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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能出生的人》作者:[巴西] 马塞洛·希普利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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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陵生 译

很久以前,美国一个冷多雨的城市里,有一个巨大而暗的仓库,在这幢森森的建筑里,有一间与周围环境丝毫不相称的房间。

那是一间经过消毒处理的房间,四面墙壁粉刷得雪白,与周围发出陈腐霉味的仓库不同,房间里面的空气清新而纯净。地上拉着许多电线,结成一个复杂而有条不紊的线网。这些电线将几台计算机和一台先进仪器连接在一起。所有这些都围绕着屋子中间的一个实验台,实验台上有一个密封的玻璃容器。玻璃容器里面漂浮着一些红色黏稠的液体,有个一动不动的东西浸在液体里面——一个死去的人类胎儿。

这是一个还不到四个月的胎儿,六个针管样的东西将它固定在玻璃容器的底部。几根连接线将胎儿的头部和躯干与心电图和脑电图仪器连接起来。

有两个人正在作仪器。一位是60多岁的韦斯博士,头发花白的科学家,戴着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显得很有权威的样子。另一位是他的助手亚当, 20出头的年轻人,长了个鹰钩鼻,梳了根马尾辫。

韦斯做了个手势,年轻的助手在主计算机上开始了他们的实验。

人工合成的兴奋刺激剂和荷尔蒙激素通过三根针管源源不断地注入胎儿体内,容器内的度逐渐上升,直到达到人体标准体36.5摄氏度。另外三根针管则不断地向胎儿的神经系统发送轻微的流电电击刺激……胎儿间歇地出现了一些生命活动的迹象。

活了的胎儿开始慢慢移动它畸形的肢体,小小的脑袋转来转去,似乎努力在了解它周围的世界。

韦斯禁不住思绪联翩,他想!如果胎儿被复活成为一个成人,那将会揭示多少奇妙的濒死体验呢!“不!怎么又会这样!”助手一声大叫将他从白日梦中惊醒过来。

这位老科学家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直认为这次实验一定会成功,新开发的软件将化学物质的输入和电击刺激达到了非常完美的平衡状态。

随着实验的进行情况开始恶化,胎儿痛苦地扭动着,它的肌肉生长已超出正常人体比例,而生命迹象却渐渐消失。初具人形的胎儿又成为一个小小的红色肉球,在实验容器里“砰”地爆裂开了,鲜血、玻璃碎片以及胎儿的身体组织残余飞溅到房间各处。

亚当叹了口气,深感沮丧。他又得将房间重新清理一遍,准备下一次的实验。

韦斯博士知道,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的机会了。他得说服他的实验赞助人,尽管几个月的研究结果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但他认为是值得的。他很清楚,实验的过程完全正确,之所以失败是计算机处理速度太慢,跟不上胚胎以毫秒计的极其复杂的变化而已。

他需要的是一台速度更快的计算机。

莉萨是一个20岁的漂亮姑,她和父母一直住在城郊一幢舒适的住宅里。她在离家不远的一所大学上学,主攻心理学专业,离家近她就不用住校了。

如果不是因为乔舒亚的出现,也许她会一直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乔舒亚是一个被坏了的富家子弟,尽管他是莉萨腹中未出生孩子的父亲,但无论是对莉萨还是对她肚里的孩子,他都不想负任何责任。

莉萨知道自己一个人无法应付,她只得将这件事悄悄告诉了这个世界上她最信任的人——她的母亲。

尽管父亲也是一个善良的好人,但是却很固执,一个恪守宗教教义的老人。她的母亲比较讲究实际。她了解女儿的感受和需要,与其说她们是母女,倒不如说更像是姐妹。

莉萨向母亲坦承了一切,母亲又是气愤又是伤心。一开始,她并不支持女儿的决定,但莉萨坚持道,如果将孩子生下来,事情会变得更糟。莉萨知道,如果让父亲知道她未婚先孕,一定会受不了的,这样会毁了他们一家的。

莉萨的母亲在传统道德和女儿前途两者之间徘徊犹豫,最后还是决定支持女儿。一个慈的母亲,总是以女儿前途为重的。

莉萨的心情也十分矛盾,虽然她明白这是她唯一正确的选择,但也不无内疚和自责。在手术过程中,她甚至几度想反悔,但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已有三个月的胎儿从她的腹中被取了出来。

莉萨的负担被解除了,母亲陪伴她回家,对莉萨的父亲只说女儿患了感冒。此后莉萨一直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接连痛哭了几天。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但她的内心还在滴血,她不知道是否能够原谅自己。

