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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杰克与杰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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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索默斯感到维多利亚在隔着栅栏向这边传送着友好的秋波。她不停地走到门外去望一望,杰克回来晚了。每出去一趟,她都会久久地看着“托里斯汀”的走廊,想看到索默斯夫妇的身影。

索默斯感受到了这种渴望与情的气氛。有一段时间,他并不太在意。但最终他走出去看夜景了。正是六月初,夕远远地落在地平线上,洒下一片苍茫暮色。不过,东半天却显得十分美丽,晖映着南极近海那纯净清新的光芒。一大朵云在渐渐压低而落,它通体光焰四射,金灿灿如许。苍穹之上,一线乌云横渡,像一条海豚在无比纯净的天际游过。

“又是一个美丽的夜晚,对吗?”维多利亚冲凉亭上的索默斯叫道。

“太美了。一到晚上,澳大利亚就成了一个仙境。”他回答说。

“啊!”她说,“你喜欢这儿的夜晚?”

说着他从高处下来,同她一起站在栅栏旁。

“在欧洲时,我总是顶喜欢清早,最最喜欢。我真说不清,在这儿的夜晚中我发现了某种神秘的东西。”

“不!”她抬头看看天空说,“要下雨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呢?”他问。

“看上去像,感觉也像。我希望杰克在下雨之前能赶回来。”

“今晚他回来迟了,是吗?”

“是的,他说他会晚回来。有六点了吧?”

“不,刚刚儿过五点。”

“是吗?那我就用不着等他了。不到六点一刻他是回不来的。”她沉默片刻又说,“很快就要到天短的时候了。那段日子过去我才会高兴。天一黑,杰克不在家,我就特别想他。我惯了大家庭生活,现在独个儿住在这儿,就感到孤单。所以,你和索默斯太太来做邻居,我们感到十分高兴。咱们处得很好,不是吗?好得让我奇怪。以前我一见美国人就紧张。可这一回,我喜欢上了索默斯太太,她很可。”

“你结婚时间还不长吗?”索默斯问。

“还不到一年呢。可又有点像很久的样子。我离了杰克就不行,可我还是想我家。我家一共有六口人呢,可这儿太孤单了,跟原先太不一样。”

“你家在悉尼吗?”

“不,在南海岸,是养牛的。哦,不,我父亲原是个勘测员,爷爷也是,都在新南威尔士。后来他不干那个了,开办自己的养牛场了。哦,对了,我喜欢它,我喜欢家,喜欢回家。我结婚时,父亲送给我一座村舍,就在老家。一旦那屋子不住人时,你一定要和我们一起去那儿看看。就在海边上。你和你太太会喜欢它吗?”

“我肯定我们会的。”

“那你们跟我们一起到那儿度周末吧,行吗?那屋里的人下周就走。屋子全装修好了。”

“我们会高兴去的。”索默斯说。他话讲得很客气,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是否想与她过于亲昵。维多利亚则显得十分渴望。

“我们感到跟你和你太太十分亲密无间。”滩多利亚说,“你们跟我们是那么不一样的人,可我们感到跟你们十分亲密无间。”

“可是我们并不觉得跟你们不一样啊。”他不同意道。

“是的,是不一样,你们是从老家里来的。家母总是把英国说成是老家,因为她是英国人,讲话总是斯斯文文的。她老家在萨默塞特,是的,她五年前去世的。那以后我就成了这家的母亲了。是的,我是长女,长子是艾尔弗雷德。对,他们都在家里。艾尔弗雷德是煤矿工程师,南海边上有不少煤矿。战争期间他和杰克在一起,杰克当上尉,艾尔弗雷德当中尉。不过现在他们都不要那官衔儿了。我是通过艾尔弗雷德认识杰克的,他总管他叫弗雷德。”

“战前你不认识他吗?”

“不,直到他打完仗回家才认识。艾尔弗雷德在信中提到过他,可我从来没想到会嫁给他。他们是一对儿极要好的朋友。”

她预言中的雨终于下起来了,雨点儿极大,敲得铁皮屋顶直响。

“您要不要进来和我们一起坐坐,等杰克回来再走?”索默斯说,“你一个人会闷的。”

“哦,千万别以为我是为这个才那么说。”维多利亚说。

“请进吧。索默斯说。他们都跑进屋里来躲雨。闪电开始刺破西南天空,乌云缓缓涌上来。

维多利亚坐下接着讲她在南海岸的老家。那儿离悉尼只五十英里,可对她来说却是另一个世界了。她是那么平静、单纯,很让索默斯夫妇倾心,很为同她坐在一起而高兴。

他们仍然在谈论欧洲、意大利、瑞士、英国。巴黎,这些对维多利亚来说是神奇的世界,她从来没离开过新南威尔士州,尽管她的名字叫维多利亚。她父亲给她起这个名字,就是要气气邻居们,他说跟新南威尔士州相比,维多利亚州简直像个天堂。其实他说归说,自己也没迈出过新州一步。他们正在聊着欧洲时,听到杰克从邻院里的喊声。

“嘿,”维多利亚叫着跑出去,“你回来了吗,杰克?我还听摩托声儿呢,这才想起来你是坐电车出去的。”

有时她显得有点怕他——肉体上的惧怕,尽管他对她脾气非常之好。这个晚上她说话的样子即是如此,似乎她怕他回来,想让索默斯夫妇庇护她。

“你好像又在那儿找到了一个家。”杰克向栅栏这边走着说道,“怎么样,有什么事儿吗?”

天色已晚,看不清他的面孔。但他说话的声调有些特别,让人觉得有点奇怪、陌生。

“老哥,愿不愿意让我今晚儿过来杀盘棋?”他问索默斯,“她们女人又可以折腾钢琴了,只要她们乐意。我买来点东西,能让音乐响得更甜美,能让咱们时不时松口气,像小耳朵样的东西,知道是什么吗?”

