在地下停车场。”美冬把车钥匙放在身边。

那辆车是今天早晨雅也租来的,白色的客货两用车。普通轿车装不下两个大旅行箱。

体塞进旅行箱也是雅也独力完成的。本来美冬想帮忙,但他拒绝了,他不希望她的手被这么肮脏的事玷污。

装好后,他冲洗了身体,穿上衣服。在分的地方洗淋浴,心里确实很抵触,但总比被血液和体液糊满全身强。

两个旅行箱都是底部带轮子的。两人离开房间,拉着旅行箱步入走廊。因为是深夜,不用担心被人看到,就算被看到了,除了两人的脸色异常苍白外,看上去就像一对普通情侣,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两人在地下停车场将旅行箱装到车上,然后上了车,发动引擎。在夜色中沿车道行驶的时候,两人一直默默无语。

“这位小兄弟,你怎么了?”

雅也向旁边看了看,一个身着灰衣的男子正满脸诧异地站在那里,花白的头发留得老长,扎在脑后, 子也像许久没有剃过。那看上去发灰的衣服只是脏得变了颜色。

“没什么。”雅也摇了摇头。

“看你吐得很厉害,大白天就喝酒了?”

那流汉似乎还想说什么,雅也扭过身,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但全无目标,只能暂且先回住处。但他想,回到那个地方,从明天开始应该如何度过每一天呢?

美冬曾说过,像我们这样的人如果想抓住幸福,用普通的手段绝对不行。雅也也这样认为。他杀过人,不可能靠正当方式过上普通人的生活。所以,每次他都没能违背美冬的提议——诬陷浜中、给青 设圈套、杀害曾我。

为了我们两人——雅也终于注意到,这样想的只有他自己。美冬希望的只是她自己的成功。隐瞒身份,冒充别人,成为人生的胜利者,这些才是她的野心。为此她会不择手段,不惜利用所有人。

雅也浮现出自虐的笑容。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别人被陷害了一样,自己也只是被她欺骗,被她玩弄摆布,甚至为她杀人。尽管他把脚底下都吐满了,依然坚持着把体切开,结果从此再也吃不下肉和鱼。

雅也继续在地下通道里走着,周围的场景根本没有进入他的眼睛,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突然,脚下绊到了什么,他摔在地上,趴着一动不动。水泥地面冰冷的感觉渗透到了全身。

美冬,你让我杀了曾我!你以为自己没有动手吗?不,你也杀了人!你杀了我!杀了我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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