莉萨登记入院时,曾被要求在几份文件上签字。在心神恍惚的情况下,她也没有好好看都是些什么内容,他们让她在哪签,她就在哪签。她全然不知,在这些文件中,其中有一份的内容是,授权医院将她取出的胎儿用于科学研究的目的。

取出的胎儿被送到了韦斯博士那里,这次被送来的胎儿共有50个,它们的母亲都是18岁到20岁的健康女子。同时被送来的还有一台最先进的新机器,一台超级计算机。

韦斯成功地说服了他的赞助者,他知道,他事业中最为辉煌的一刻终于要到来了。

在消过毒的实验室里,实验就要开始了,他的助手亚当身穿消过毒的白大褂,随机挑中了其中一个胎儿,恰巧就是莉萨未能出生的孩子。

亚当将胎儿拿到那个高科技的实验容器边,将脑电图心电图之类仪器的连接线连到胎儿的头部和躯干上,然后小心地将胎儿放置在插有六根针管的容器底部,最后将容器密封好,打开开关,容器里立即注满了浓稠的红色液体。

“开始运行初始程序。”韦斯命令道,眼睛盯视着显示器屏幕。

亚当在这台崭新的超级计算机前面坐下,开始运行程序,确配比的各种化学物质和电流刺激在这个已无生命的有机体上开始产生作用。

就像先前的许多次实验一样,胎儿在黏稠的红色液体中动了起来,监视器上,报警信号频频闪动着。一开始韦斯还以为这次实验又失败了,但他很快就发现,这次实验的结果与前几次都不一样。

胎儿的噪动并不激烈,身体组织也在按比例生长着,这台新超级计算机的处理速度与胎儿的生理变化完全同步!

就在此时此刻,身处几英里之外的莉萨突然像被雷电击中了一样,当时她正在课堂里上课,突然昏倒在地,身体痛苦地搐着。老师和同学们都以为她癫痫发作,但事实上,一些奇怪的幻象和感觉正向她的大脑和感官袭来。

莉萨感觉自己正处在一个不透明的、四面是水的宇宙中,似乎浸没在某种液体中,周围是一个玻璃的屏障,玻璃屏障外面的世界看上去有些扭曲变形。她感觉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疼痛,就好像被人在向四面八方拉伸着一样。她往下看去,看见自己的手和脚都很小,但却正以超现实的速度在长大,更为奇怪的是,她发现自己是在一个男的身体里面。

韦斯博士和助手亚当惊得目瞪口呆,胎儿生长速度之快完全超乎他们预先的估计。几秒钟里,胎儿就突破了容器的限制,玻璃碎片和红色的液体溅洒了一地。

莉萨心里十分紧张,强烈的光线让眼睛生疼,但这会儿已能清楚地看清周围的环境。只见四周都是一些高级的机器,两个巨人般的男人神情困惑地站在她面前。她新的身体还在继续生长,面前两个男人的形体和周围其他东西看上去也在按比例缩小。突然有一种无法呼吸的痛苦感觉,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韦斯博士看着显示器上的读数,复活胎儿的生命体征开始衰竭。但他却不知道,莉萨和胎儿之间存在着某种亲密的联系,此刻正产生着奇特的心灵感应,使得莉萨自己的身体也正在承受着和胎儿一样的器官衰竭的痛苦,而胎儿的生命也由此得到维系。

“中止程序运行!”韦斯命令道,“马上!”

“但是,如果停下,它就会死……”

“但是如果继续下去,它还是会死的!”

但是亚当已经没有时间做出反应了。胎儿巨大的躯体将实验台哗啦弄倒,六根针管碎成齑粉。体格和外形都有如一头大猩猩的巨大胎儿,轰然倒在了地板上。

虽然莉萨已经停止痉挛,但是那种难以忍受的痛苦依然存在,她仍然处在昏迷之中。教室外面,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实验室里,那个巨大的胎儿躺在地上,有平常人两倍之大的双臂抱住了脑袋,仍然呈胎儿的姿势,它的皮肤看上去像灰不拉叽的皮革一样。

实验的结果完全出乎意料,就连韦斯那个最能异想天开的脑袋瓜也想不到。这个怪物已经没有了任何动静。韦斯觉得奇怪,会不会是它的大脑在实验过程中受到损伤了呢?看它畸形的外部形体,很可能是这么回事。他向着怪物走过去。