“就是说是一磅巧克力。”维多利亚像个贪嘴的孩子一样说,“索默斯太太来帮我吃吧,太好了!”说着她跑回了屋。这让索默斯想起了悉尼报纸上的广告画:

“玛淇:我不知道你看上杰克哪一点了?他是那么粗鲁的人。

“格莱黛丝:可他总买回一磅比利尔的巧克力来。”

或者是“给甜心的甜糖果,比利尔的巧克力”;或者,“比利尔的巧克力甜透全家”之类。

他们下起棋来总是很安静。索默斯认为,经过一个长长的白天和短夜,杰克一脸苍白,神情压抑、疲惫,人也安静。而索默斯下起棋来也无打采的。可他们两人仅仅能坐在一起就很觉得满意了,安安静静坐在一起,安静得出奇。索默斯为自己同另一个人这样平静地共处感到有些儿奇怪。这情形他是不曾惯的。似乎有一股暖而充沛的血流在他们之间淌过。“那就让这种静谧像一条河静淌吧。”

“那天威廉-詹姆斯来那么晚,是不是他们家出了什么事?”索默斯问;

杰克闻之始起头,黑黑的眼睛里透着疑问,他似乎觉得索默斯话中有话。为此,索默斯微微飞红了脸。

“没,没出什么事。”杰克说。

“对不起,也许我不该问。”索默斯忙说,“我刚放好鼠夹于,听到了口哨声,往外一看,正看到你跟他说话。我这才知道是谁来了。我只是担心,怕出了什么差错。”

“没,没出什么差错。”杰克简略地重复道。

“那就好。”索默斯说,“该你走了,小。心你的王后。”

“小心我的王后,嗯?她让我费心了。我觉得我需要对我鼻子下的子儿特别注意,给她留条道儿。出来吧,老夫人,我摆弄这些皇室成员总不那么在行,真的。”

现在索默斯沉默了。他感到自己失礼了,让对方回击了一下。他们又下了一阵子棋,杰克总是在一个人自言自语开着玩笑,弄得你不得不适应他,尽管索默斯常常感到厌倦。

说了一阵子,杰克把双手放在两膝间,抬头看看索默斯说:“你千万别以为我怕你问我问题。你什么都可以问我的。我能告诉你的我全告诉你。我知道,你是不会像个耗子那样在没人的时候从地板下钻出来望风的。”

“即使我看上去像那种人,我也不会。”索默斯讥笑道。

“哦不,不,你可不像。只要我能告诉你的,我全告诉你。我知道我可以相信你。”

索默斯指头凝望杰克,正遇上对方若有所思地凝望他。

“我们一些伙计,”杰克说,“经过了那次大战,也去过巴黎和伦敦。你知道,他们可以凭一个人的气味儿就能说出这个人怎么样来。如果我们说不上这味道的颜色,我们照样能抓住这气味的特征。我们就是靠这本事来判断的。你可以称之为本能。如果我喜欢一个人,凭第一眼就能认识他,然后会永远相信他,我会的。”

“幸好,相信他你不用冒什么太大的险。”索默斯笑道。

“那我倒不大懂。”杰克说,“当一个人感到他喜一个伙伴井信任他时,他就是在冒全部的险且在所不辞。这是因为,我们谁也不愿意上当,不愿意让人拿我们的感情当儿戏,对不?”

“对。”索默斯沉郁地说。

“是的,我们不愿意。你知道好心不得好报意味着什么。我也知道。这儿有许许多多的人,我无法以一句感谢来表示对他们的信任,不能。可对有些人我就可以这样做。我要特别说的是,总的来说,我更信任一个澳洲佬儿,宁可信一个澳大利亚人,也不信一个英国人。不过,在悉尼,也的确有那么些让你上天入地都难找到的坏人。坏,坏透了。不少还是身居官职的。简直就是一群白蚁,他们就是在干白蚁的勾当。就说悉尼的公共事务吧,就说悉尼商界的暗流吧,这些人全是天下最坏的恶棍了。那些狡诈的中国佬儿,成群成群的黄中国佬儿,还有那些说话露骨却轻声轻气的英国人。你就瞧吧。我跟你说,我宁可信任一个悉尼人,就算他是个奇怪的袋熊,我也信他,而不信一个英国人。”

“你早就对我说过这个,是为我好,对吧?”索默斯笑了,笑得不无嘲讽。

“你别让那些怪想法引入歧途,”杰克说着突然伸出一只手搭在索默斯手臂上,“我没暗示什么。如果我那样做了,就请你把我从你家踢出去。算我活该。不,你是个英国人。或许我该说你是个欧洲人,因为你在那块大陆上住了一个遍。你研究过它又厌弃了它。然后你来了澳大利亚。是你的本能叫你来这儿的,不管你怎么反感老鼠、罐头盒子或别的类似的东西。你的本能把你带到这里,带到我面前。我管这叫命。”

他盯着索默斯,一双乌黑的眼睛像在燃烧,充满了疑问。

“我想,追随自己最深处的本能就是一个人的命。”索默斯淡淡地说。

“嗯,你知道我的意思。嗯,是命运把我们带到一起,这一点我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了。那会儿你从植物园走过来想叫辆出租车。当我听到你说地址是默多克街五十一号时,我。心里就说了:这个伙计要走进我的生活。果然如此了。我就信命,彻底信。”

“是的。”索默斯支应着。

“是命,让你离开了欧洲来到了澳大利亚,尽管你不愿来,可一点点地,你来了。是命把你带到了悉尼并让我在那天午饭时看到你从植物园那边走过来。是命,让你来到了这间屋。还是命,让你我二人此时此刻在这儿下棋。”

“如果这叫下棋的话。”索默斯笑了。

杰克低头看看棋盘,说:“我要是知道该谁走棋就好了。别当回事。我说的是,命运让你和太太上这儿来了,对她对你都一样的命。命运,对我对你对维多利亚,对我们相互之间,都很重要。只要我感到命运在左右我,我就全听之任之,我说的就这意思,你觉得我对吗?”

他那只轻搭在索默斯胳膊上的手,现在紧紧抓住他的二头肌,目光直视着索默斯的脸。

“我想是的。”索默斯有点不自在。

杰克没怎么在意他的话,他在注视他的脸。

“你在这儿是个生人。你来自那个古老的国家,你跟我们不一样。不过,你是我们需要的人,我们应该留住你。我明白这一点。什么?你说什么?我难道不能信任你吗?”

“凭什么呢?”索默斯问。

“什么?”杰克犹豫着,“一切!”他脱口道,“一切!肉体、灵魂、金钱,一切受到保佑的东西。我能把一切都托付给你,不对吗、’

索默斯疑惑地凝视那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

“可是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一切!这意味太深重了,反倒没了意味。”

杰克缓缓地点点头。

“是的,”他重复道,“是的。”

“还有,”索默斯说,“你为什么要托付我点什么呢?更不用说托付一切了。你并没有理由信任我,除非是邻居出于寻常的面子而互相信任。”

“寻常!”杰克抓住了这个词,并在乎其意。“绝不止是寻常面子,这可非同寻常。你看,”他似乎激动了起来,“假设我来找你,问你些事,也告诉你些事,你会直言回答的,对吧?这也算是寻常吗?你会把我说的一切当成寻常的私人面子事?”