“小心,博士。”他的助手不无担心地叫道。

韦斯没理会亚当的警告。虽然这个怪物如此巨大,显然很有力气,但对他肯定现在已经不会再构成危险了,它只剩下一堆血肉和骨骼了,已经没有意识了……或者说看上去是这样。

一切都发生得如此之快。莉萨永远也不会知道,现在的昏迷状态对她来说是多么的幸运,这样她就不会通过与那怪物奇特的心灵感应,亲眼目睹那恐怖的一幕了,可怕的残杀很快就要发生。

这个怪物,她的儿子,突然一跃而起,动作敏捷快速得就像一只猫科动物,发出巨兽一般可怕的吼声。它站立起来,粗大的血管和神经上覆盖着不成比例的肌肉,巨大的双臂悬垂下来,一直垂到两条粗大的腿的膝盖处,不合常规的超大的躯干上面是一个丑陋的小脑袋,还有那脸……那是张无法想象的极其恐怖的脸。嘴只是个没有嘴唇的大洞,露出可怕的犬牙,眼睛像两个大黑球,左眼有右眼的两倍大,原来应该是鼻子和耳朵的部位只有几个小小的洞而已,活像一个从地狱里跑出来的魔鬼。

韦斯博士在他生命的最后一秒钟,经历了一生中最恐怖的一刻——这个怪物用它巨大的双手将博士的脑袋打得粉碎,就像普通人捏碎一个鸡蛋一样。

亚当向门口飞逃。怪物一步越过被捣毁的机器,但是这个年轻人动作很快,及时将钢门关上了。

亚当靠在门上喘着气,听着那个怪物砰砰砸门的声音,他的心都要从喉咙口跳了出来。砸门声越来越响,他知道,即使是这道牢固的钢门,也维持不了多久,于是他拼命地逃离了这个地方。

莉萨在医院的病上醒了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边的父母:“发生了什么事?”

“你在学校晕倒了,孩子。”父亲轻轻地解释道。

透过窗户,莉萨看见太已经落山了,她先是有些困惑,接下来是恐惧:“你们说什么,为什么会晕倒?”

“没什么可担心的,孩子。”

母亲拉着她的手:“医生说,可能是有点焦虑症状。”

“哦,想起来了,医生说你醒过来就通知他。我一会儿就回来。”父亲说着,就走了。

莉萨满脸疑惑:“焦虑症状?”作为一个心理系的学生,她知道这指的是什么……可没道理会这样的。

“医生说可能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母亲说。

“你有没有给医生说我怀孕的事?”

“没必要给他说这个。”

莉萨点点头。这时父亲和医生一起过来了,医生手里拿着莉萨的检查结果:“正如我预料的,莉萨的检查结果没什么问题。”闻听此言,母亲如释重负。

“嗨,莉萨,我是琼斯医生。能告诉我,你最后记得的事情吗?”医生问道。

“我记得正在课堂里上课……后来,突然之间,我觉得头晕……然后,醒来后就在这里了。”她回答道,“我还记得做了一些梦……”

父亲觉得很奇怪:“什么梦,孩子?”

“我不知道……反正是一些不可思议的怪梦。”

“在这种情况下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是很正常的,”医生插进来说,“我给你先开一些镇静药,放松一下紧张的心情。过几天再来我这里复诊,我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OK?”

莉萨和她的父母谢了医生。

回家的路上莉萨几乎没说什么话,她不想吓着父母。她的思想无法集中,她觉得很奇怪:大半天时间都一直躺在上,为什么还是觉得那么疲倦。

开始的时候,她想可能是在医院服用药物的作用,但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她总觉得暗影里有一双眼睛在窥视着她。

晚饭莉萨几乎没碰。疲倦的感觉越来越重,她上睡觉去了,头一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睡在舒适的被窝里,莉萨一直被梦境困扰着,一个非常可怕的梦……或者她是这么认为的。她正在通过别的什么人的眼睛在看东西。别的什么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非常高大的东西,正从院子向屋里走来。

厨房里照射出来的灯光引起了闯入者的注意,莉萨的母亲正在洗碗洗盘子,父亲拎着垃圾袋正往外走。莉萨感觉到了闯入者对她父母有强烈的恨意……一种可怕的仇恨。

就在这时,莉萨醒了过来,她吓坏了。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在卧室里,但是令她恐惧的是,梦里看见的那个东西就出现在她眼前,梦里的幻影和眼前的真实情景重叠在了一起。

不但是她的正常视力,包括她所有的感官都受到了这种奇怪的影响。在屋子里的一片寂静中,她通过闯入者的耳朵听到了母亲在厨房里收拾餐具的声音。后门开了,莉萨和闯入者都吓了一跳,父亲扔完垃圾回来了,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一个可怕的庞然大物正飞快地向他扑过去。

绝望攫住了莉萨的心,她从房间里冲出来,想下楼向父亲示警。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跑到楼下,就被眼前的惨景惊呆了,闯入的那个怪物的双手像爪子一样尖利,正在将她父亲的胸膛撕裂开来,从她自己的耳朵里,同时还从这个闯进来的杀人者的耳朵里,听到了父亲惨烈的叫声。

正在厨房里忙着的母亲听到叫声,想也没想就冲出来想救她的丈夫,却遭到了闯入怪物更猛烈的攻击,将她一下子扔进了厨房里。怪物跟着进去,就像对待她父亲一样,撕扯着她母亲的胸膛,把她母亲撕成了碎片。

莉莎的眼泪从脸颊上流淌下来,她快速下了楼,希望这一切只是个可怕的噩梦,梦醒之后她的父母仍然安然无恙。她进入厨房,眼前是可怕的屠杀后留下的惨状。“……”对着房间里母亲被撕碎散了一地的遗体,她痛不欲生。

通过那怪物的两眼,莉萨知道它正潜藏在外面的灌木丛中。她不知道是什么阻止了它进一步的屠杀行动,为什么没有连她也一起杀了……但是很快她就不再去想这些问题了。

巨大的愤怒使她失去了理。她从厨房里找了一把最大的刀跑到外面,这时候她根本忘了那个怪物有多大多可怕,她格中所有的冷静和脆弱在这一刻都消失殆尽。她现在想做的就是将刀深深入这个怪物的身体,将它撕成碎片。她要亲眼看着这个怪物眼睛里最后一丝生命的火花从它丑陋的身体里消失掉……就像它对待她的父母那样。

莉萨站在后门口,准备向那个怪物发起攻击,由于她和那个怪物之间存在着的某种心灵感应,怪物的藏身之地瞒不了她。她手中紧握着那把刀,正准备向它冲过去时,怪物的幻影突然消失不见了。正当她奇怪它去了哪里时,却发现了更可怕的事——当那影子重新出现时,她从怪物的眼睛里往下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接着她往上看去,发现那个恶魔的身影正悬挂在她卧室对面的墙壁上。她吓坏了,刚才的激愤被无法控制的恐惧所替代。当那个可怕的怪物向着她蹦过来时,莉萨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莉萨再次醒过来时,明亮的光照在脸上,两个救护人员,一男一女,正弯下身来观察着她。其中一个正在用一个小手电筒查看她瞳孔的反应。

“觉得怎么样?”女救护人员问道。

莉萨的心里乱成一。她看见五六个警察正在她家后院里、还有几个侦探在现场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刚才痛苦的一幕已全然没印象了。然后她看见父亲被装进了一个袋里,于是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下子全想起来了。救护人员问她:“小姐,能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叫莉萨……莉萨·库克。”

“库克小姐,身上哪里疼?”

“我的脸……这里疼。”

“你的脸擦伤了一点,不过不严重。我们送你去医院,你会好起来的。”

一位头发灰白、身材肥硕的警探向这里走过来:“我得先问她几个问题。”

“好吧,警探先生,不过请快些。”女救护人员说。

“我是詹尼尼警探。首先,对于你父母的死,我们向你表示哀悼。”

莉萨颤抖着,点点头表示感激。

“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詹尼尼问道。

莉萨努力斟酌着,该用什么合适的词语来描述刚才发生的事情呢?如果她照实说,他们一定会以为她疯了。“我正在睡觉,突然听见惨叫声,我赶快下楼看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我就看见……我看见……”想起那惨景,莉萨的眼泪夺眶而出。

“看见是什么人干的吗?”

“只一晃就不见了……”她泣着回答,努力镇定着自己,“他跑了出去……我追到外面。我只看见……只看见他很高……七英尺以上……我看见的只是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你肯定没看清楚他的脸吗?”