“是的,我希望是这样的。”

“我想你会的。不过,就冲说出这一点,我就可以信任你,不是吗?告诉我,我能信任你吗?”

索默斯看着他。这时吞吞吐吐有什么好?这个人是真心的。就是出于所谓的私人之间的一般面子,索默斯感到他也该信任考尔科特,考尔科特也该信任他。所以他只说了一个“能”字。

立时杰克眼中闪烁出光芒来。

“这就是说你当然信任我了?”他问。

“是的。”索默斯说。

“行了!”杰克说着站起身来掀了棋盘。索默斯也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以为该去另一间屋了。可杰克却走到他面前,伸开胳膊拢住索默斯的肩膀,紧紧拥住他,微微颤抖着,一言不发。随后他松开索默斯,握住他的手。

“这就是命,”他说,“我们得听它的。”他看似要紧紧煤柱索默斯的手。他的脸上闪动着执著和热情,那样子看上去既兴奋又有点让人生畏。

“我很快就会让别人也明白这一点。”他说。

“可是,你瞧,我并不明白。”索默斯说着出手来摘下眼镜。

“我知道,”杰克说,“不过,我会让你在一两天内知道一切。或许,你不会介意威廉-詹姆斯——如果杰兹哪天晚上来——你不介意跟他在我家里聊聊吧?”

“我不介意跟任何人谈谈。”索默斯吃惊之余说。

“这就对了。”

他们仍默默坐在火炉进。杰克在沉思,沉思片刻抬头看着索默斯。

“你和我,”他平静地说,“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伙伴了,但在某种意义上说又不是。”

他神神秘秘地打住了话头儿。不一会儿,两个女人端着糖果进来了,问男人们想不想吃点杏仁饼。

周日一早,杰克就拉着索默斯同他一道去特莱威拉夫妇那儿。他们步行到一个渡口,上了汽船驶往莫斯曼湾。杰克惯于周日赖,而索默斯夫妇则是惯于七点半起的,十点半以前他们几乎发现不了威叶沃克那边有什么动静。十点半以后,杰克才会出来,衬衣袖子高高论起,在园子里看他的大丽花,维基在准备早餐。

这样一来,两个男人直到十一点才动身。杰克悠然地在平静的小个子素默斯身边走着。这两个人看上去像一对不般配的怪人,倒也像一个殖民地的人和一个殖民者那样。杰克很英俊,身材匀称,四肢粗壮。他那件昂贵的西服很抱身儿,让他看上去像个年薪五百块到五千块的人。他身上唯一瘦削细巧的部位是他的脸。从背后看,那宽阔的肩膀,挺拔的身躯和古铜色的后脖梗子,都会让你联想到一张宽阔的脸膛儿与之匹配。可他转过身,那张瘦长苍白的脸真不像是长在这强壮如兽的身体上的。这张脸一点兽全无,若有,也是那双眼睛。他的目光迟缓、黑亮、犹疑,让人想到某种有耐心、有韧的动物,看似桀骜不驯,实则有天生被动的情。而索默斯则身着薄料的轻便装,是意大利裁缝做的,帽子也是意大利的,一看就是个外国佬儿——但是个绅土。与杰克的主要不同处在于:索默斯看上去十分敏感,他的身体,甚至身上的衣服,他的脚和脚上的鞋,都像他的脸一样敏感;而杰克则粗犷有余,敏感不足,全身上下,只有那张脸还算敏感。杰克的脚似乎像兽皮做成的,一直毫无感觉地跋涉着,索默斯则轻起轻落,似乎那脚自己有它的生命,自顾在与地面接触时加着小心。杰克是在大步流星地赶路,而索默斯则是在踏着脚走。他们各自有各自的主意,但全然不同。双方都对对方怀有敬意,相互十分能够容忍。但杰克无法忍受的是索默斯的沉静与细,索默斯难以忍受的则是杰克那种大大咧咧的亲切与开心劲儿。

一路上考尔科特很遇上了几个熟人儿,十分开心地打着招呼。“嘿,比尔,老家伙,怎么样?”“新靴子还硌脚,是不?一大早儿你看上去真高兴啊。好,再见,安特尼!”“又换了个妞儿,小伙子!接着来,悉尼的妹妹多的是!再见,老朋友。”跟谁都这么嘻嘻哈哈地,可擦身而过后,他们又全不在他心上,还不如天上翩翩而过的海鸟那样让他挂心。在他看来,这些人像幻影一样出现,一瞬间又如同幻影般消失。像许多传说中在海上漂泊的荷兰水手一样,澳大利亚的熟人似乎在他头脑中一闪而过,便随风而去。那么,人的感情中那根连绵不断的情感线是什么样的?很明显,他的感情并不是针对某个个人的。他的朋友们,甚至他所钟的人们,不过是他生活中一串并不连贯的孤立的瞬间罢了。索默斯总是去想杰克这一处空白点。他感到,如果他和杰克相识二十年后又离去,杰克提到他时会这样说:“我一个朋友,是个英国人,一个怪家伙,但还不算坏。不知道现在转悠到哪儿去了。没准儿是在哪个嗡嗡响的陀螺上转呢。”

唯一不变的是他那种嘻嘻哈哈的态度,对什么都处之泰然。这是一种反讽的苦行主义态度。不过这个人是有激情的,并且有发泄激情的对象,虽然不是对人,如索默斯所说。这种激情也是由这种苦行主义一线串的。

见到特莱威拉时,他已经衣冠楚楚地在等待他们了。他是一位煤炭和木材商。他就住在离码头不远处,房子旁边就是车库,前方是一片园子,一直伸延到风平静的港湾。蓝色海湾对面,有许多红顶房子,宽敞的街道两旁是一座座独门的房舍,在小山包上就如同在海边那样悲悲凄凄的样子。