莉萨摇摇头。

女救护人员插了进来:“警探先生,救护车该走了。”

“好吧,”詹尼尼说,“库克小姐,我还会找你的,看看你还能想起什么来。请相信我们一定会逮住那个混蛋的。”

“谢谢您,警探先生。”莉萨说着,被抬进了救护车里。

已是下半夜了,救护车在去医院的路上已经走了一半路程,莉萨默默地躺在担架上,不出一声。她想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地将最近发生的一切理出个头绪来……但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突然,她又有一种被雷电击中的感觉,远处出现了那个奇怪的幻影,快速地纵跃着。那个丑陋的怪物,杀害了她父母的怪物,又找到她了!怪物继续纵跃着,从怪物的眼睛里,她看见救护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哦,我的天哪!不!”莉萨绝望地叫道。

陪伴在她身边的那个女救护人员大惊失色。“怎么啦?”她问道。

莉萨已经没有时间回答她了。车厢顶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司机失去了对救护车的控制,一下子撞上了路边的街灯柱子。

当莉萨清醒过来时,发现救护车已经底朝天翻倒,两个救护人员都死了,她自己的额头也在流血。她又惊又惧,但还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车厢里爬了出来。

莉萨爬出车厢外几米,通过怪物的眼睛,看见了跪倒在地上的自己,脸色苍白,身上有好几处划伤和撞伤。她转过脸去,正好与那个怪物面对面。

这一次,在街灯下,她清楚地看到了从救护车后面缓缓向她爬过来的怪物。它巨大而畸形的身体可怕极了,在这场车祸中,怪物也受了伤,多处骨头折断,伤口处血肉模糊,全身布满了淤伤和刮伤。如此严重的伤势还能活着,真是个奇迹。更让莉萨惊恐不已的是,就在她的面前,怪物的所有伤口都以极其迅速的速度在愈合着。

这一奇特怪异的现象让事故现场的几个旁观者看呆了,可莉萨却无心再看下去,她感到害怕极了。

莉萨以最快的速度逃离现场,连头都没有回,但愿趁那个怪物愈合伤口的工夫还来得及逃走。

几秒钟后,怪物站了起来,几乎完全恢复了原样。它只一纵就从附近10层楼的楼顶跃过,消失在黑夜里,令在场的每个人目瞪口呆。

莉萨漫无目的地徘徊着,为什么这个残忍地杀害了她父母的怪物,竟然会放过她,不来伤害她?然后又来跟踪她,甚至不惜将它自己伤成那个样子?它到底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升了起来,驱走了黑夜,但却驱不走笼罩在莉萨心上的霾。

一整天,莉萨都躲藏在小巷子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只要能够躲开那对暗中窥视着的眼睛。她有种奇怪的不安感……似乎与什么东西……或者什么地方有所关联似的。

走了一天,到了晚上,她的双脚都走起了茧子,两条腿又酸又疼,空空的胃也疼了起来。这时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幢以前从未见过的建筑物,但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一个脏兮兮的被废弃的仓库。

仓库大门没有锁,莉萨进入了这个森森的地方。她觉得很恐怖,又觉得似乎来过这个地方。不知为什么,她径直向左边那条走廊走去。

在一道厚重的金属门前面她停了下来,门倒在地上,她跨进房间,突然觉得非常紧张。

她看到了实验室里被损坏的机器,地上有一大滩已经干了的污迹。她蹲下来细看,突然听到后面传来一个惊恐的声音:“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莉萨惊得跳了起来。她转过身,只见亚当拿槍对准着她,她记得他的脸:“嗨……我认识你!”

亚当可以肯定,他以前从未见过这个女孩。“我不会再问第二次。”满脸惊惶的年轻男子说,他的手指几乎就要扣动扳机。

莉萨明白,实际上他比她还要害怕。“我叫莉萨,我也不知道我到这里来做什么,”她紧张地说道,“我想我认识这个地方……在梦里见过。”

“梦里?”

“是的。是梦,又不像是梦。”

这番话引起了亚当的兴趣:“你这话说得没道理。”

“我的大脑里出现过这里的景象。有人——或者说有个什么东西杀了一个男人。就在这里,这个地方。”她说着,回头看着地上那滩干了的污迹。

亚当目瞪口呆,这个女孩怎么会知道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呢?他将槍放下,他心里明白,莉萨看到的并不仅仅是眼前的这些东西:“那滩痕迹是……是血。”

“那么,真的有人死在这里了。”

“是的。那是韦斯博士……我的上司,”亚当坦承道,“我在协助他进行一项科学实验,我是他的助手。”

“什么实验?”

“对不起,这是机密。”

莉萨愤怒起来:“少说废话!我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我见过它!它杀了我的父母,现在又在追踪我。还有我和它之间不知怎么的似乎有种心灵感应。”

“心灵感应?!”他问,更惊讶了。

“有好多次,我能看见它眼中看到的东西,感觉到它心中的感受。”

“什么?!”亚当想了想,“你姓什么?”

“我姓什么和这事有关系吗?”

“说呀!”他坚持要她说。

“库克。”她回答道。

他的这种反应让她震惊。“莉萨·库克……”他的脸突然变得像张纸那样苍白,“哦,我的天哪!”

“怎么啦?”

亚当的身子倚靠到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说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追问道。

他再也无法隐瞒这一切了。“我们正在做一个实验,如何让死去的机体复活,”他说,“为了这个实验目的,我们从堕胎门诊部收来一些死胎做实验。”

莉萨很困惑:“为什么要用胎儿做实验呢?”

“你知道,让机体死而复生的关键在于大脑,大脑如果缺氧,哪怕只有几分钟,也会受到无法挽回的损伤。但是胚胎的神经系统仍然处于形成过程中,其细胞组织具有极强的再生能力,因此未出生的胎儿是最理想的实验材料。”

莉萨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番描述听起来似乎是科幻电影里的故事。

“先前的多次实验都没有成功,但是最近的一次胎儿实验成功了,只是成功得太过头了。”亚当说,“它不仅重新获得了生命,而且迅速生长,长得太大了,甚至超过了正常的人类。它残忍地杀死了韦斯博士……而我,幸运地逃脱了。”

“像是一个完美的故事,只是这件事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莉萨,最后一次的实验对象就是从你身上获得的死胎。”他终于说出了整个事情的真相。

“这么说,那个东西……”

“没错。那个东西就是你的胎儿。”

出乎他的意料,莉萨听到事情的真相后,并没像他想象的那么震惊。“你看起来似乎并不吃惊。”

“是的。我……我知道,”她说,“不知怎么的,我就是知道……这就是他为什么不杀我的原因……他知道我是他的母亲。”

“似乎你和那个怪物之间确实有着某种心灵上的感应。”亚当推测道。

“没错,他就在我的心里,”她赞同亚当的说法,“我能感觉到他的恐惧、他的愤怒……”

“愤怒?”亚当有些迷惑不解,“愤怒什么?”

“恨我,”她回答道,语气里有着深深的哀伤,“他恨我将他从我的身体里取出来,他认为是我抛弃了他、剥夺了他生存的权利,”她低下头,两行泪水从脸颊上滚落下来:“不是他的错……”

“所以它就一直跟着你。”亚当明白了。

“他!……不要用‘它’这个字眼,”莉萨纠正着这个年轻人,“但是他怎么会知道我是谁,怎么会知道我住在哪里……”

“毫无疑问,是通过你自己知道的,”他说,“如果说在你们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那么很有可能是双向的,也就是说它——对不起——他对世界的了解实际上也就是你对世界的了解。”

莉萨露出了惨然的笑容,整件事情真是一个绝大的讽刺:“没错,是我剥夺了他的生命,他要报复也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

亚当不由得为莉萨感到难过,这份内疚的感觉对于像她这样的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来说显然太过沉重。

“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她问。

“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他答道,挥了挥手中的槍。

莉萨的神色变得郁起来:“我明白。”

“我们杀了他之后,我会和项目的赞助人联系,将这件事做个了断。”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也许我们应该报警——”

“和他们怎么说?”亚当打断了她,“救救我们,警官先生,有个七英尺高的胎儿想要杀了我们!嗯?”

“不要这样……”莉萨突然停下不说了。

“怎么啦?”

“那种感觉又来了。”她说。她的脑海里又出现了一些影像。从乔舒亚那幢富丽堂皇豪宅的屋顶上,她可以看到他正准备出门,坐进了他那辆豪华的跑车。那怪物跳到附近的建筑物上,一直盯着乔舒亚。

莉萨转过身去,惊恐地对亚当说:“哦,我的上帝……他在跟踪他的父亲!”

黑夜笼罩了整个城市,亚当像疯了一样驾驶着他那辆敞篷小型载货卡车。莉萨坐在旁边的座位上,用亚当的手机打电话,她焦急地想和乔舒亚联系上。

“能联系上吗?”亚当问道。

莉萨摇摇头:“可能关机了。”

在莉萨脑海里出现的影像中,乔舒亚将车停在一幢漂亮的房子前,这里正在举行聚会。 “我知道这个地方,”她说,“这是我就读的大学里的学生联谊会大楼。”透过她儿子的眼睛,莉萨看见一个金发美女正向乔舒亚迎上来,他们热烈地亲吻着。

乔舒亚和那个女孩一起进到屋里,怪物跟在后面,极其暴怒地破门而入。里面的人的短暂惊讶被极端的恐怖所代替,大家尖叫着,惊慌地四散而逃,每个人都拼命地寻找着逃生的路。

莉萨看见她的儿子终于找到了他的父亲。他畸形的手抓住了乔舒亚的脖子,脑海里的影像突然消失。“我看不到他了。”莉萨说,她呆了呆,立刻用手机拨打了911报警电话。

亚当将车停在离联谊会大楼约10米处的一棵大树底下。门前停着两辆警车,里面没有人。红蓝两色的警灯在黑夜里频频闪烁着。

“他就在附近,”莉萨说,“我可以感觉得到。”她打开车门。

亚当紧张地抓住她的手臂:“你要去哪儿?”