威廉-詹姆斯(杰克叫他杰斯或杰兹),还像以往那么文静。这三个男人坐在水边褐色石头上的一条板凳上,在美丽的光下看那艘大渡船缓缓驶近,卸下一长串着夏装的乘客,又装上另一队人。他们看看左首儿中部港口里穿梭往来的船只,又看看眼前小海湾中闲荡的小舢板。一条摩托艇横扫而来,那种飞速疾驶的样子像一把大扫帚在扫着水面。它穿过港口处的小圆型要塞和两条巨大的无人白帆船,转向那淡蓝的海湾。港湾内正是周日一早那幅喧腾的图景,可却叫人感到空旷孤独。对面那矮爬爬的棕色山崖,矮得都不配称做山崖了,看上去就像一个个沉默而立的土著人,似乎这里不曾有白人造访过。

小姑格莱黛斯腼腼腆腆地露面了。这回索默斯注意到她戴着眼镜呢。

“你好,孩子!”杰克招呼道,“过来,让舅舅给你当凳子,也看看你维基舅给你带什么来了。来,从这儿过来。”

他让她坐在膝上,从衣袋里摸出一条漂亮的帽带,是维基用绸带、假花和木珠做成的。格莱黛斯腼腆地在舅舅膝上坐了一会儿,而杰克则像漫不经心地抱着个大枕头那样抱着她。她的后爹坐在那儿,似乎这孩子根本不存在似的。这真是一幅无动于衷的绝妙景象。只有索默斯意识到这孩子是个小人儿。但在他眼里,这孩子过于心不在焉,他不知该怎么待她才好。

罗丝出来了,端出了啤酒和香肠段儿,随之小女孩儿又消失了,似乎像一股烟一样。索默斯感到颇不自在,不明白被带到这儿来干什么。

“你了解康沃尔吧?”威廉-詹姆斯问他,他的澳洲话仍明显讲得像康沃尔话,那么单调的声音。他那双淡灰色的眼睛深不可测地盯着索默斯。

“我在帕德斯托附近住过一段时间。”索默斯说。

“帕德斯托!啊,我去过那儿。”威廉-詹姆斯说。一下子他们竟谈了好一会康沃尔那荒凉寂寥的北方海岸,高大的黑色悬崖,海鸥在崖下飞舞,海翻滚,狂风漫卷。康沃尔黑漆漆的夜晚,屋外只有这种暴烈的天气。

“哦,我记得,我记得,”威廉-詹姆斯说,“尽管那时我是个饿得半死的小伙子,你知道的,只有一小块耕地。我总是在悬崖边上赶着六头牛,那儿常有些乞丐想跳崖寻死。我在荆豆丛中放着十几只羊,一年中大半年泥水有膝盖那么深,可一到干旱的夏天,井全干了,又得赶着车穿过乱石滩到一英里外去运水。每两年我爹才给我一件新衣裳,一周给我六便士的零花钱。啊,你也过过那种日子。我猜,要是我还在那儿的话,他会管我吃喝,一周还会给我五先令零花钱,那就算他大发仁慈之心了,可我对此很是怀疑。”

“至少你在那儿还有钱花。”索默斯说,“对我来说,康沃尔十分迷人。”

“迷人!你发现哪儿迷人了?礼拜天晚上那小小的威斯里安教堂吗?一个女孩子晚上九点木回家她父亲就会提心吊胆,这迷人吗?”

“对我来说有它迷人的地方,空气中有一种魔力。”

“那全是他们对你讲的童话。”威廉-詹姆斯说着,脸上露出一丝讥讽来,”那你为什么不去那儿,到那儿去相信他们的话?”

“或多或少我是信他们的。我去过那么多地方,我更容易相信那儿的人。”

“哦,怪不得呢。这就说明了那是个什么地方。太多太多的说八道,疯话傻话。”他在板凳上不耐烦地扭动起来。

“管它呢,你总算逃出来了,在这儿过得很不错。”索默斯说着,暗自发笑。那人好半天没说话。

“或许是这样吧,”他终于说,“我是不想回去给我爹干活儿了。跟你说吧,吃他几口饭还不够挨骂的呢。好了,我说完了,该你说说澳大利亚的病了。”

“我肯定我不知道,”索默斯说,“可能半点都不知道。”

威廉-詹姆斯又沉默了。这个矮墩墩的男人头戴一顶小毡帽,一直压到眉上,帽檐儿很让人发笑。他两腿大开而坐,双手紧握,夹在两腿之间,大多数时候两眼盯着地面。他盯着索默斯时,其眼神透着疑虑、幽默和某种为欲望所困扰的神态。这个男人焦虑不安,欲壑难填,渴求着什么——天知道是什么。

“你想在这儿定居吗?”他问。

“不,”索默斯说,“不过也说不准,顺其自然吧。”

威廉-詹姆斯有些手足无措,脚在不停地拍打着地面,身体却一动不动。他跟杰克不同。他也是个很敏感的人,尽管他的身体看上去笨重,但它充满活力。他的双腿仍有点不知所措。他还年轻,躁动的青春令他困惑。他天隐秘,或许险。很明显,杰克只与他有一半相像的地方。

“你手里有钱,想住哪儿就住哪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威廉-詹姆斯抬头看看索默斯说,“戏也可以这样做。只要我想,我可以安安生生地吃我挣的这点儿,在这儿,在英国都行。”

索默斯同意这个康沃尔郡人的说法,笑道:“你很容易就能挣到我这点钱。”

“问题是,无所事事的日子有什么好?”威廉-詹姆斯说。

“那忙忙碌碌的日子又有什么好呢?”索默斯笑问。

对方灰色的眼睛刁钻地扫了索默斯一下,看他是否在嘲讽他。

“看来,我猜,你来澳大利亚是有目的的。”威廉詹姆斯稍有挑战地说。

“可能有过,或现在有了,也许是莫名其妙。”

那人又明地扫他一眼,看他是否讲实话。

“没在这儿投资吧?”

“没有,我没钱投资。”

“如果你想投资,我劝你别干。”他朝远处啐了口唾沫,双手仍紧握一起。

谈话过程中,杰克似乎无动于衷地坐着,但他在注意地听着。

“澳大利亚人总在发牢。”这时他说。

“那你怎么看尔兰呢?”威廉-詹姆斯说。

“我?我真没怎么想过。对我个人来说,我不觉得尔兰是我要关注的。要我随便说的话,让他们尔兰人怎么样就怎么样,让他们打来打去,或亲吻做朋友,管他们呢。他们招我烦。”

“那,大英帝国呢?”

“那也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一个单个儿的人而已。但是我个人的看法是,我会对印度人、澳大利亚人和所有的人说:如果你想留在大英帝国,就留下;想走,就走。”

“走了会怎样?”

“那是他们的事了。”

“假如澳大利亚说她要脱离帝国自治,只做英国的协约国,你想英国会拿它怎么样?”

“表面上看,它会把澳洲弄得一糟。不过,让英国全靠自己的资源发展对它也有好处。你总得靠什么来保持自己稳定呀。到目前为止,英国的确使世界保持稳定了,这是我个人的看法。现在,她无法让世界很稳定,世界也烦了让人统治。在我看来,你们澳洲也完全可以靠自己的资源在世界上沉浮。”

“可能我们只能下沉。”

“那,沉下去三次后,你们就会清醒。”

“那,英国呢?你是说再一次指望领先英国广

“不,我不是这么个意思。我是说,你无法把人的兄弟情谊建立在工资基础上。”

“这儿很多人这样说。”杰克插话道。

“就是说你不信社会主义喽?”杰兹平静地说。

“哪种社会主义?工联主义吗?苏维埃式?”

“是的,任何一种。”

“我真的不拿政治当一回事。政治不过就是你的国家怎么治家理家。要让我一生都花在管家上头,我干脆不要家,干脆睡篱笆下去算了。这个国家和政治是一回事。要让我陷进政治和社会事务中去,我宁可不要国家,干脆拿月亮当国家算了。”

杰兹沉默着回味他的话。

“那,”他说,“正是澳大利亚大多数人的感受,因此他们根本不拿澳大利亚当一回事。对一个国家来说这多残酷呀。”

“可任何政治都于这国家无助呀。”索默斯说。

“政治无助的话,别的就更不行了。”杰兹说。

“所以,你建议我们都像十之八九的本地人那样什么也不关心,只想吃喝和哪匹马赢?”杰克不无讽刺地说。

理查德现在被人绝境,不说话了。

“那,”他说,“区别就在于此。大部分澳大利亚人根本不关注澳大利亚,是你这么说的嘛。为什么木关心?因为他们压根儿什么都不关心,无论脚下的地球还是头上的天空。他们就是盲目地什么都不关心。他们轻蔑,对任何关注都漠然轻蔑,无论关注人或非人的东西,好的还是坏的,他们都不当回事。大战之后,如果说他们还保持着什么信仰,那就是固执地什么都不关心,这是他们最低微的信仰。在我看来,他们这样想很有骨气,这是他们唯一的骨气,不去关心,不去思索,不去参与生活,只是盲目地从这一刻到那一刻,走在死之边缘上仍旧心不在焉。这是最后的男子气概。”

另外两个男人默默地听着,那是殖民地在若即若离地静听殖民国在激情地讲着反对他们的话。

“可是,如果他们不关心政治,那让他们去关心什么?”杰兹在小声地含沙射影。

一阵沉默后,杰克补充问:“索默斯先生,你自己是否真的不关心任何事?”

理查德转过身凝视着他的眼睛。他知道这两个人想难住他,就冷漠地说:

“哦,不,我太关心了。”

“关心什么?”杰克的问题就像一滴水落入水中一样轻柔。理查德如坐针毡。

“这个嘛,”他说,“你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如果你不知道,我倒愿意说说。”

对方像被将死一样沉默了。

“我想我是不知道的。”杰克说。

可索默斯并没回答,这个不投机的话题也就转向别的事了。

两个男人回到默多克街,沉默着各想各的心事。杰克突然问:

“你觉得杰兹怎么样?”

“我挺喜欢他。他自顾活自己的,掩盖着自己的内心,这是他的本。”

“他比你想的要聪明,他常常讲些事情,讲得让我吃惊。他了解起事情来胜过一个侦探。他在城里有一两个康沃尔伙伴,他们常能相互提个醒儿。他们在许多方面很像尔兰人,而且他们特别像中国佬儿。我总觉得杰兹有点儿中国血统。可能就因为这,女人们才喜欢他的。”

“女人们真喜欢他吗?”

“罗丝他。我相信他能让任何女人都他,只要他肯干。他是那么沉默,你知道,又有点狡猾的柔情,她们就喜欢这个。但我不大清楚他是不是那种可以共处的人,能不能同吃一锅饭同饮一杯酒的人。”

索默斯为这两个男人不能相容而哑然失笑。

下午两点他们才到家。索默斯发现哈丽叶表情颇有点凄然。

“去了那么半天,”他说,“干什么来看?”

“干聊。”

“聊什么?”

“政治呀。”

“你喜欢他们吗?”

“嗯,挺喜欢的。”

“你是答应今天再去看他们的吗?”

“谁呀?”

“唉,他们俩呀,考尔科特家呗。”

“没有呀。”

“哼,他们家快成慈善机构了。”

“你也喜欢他们?”

“是的,他们不错。可我并不想跟他们在一块儿一辈子。说到底,那号儿人跟我不是一类。我觉得,你也曾故作姿态,好像他们跟你也非一类似的。”

“是不同类嘛。可是,没人跟我是一类。”

“嗯,是这么回事。没有哪一类人是你的同类,只要他们找你麻烦。”

“他们甚至找你更大的麻烦呢。”

“是吗?!他们要的是你,而不是我。而你则像往常一样,如同一只羊走近屠夫。”

“咩!”

“对,咩!你能听到你自己学学哭泣。”

“哪就听吧。’他说。

不过哈丽叶变得心怀不满起来。他们刚在这所房子里住了六周,她就住够了。可他们是一下了三个月房租的,一周四个基尼呢。而此时他们正手头桔据,一年内也不会有改观。索默斯的钱花超了。

偏偏哈丽叶又建议搬走,离开悉尼。她感到住在那条小小的烂糟糟的默多克街上深为屈辱。

“我当初怎么跟你说来着?”他反讥道,“这地方一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屈辱。可你却说你要的就是这地方,还说喜欢这儿。”

“我的确喜欢过这里,因为它有点意思。可现在呢,却招来这么些亲密无间的邻里之,让我受不了,就是受不了。”

“可这个头儿是你开的呀。”

“不,不是我,是你。你竟然对这号人表现得笑容可掬、彬彬有礼。我倒希望你能那样对我呢,一星一点也好。”

他默默地走开了,深知争吵也没用。说实话,他也对哈丽叶说的这类邻里关系和这些闲聊产生了反感。这种事通常都是这样:他先是冷漠一套,渐渐地与他们融为一体,最终又生出反感。今天就感到反感。从莫斯曼湾回来,他感到自己编成了杰克意识中无足轻重的一个数码。昨天晚上,是那么狂热外加彼此的抑制,而今天上午又受到特莱威拉的全面拷问。索默斯道出了自己的全部所想。今天他和杰克一起往家走,杰克对他来说已经毫无用处,还不如他口里叼着的一截子雪茄,那是他忘记吐掉的。这种心态同杰克那种自高自大的感觉正好相反。