“我得去帮助乔舒亚!”

“警察已经在这里了。”

“他们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她说着,挣脱开他的手,下了车。

亚当紧跟在她后面:“你疯了吗?天这么黑,警察也许会开槍误伤到我们的!”

“我又没让你一定跟着我。”她反驳道。

“话是这么说,”他说着,掏出手槍,“但是这整件事情我也有部分责任。再说,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进去。”

她看着他,眼里露出感激的神色。

他们通过那扇被撞坏了的门,里面像坟墓一样安静。亚当先跨了进去,莉萨紧紧跟在他后面,几乎贴着了他的后脑勺。

门廊里的景象让他们惊骇极了,透过外面照进来的灯光,只见好几具被撕裂的体散了一地。

亚当和莉萨努力克制着想呕吐的冲动,继续向前走去。他们看着地上一摊摊的血,小心地避免滑倒。

莉萨感觉必须到客厅房间里去看看,亚当心里非常紧张,也跟着她进去。

客厅房间里面有好几具学生体,还有四具警察的体,都被残忍地杀死了,警察的槍散落在地板上。

“你会开槍吗?”亚当小声问莉萨。

“不会,我从没碰过槍。”她答道。

“那就从现在学起吧。”他说着,把他的那把38口径的手槍给了她,示范了一下怎么握槍。亚当自己则捡起一把警察的槍,闻了闻,没有火药味,显然槍还没有来得及发射。他将槍扣上扳机。

这时,他们注意到走廊尽头有间屋子里有灯光闪烁,换了一下眼神,他们决定去看一看。到了那里,发现那是一间厨房。可能线路短路,有个荧光灯泡一闪一闪的。在一片血肉狼藉中,他们发现了乔舒亚女伴惨不忍睹的体。

莉萨一转头,惊骇得张大了嘴。只见乔舒亚被吊在离地面几英尺的地方,他的手掌、手臂和腿都被用刀钉在了木板墙上。从伤口里流出一道道浓稠的血迹,一直流到黑白相间的地砖上,就像是恶魔手下的艺术品一样。他还活着,还有意识。乔舒亚过了几分钟才认出莉萨来。“救救……我……”他发出虚弱的声音,“求你了……”

莉萨不假思索地向他走去,无论他曾经怎样对待过她,莉萨对他仍然有感情。突然,从房间的暗角落里,那个怪物,她的儿子,站起来挡住了她的去路。出于本能的反应,她立刻将38口径的手槍对准了他。亚当也举起了武器,但是莉萨正好挡在前面。“莉萨,让开!”他不顾一切地叫道。

莉萨放下槍口,试图与怪物流。“我的儿子,”她语气柔地说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听懂我说的话,但是我想你一定能了解我此刻的心情。”

令人惊讶的是,怪物居然平静了下来,一直以来的那种狂怒的表情消失了,脸上显现出来的几乎是孩子气的天真。

“儿子,放过你的父亲。求你了。”

乔舒亚此刻已经奄奄一息,但莉萨话中的含义仍然令他震惊:“儿子……?”

听见乔舒亚的口中吐出这个词来,愤怒的火焰突然燃遍了怪物全身。狂暴之中,他那爪子般的手只一拧,就将乔舒亚的脖子拧断了。莉萨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不!”

怪物又向莉萨走过来,但他并没有攻击她,而是从她面前跃过,落在亚当前面。亚当对准他的胸膛开了槍。怪物受了这一槍,却满不在乎,亚当还没有来得及开第二槍,怪物就折断了他的脖子,好像那只是一根牙签似的。

然后怪物转过身来,他的胸前已被鲜血浸透。他对着莉萨怒吼着,露出野兽般的犬牙,莉萨对准他连开三槍,她惊恐地看着那些槍伤几乎立刻就愈合了,就像胸前的那个伤口一样。

莉萨完全绝望了,她不顾一切地向后门跑去,那个怪物,她的儿子,跟在后面。

莉莎狂乱地跑过黑漆漆的校园,校园里一个人影也没有,有没有人又有什么分别呢,她知道,没有人能够抵挡得了这个怪物。

就像要给她的厄运来个预先警告似的,从她儿子眼中看出的景象又出现在面前。莉萨从后面看见自己正在拼命奔跑。那个无法阻止的攻击者越来越近了。现在是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赶快跑到大学的主楼那里去。如果大门已经关上,那她就完了。