所以,一到家,看到哈丽叶的柔美,他立即双目放光。结婚十二年了,这是他独有的感觉。他又一次感受到她在生活面前所特有的那种快乐、勇气和全新的热情。与她相比,别的小人物看上去是那么普通平淡。他深感惊讶,惊异于自己怎么会背弃他和哈丽叶生活的根本而去与那些心怀警觉与庸俗之念的人为伍。就说昨夜里吧,考尔科特这样的人有什么权力冲他说那样的话?他有什么权力搂住他理查德的肩膀紧紧地拥抱他?索默斯不去想它了。这时,考尔科特正和他的维多利亚盛装出游去了。一物和它物之间没什么不同,为什么不这样呢?!

不错,在索默斯和考尔科特两夫妇之间有一道鸿沟。考尔科特是那样随随便便地从鸿沟另一边扔过一根亲昵的绳子,悬空中拥抱他的邻居,实则与他们毫无共同点。而索默斯竟然允许他拥抱了自己。在这个夜晚,他脸色苍白地坐在厨房中,默默地思量这一切,巴不得自己是在遥远的欧洲。

“哦,我是多么讨厌这个蜜糖般民主的澳大利亚呀!”他说,“这东西像蜜糖一样用某种共同的情感淹没你,在你还没弄清身处何方时,你已经被粘在粘蝇纸上,同其他嗡嗡叫的东西混为一了。我真讨厌它!我想一走了之。”

“这不是澳大利亚的事儿,”哈丽叶说,“澳大利亚是孤独的。是这儿的人闹的。甚至不是这里的人闹的——只要你与他们保持适当的距离,别在他们面前掉价儿并同他们打成一片就好。”

“不,还是这个国家的病,它就在空气中。我想离它而去。”

不过他的话并不太坚决。哈丽叶是想南下到南海岸去,她听维多利亚说过那儿。

“你想啊,”她说,“那儿一定很可,有大山,有陡峭的山坡,有黑麦子,有可的小海湾,岸上是沙滩。”

“不会有黑莓子的。这是六月底,是他们的隆冬季节。”

“可还有那些别的东西呀。去吧,别在乎为这个破破烂烂的托里斯汀花的那点冤枉钱。”

“他们说过要我们跟他们一起去马伦宾比的,就是两周内的事儿。要不要等到那时再说?”

哈丽叶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才不情愿地说:“行吧。”她并不想等,可维多利亚对她讲过的南海岸上的小城马伦宾比是那么叫她心驰神往,于是她决定等待这个机会。

奇怪的是,接下来这一周,两个邻居极少打照面,似乎篱笆两边的人都受到了同样一股厌恶之浓的席卷。他们偶然瞥到维多利亚在屋中走动的身影。杰克偶然会在傍晚在花园中呆上一个钟头,修整修整,准备过冬。天气很坏,总在下雨,早晨雾很大,港口上会响起浓雾警报。索默斯夫妇一直闭门不出。

索默斯去找客船代理商,看有没有去!日金山的航船。他打算七月出航,中间在塔西堤岛和斐济岛逗留,为此要电汇一笔钱。他把一切都打算好了,哈丽叶柔顺地同意了。她对澳大利亚的反感比他消失得还快,因为她就要离开城市和邻居去到海边的房子中去寻找宁静,只和他独处。她仍然让他放谈。在这种情况下,口头上的同意与沉默的反对是最好的武器了。

有时,他愁眉苦脸地闲坐一旁,哈丽叶会颇有冲动地看着他。对别人她确有本能的怀疑,对所有的别人。在她内心深处,她在说她只想与索默斯独处一生,一个外人也不用去认识。在澳大利亚,人是可以孤独的,这片土地几乎是在驱使你走向孤独,忽然又会疯狂地把你再次推向你的同胞。到了海边上,住在一间房里,有个小花园,有自己尽量大的空间,跟谁也不熟,只让洛瓦特常久相伴,哈丽叶就会感到幸福。他会在那儿写作,一切都会是完美的。

可他却不会感到幸福,他说过的。她也知道他不会幸福,这一点从他低下的眉头上可以看出。

“在这个美妙的新国家里咱们独处,为什么不幸福呢?我们可以养头牛,养些鸡,身边就是太平洋,还有这个全新的美妙国家。对任何一个人来说这都足够了,为什么你要求得更多呢?”

“因为我感到我必须得跟人类斗出个结果来。我跟我的同胞没完,还得斗。”

“斗什么?有什么用?有什么可斗的?为什么斗?”

“我不知道。可它藏在我心中,没有完结。它是某种开始,是为以后铺路用的。”

“哈,以后,它会自己找自己的路,用不着等你。这全是你神经固执、自以为是造成的。你不喜欢人,总躲他们,还恨他们。可是,就像狗总要吃自己呕出的东西一样,你又会转过头接近他们。这都是什么人?很不错,但又很普通,跟你不是一类。可你呢,像只鸵鸟一样把头扎进灌木中,自以为干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呢。”

“我本想在死之前都和人们一起迁徙,也让人们同我一起迁徙,”他说,又急急地补充,“无论如何我要为此多做些时间的努力。但当我确实发现这没什么用时,我会与你同行,找个地方独处,忘却这世界。在澳大利亚也是这样。就像个退休的商人,我会从这人世上退休,忘却它。可现在不行,直到我感到自己完蛋之前,我不会这样做。我得同人和人的世界斗争些时候。等斗争完了,我会听你的。”

“嗬,你,你的那些人!这些个考尔科特们和特莱威拉们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是人吗?不过是些让你自欺欺人的东西罢了。最后栽个大跟头,还得来找我。从来都是这样,你回到我这儿,我偏偏又喜欢这个。每当你自以为在男人的世界里跟小人物们干点什么,最终发现不过是当了一回傻子时,我算是个大好人,收留你。世上这号儿人太多了,乌合之众而已。”

他没话可说了。他让她把该说的全说了。过去的情形的确如她所说。是他自己走上水深火热之路的。与其说是回到她身边,不如说是受她引诱而回。在他的路上和同男人世界的较量中,她是无用的。让那一切废物都见鬼去吧。

“可是,”他说,“我需要做出这些努力。等这种欲求彻底耗尽了,咱们再去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把这世界彻底忘却。我知道我做得到这一点,我几乎现在就可以这么做,在澳大利亚。这个国家就是能引起我这方面的兴趣:失去自我,永远结束这种生活。不过得再等一段时日才行。”

“我行,我不等也得等了。”她顺口就说,“你接着去干傻事,直到干累了。女人们总是要接受跟别的女人闹恋落个伤痕累累心怀愧疚的丈夫。而我呢,看到你一次次在别的男人那里——男人的世界里被要弄了回来,觉得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了。如果他们是些真正的男人倒也罢了。可是,看看你那个杰克-考尔科特吧。我说,你也该有些历练了。使绊儿呀,老伙计!”她学起了杰克的声音和举止。“你全能容忍这些,还以为这很彩呢!不,男人蠢得我无法理解。干脆不理他们也罢。”

索默斯笑了,因为他知道她的话大多属实。

“你看,”他说,“我的生命之根是跟你在一起的。可如果可能,我还是想出一根新技,人类生活的新技,这是男人永远要做的事,长成新的样子。”

她看着他,有点想大叫出声——因为他是那么不开窍,不愿失落,不愿放弃为人类所做的努力。这种不开窍是很可怜的,在某种程度上说也很美丽。可他太蠢了,她直想摇醒他。

“那就出新枝来。枝吧,你在你的写作中已经这样做了!”她叫道,“可是跟这些厚颜无耻的人混在一起是不出新枝的,你说呢?他们会像往常一样,刚一发芽就掐死你。”

他苦苦地思量她的话,相信这是对的。可他一旦铁了心,就绝不放弃。

“我要趁着活在这世上时,在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与活生生的人一起干点什么。我写作,但写作是个体行为。我孤独生存,与别人什么联系也没有。”

“你别吹大话,你并没有一个人独自生存,你还有我在做后盾,很坚强的后盾。别跟我吹什么独立,这话伤我的心。我可知道有我撑着你,你该有多么独立。”

他再一次吞下这苦果,又顽固地坚持道:“我仍然孤独。我是真想与男人们一起做成什么事。可我孤零零的,与世隔绝。作为男人中的一员,我没有地位。我的生活是跟你在一起,可我知道,这形同虚无。”

“形同虚无!你还要什么?你这个扯谎的人,难道你不是有你的作品吗?那不是你所要的吗?你在干的不正是你想要干的吗?男人!许多男人全是废物!呸,一到那时刻,我既是唯一的男人也是唯一的女人了。”

“麻烦就在这儿。”他尖刻地说。

“呸,你这东西,你得对我感恩才是。’给丽叶叫道。

一天早上威廉-詹姆斯来了,但考尔科特夫妇都出门了。他给哈丽叶带来一篮柿子和西番莲果子。碰巧索默斯也出去了。

“我记得你说过喜欢这种果子,索默斯太太。我们这儿有的是,不希奇的,想吃就说一声。这些是最后一茬儿西番莲子。”

这些柿子又大又好,淡橘红色,很可,可能这是他们最值得炫耀的东西了。柿子刚刚开始变软。哈丽叶的确为此看了迷。威廉-詹姆斯进屋来坐了一阵子,打听维多利亚怎么样。他好奇地打量着这屋子。不错,哈丽叶依着自己的情整理了这间房,撤走了原先的所有绘画和装饰品,挂上了一面突尼斯窗帘,在壁炉架上摆上两个高高的红漆烛台。这一切为这屋子增添了赏心说目的气氛,让人觉出一个懂行的女人画龙点睛的巧妙本事,只需有几面被巾、椅垫儿和几件有趣的铜器或瓷器即可。哈丽叶总是坚持在旅行时带上几件这样的东西。她是打算住在有家具的平房或村舍的,在任何一个大陆都一样,但必须随身带上几件她自己的摆设。她自己则身着巴伐利亚农家衣裳,是轻薄的黑色织品,上面印着粉红的小玫瑰花,衬着绿叶。她的脚上蹬一双无跟凉鞋,是用皮条编成的,在科伦坡买的。威廉-詹姆斯注意到了所有这一切,在他眼中,这些东西闪烁着魔术样的光芒。

“你这间屋子真舒服。”他着康沃尔口音说,脸上挂着警觉、微妙、好奇的笑意。

“还不坏,”哈丽叶说,“只是有点窄。”

“这还窄呀?你还记得康沃尔古老的村子里那些小石吗?那也是人住的房子。”

“是的,不过我们住的房子很好,有厚厚的花岗石墙和低垂的天花板。”

“那儿的墙挡不住潮湿,裂缝的地方只用泥巴糊上,那种灰浆抹在外头就像面包上抹一层黄油一样。我还不记得那些?!绝忘不了。”

“康沃尔是很让我迷恋的。”

“哼,我真看不出哪儿让你着迷,真的。我想你对一个地方有你自个儿独特的看法,无论是康沃尔还是别的地方,你能把它说得好看。这完全取决于你在哪儿出生,从哪儿来。”

“可能是吧。”哈丽叶说。

“我从来还没见过哪个澳大利亚村舍像这个样子。这倒不是因为你放进了这些东西。”

“是因为我扔出去的那些东西。”哈丽叶笑道。

威廉-詹姆斯坐在那儿,一身的懒洋洋。他在注视她,凝视她白皙的脸上迅速闪烁着的神采和她迷人的神态。她身上有某种稍纵即逝、自信持重的特质,那是非凡人所有的,这一点迷住了他。她是他眼中最理想的康沃尔女人:朴素,貌似人群中的一员混迹人群之中,实则超然其外,实在有种魔力。他甚至几乎看到了她周道的光环。他看得出,在她眼中,他不过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和另一个星球上的一个好人,他永远也够不到她,她也不会下凡。她是康沃尔人想象中的女王,他们赋予她丰富的想象。或许,在凯尔特人的想象中还有一个光芒四溢的国王呢。凯尔特人需要真正的王家光环,神秘的光环。因此,他们在工业化的民主世界上感到孤独,在社会生活中显得乖张。

“我想罗丝永远也学不会这么装扮一间屋子的,你说她现在行吗?”他问着,伴以一个轻轻的手势。他那双清澈、好奇的浅灰色眼睛死盯着哈丽叶的脸。

“我想她会的。”哈丽叶叫道,随之她与那凝眸相遇了,“她有自己的办法,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法子,你是知道的。”