莉萨抓住门把手,还好,门没锁。她进到里面,砰的一声将门紧锁住。她才跑了几米远,就听到厚重的门外面传来怪物狂怒的吼声。

莉萨一看,发现前面就是化学实验室。她一槍打掉了门锁,进到里面,实验室里三张长条桌上放满了计算机、数字显微镜、离心分离机、试管以及烧瓶等。

屋子里很黑,已经没有时间去找电灯开关了。路灯的亮光从钉有铁栅栏的窗户里射进来。莉萨凭借着微弱的灯光在实验室里找着什么东西,怪物已经来到了门口,那是唯一的进出口。

莉萨在一对40英寸长的金属罐子前面停了下来,上面标示着“危险”的警告标记。

怪物看见他的母亲被困在屋子的一角,便慢慢地走过来,似在品味这片刻的相聚。

莉萨打开其中一个罐子的阀门,里面的化学物质开始渗漏到地板上,形成一摊水渍。她扣上扳机,对准地上,恐惧的表情开始变得冷静起来,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有真正的勇气。

怪物感觉到了来自母亲的这种新的情绪,这是他短暂生命中从未有过的体验,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处在危险之中了,也许只是单纯求生的本能,也许是有点遗憾,他说出了第一个词:“。”

一时之间,莉萨犹豫起来了,她的决心开始动摇……但当她想起发生在家里的那场血腥的屠杀,想起了父母惨烈的死状,她不再犹疑。

莉萨对准地上那摊液体开了槍,一个小小的火花就足以点燃它,整个实验室被裹在了一个巨大的火球中,爆炸声中,10层楼的实验室灰飞烟灭。大火吞没了一切。

媒体像开了锅一样地鼓噪起来,热闹非凡。

詹尼尼警探被这场大破坏场景惊得目瞪口呆,消防队花了几个小时才将大火扑灭。瓦砾废墟中只发现了一具体,已被烧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所有的证据都表明这是一场意外事故。莉萨用过的那把槍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学生联谊会大楼附近,大批体正装在袋里被运走。詹尼尼警探找到了证据,表明这场大屠杀与毒易有关。证据是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有100张崭新的20美元钞票,还有如何进行易的纸条。

第二天,詹尼尼警探组织了一次突袭行动,一个臭名昭著的黑帮组织里的所有黑帮成员以“拒捕”罪名被全数歼灭。

至于莉萨父母的死因,詹尼尼警探的结论是,凶手就是莉萨本人,也许是在毒品作用的影响下犯下的罪行。莉萨以双重谋杀罪在逃被通缉。却没有任何人将这一系列的灾难与秘密赞助韦斯博士实验的中西部的某个制药公司联系在一起。

万里无云的夜空,一轮皎洁的满月将银白色的月光洒向人间。大学校园的废墟里,消防队员们的搜索工作已接近尾声。

消防队的警官奥斯本和海斯仍然在水泥和尘土的废墟中寻找着体。倒不是希望还能找到什么人,毕竟已经证实了,事故发生时大楼里没有人。但是既然已经发现了一具体,那么很有可能会有更多的发现。

他们抬起一块巨大的水泥板,一只几乎只剩骨头的手从废墟里伸出来。

“天哪!等等,我去叫人来帮忙。”海斯说着就跑了。

奥斯本蹲下身来,仔细地看着那只手骨。突然,那只手和手的主人从瓦砾中冒出来,抓住了奥斯本的喉咙。奥斯本还没来得及抵抗,脖子就被扭断了。

莉萨的后代从他的坟墓中出来,他的身体已成了一堆骨头、肌肉组织和血液,但却以极其迅速的速度愈合起来。仅在几秒钟内,可怕的怪物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模样。

当海斯带着几个人回到这里时,已经不见奥斯本和那只白骨露的手了。奥斯本的突然消失是一个永远也无法解释的谜,成了一段离奇的都市传说。

至于那个怪物,则消失在了城市的下水道里。他的智力在飞速发展,他在想,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他要变得更强大,他要学会更多的东西,准备有朝一日,他要为了他被剥夺的出生权、为了他不合理的生存状态而报复这个世界,释放他所有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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