“是的,我懂。”他回答道。

“你瞧,”哈丽叶说,“我们多多少少算这世上的懒人了,没个固定的工作。如果有,我们或许会活出另一个样子来。”

威廉-詹姆斯摇摇头。

“你的本,”他说,“表现出来就是这个样。如果我是个阔主儿,我想我就能把我的本表现出最佳水平来。可是说到真的本质,嗯,我想这种本离我太远了,所以,你行。”

“可是,谁能肯定呢、”她叫道。

“我想我能。我能分清平庸和非凡。我还能分清更多。我能分清表面上是绅士实则缺乏绅士天分的人和真正有天赋的绅士。就拿瓦斯本勋爵来说吧。他很是个绅士了,出身世家,这是他告诉我的。可我十分怀疑他到底哪儿比我强。”

“为什么?”哈丽叶叫道。

“我是指,”威廉-詹姆斯说,“他没有那种天赋,你明白吧。”

“什么天赋?”她不解地问。

“怎么说呢,就是你有的那种天赋,索默斯先生也有。可这里的人却没有。”

“那不过是个举止问题。”哈丽叶说。

“不,远不止是这个问题。是个天生优越的问题,比大多数人强。你懂我的意思吧,我指的不是吹牛或金钱。那些不能赋予你优越。自以为是的优越也不行。那些优越的人从不想什么优越的问题,甚至对此没有感觉。可他们心里明白。这儿可没几个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全走了。这个地方是属于行走肉的人们的。”

他的话音中透着奇妙的嘲讽。

“可是,”哈丽叶说,“你可是个澳大利亚人了,不是吗?你没有这种感觉吗?”

“哦,是的,我想我有这种感觉。”他不安地挪动着,“我的确是个澳洲人。我当澳大利亚人,部分原因是我懂得,在澳大利亚,将来也不会有谁比我强到哪儿去。就这些。”

“那,”哈丽叶笑道,“你为此高兴吗?”

“高兴?”他说,“这不是什么高兴不高兴的问题。是事实。不过我不至于那么蠢,硬是以为地上就没别人比我强了。我知道,有的是。”

“听你说这话真叫奇怪!”

“可这里对他们不适合,在澳大利亚,我们要的是新式的人,可人人都一样是行走肉。你们这个周末跟杰克和维多利亚去马伦宾比,是吗?”

“是的。我还想,如果我们愿意,我们会在那儿住上一阵子,在海边,远离城市。”

“你会自得其乐的,可能,那儿比这儿好。不过,哦,没我什么事儿——”他耸耸肩,“当我发现索默斯先生认为他可以在这儿居住并同澳洲人一块儿工作时,我感到,他错了,真的,我真这么想。他们会把他强拉到他们的水平上,会尽量利用他。这,依我看,他们双方都会为此后悔的。”

“真怪,你会这样说,你本是他们的一员啊。”

“我是他们的一员,又不是。我不是任何人群的一分子。我并非只长着两只分辨水壶和茶壶的眼。我内心里还有一双眼,它能分辨是非。而这里的人就没有这样的眼。他们的眼只长在外面。”

哈丽叶惊诧地看着他。他也在看她,看她那双挺宽大但细皮嫩肉的手。

“要住在这儿,皮就得厚一点。”他说。

她仍旧双手合十坐着想事儿。

“可是,洛瓦特太想同别的男人一起在世上干点什么了。”她终于说,“并不是我督促他的,我保证。”

“他在犯个错误。他来这儿本身就是个错。请你把这话告诉他。他们会用他们的水准衡量他,而不是用他的水准。”

“或许他还乐意让他们用那样的水准衡量他呢。”哈丽叶颇为苦涩地说,她现在几乎喜欢对面这个短粗个儿了,喜欢他柔和的康沃尔口音,他深透莫测的灰眼珠儿和他的劝告。

“若真是那样,他就是在犯致命的错儿,请告诉他这话。”说完威廉-詹姆斯站了起来,“请原谅我说这些,本来这不关我的事。”他又补充一句。

“你太好了。”给丽叶说。

“哦,我很少管别人的事。可你和索默斯身上有那么点——”

“谢谢您了。”

他拿起他的小毡帽来。他有点像意大利人或西班牙人,甚至像从那些大都市如巴塞罗那或巴勒摩来的。

“我想我该走了。”他说。

她伸出手去同他道别。可他只是大大咧咧同她握了两下就走了,弄得哈丽叶很不安,好像受到了某种秘而不宣的危险警告。

索默斯一回来,她就忙着给他看那些柿子,告诉他谁来过。

“他很怪,洛瓦特,太怪了,当然也很好。他对我说咱们是优越之人,上这儿来是个错误,会让他们给弄成低档次的人。”

“要是我们不肯呢?”

“他说咱们无法自己。”

“真不知道他干嘛来跟你说这些。”

他们准备两天后南下去马伦宾比,可自从周日在莫斯曼湾那次之后,他们却极少看到杰克和维多利亚。后来,维多利亚又隔着篱笆迟迟疑疑地喊他们了。

“索默斯太太,周末跟我们去吗?”

“哦,是的,只要你们方便,我们可是巴不得呢。”

“那我太高兴了。我还以为你们不想去了呢。”

那晚杰克和维多利亚过来小坐了一会儿。

“看看这些可的柿子吧!”哈丽叶禁不住用意大利语道出“柿子”二字,“是威廉-詹姆斯今天一早送给我的。”

“威廉-詹姆斯带来的!”维多利亚和杰克异口同声道,“你们为他做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有哇,”哈丽叶笑道,“我希望没有,肯定没有。”

“你一定冲他笑了。”杰克说,“他进屋来了?”

“对,他进来跟我聊了好一阵子。他说明天跟你在城里见面。”

“尽是奇事儿!告诉你吧,你可是在他身上创造奇迹了。他跟你聊些什么呢?”

“哦,澳大利亚呀。他说他不认为我们会真正喜欢上澳洲。”

“他这么说了,是吗?是想把你们吓跑。”

“没准儿。”哈丽叶笑了。

“这小东西。他简直就像一口五百码深的钻孔,可我从来没从他那得到过一口甜水。”

“你不相信他吗?”哈丽叶问。

“相信他?哦,是的,他从来不会掏我的腰包。”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有这一种相信别人的法子。”杰克说。

“那你就对他们信不到哪儿去了。”哈丽叶嘲讽道。

“或许是不信。或许我做得明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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